第31章 醫鬧何解
醫鬧何解
今夜的蘇家大院,是不同尋常的沉重。
蘇玉言遠遠地坐開,深怕被爹娘發現自己今天喝了酒。然而此時的蘇父蘇母心事重重,無暇注意到這麽多。
那夥人在藥鋪門口鬧了一下午,圍觀的群衆走了一撥又換一撥,估計這件事明天就得傳開來。在外行醫,最看重的就是名聲,若是診治不當致人死亡的消息散播出去,那蘇家以後就別想在熹州待下去了。
那家人的兒子蘇藿記得,之前确實是在他這裏看的病。他年紀輕輕不過三十來歲,竟就患了消渴病,所以自己印象還很深來着。但是患了消渴病,吃藥看大夫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在于平時的飲食和運動調理,若不注意的話,年紀輕就暴病身亡也是不稀奇。
他今天看到那人的屍體,身形肥碩,比來看病時好像又胖了不少,一看就是沒有遵醫囑,平時完全不忌口,以致病發身亡。沒想到,自己卻因此被訛上了。
看那家人今兒過來,不像是來訛錢的,也不像真是來讨說法的,就是奔着鬧事來的,自己這是惹上了什麽人嗎?蘇父左右想不出,自己才回家鄉沒多久,從來都是小心行事,這是就觸了誰的黴頭呢?他已經讓晉成出去打聽了,不知道會有個什麽結果。
“哎!”蘇父重重地嘆口氣。“行了,別想了,想多了也沒用。”蘇母往蘇父碗裏夾了一大筷子菜:“吃飽了明天才有精神開門。”“師母,明天咱還開門呢?”菘藍弱弱地問一句。
蘇玉言把筷子一放,拔高聲音道:“開!怎麽不開,要是這就怕了,別人只會更加認為是我們理虧。”蘇母一拍桌子:“對!不能怕他們,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讓他們得逞!”蘇母難得的,對蘇玉言的話表示認可。在一致對外的時候,這對母女總會空前的齊心。
蘇父擺擺手,有氣無力道:“快吃吧快吃吧,等晉成來了消息再說。”
蘇玉言和菘藍對視一眼,乖乖拿起碗一聲不吭地扒拉。
“爹,娘!查……查出來了。”蘇晉成喘着氣跑進來。
蘇母趕緊站起身:“怎麽樣?那家人到底什麽來頭?”蘇玉言倒上一杯茶遞給哥哥:“哥,你慢慢說。”
蘇晉成跨坐在椅子上,将茶一飲而盡,抹一抹嘴道:“那婆婆帶着她的兒媳在東門口擺了個豆腐攤,她相公是在燕國公府做管事的。”
蘇父聽後,更加疑惑:“燕國公府的管事?這家人我們都不認識,更談不上有什麽過節了,怎麽就……”蘇父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蘇母擺一擺手:“行了行了,今天晚上再想也想不出什麽花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吃!”一家人圍着桌子,吃得味如嚼蠟。
居然是……和燕國公府有關。
菘藍和蘇玉言又默契地對視一眼,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人,盡管覺得他能幫上忙,可是誰也不敢去提。
她低頭去扒飯,反反複複想着燕國公府,心裏忽而咯噔一下,該不會是……沈平棣?!這厮渾是個記仇的,自己當時在碧瓷樓嗆他那幾句不會叫他記恨上了吧?不會吧……不會吧……她在心裏否認着,可心裏的不安感越發強烈。
第二日,同和堂照常開門。
一個早上過去了,倒是不見人來鬧事,可藥鋪裏攏共就來了兩名客人,這事兒才剛起個頭兒,再這樣下去,以後這生意還怎麽做。
就這麽忐忑地過了一個上午,正想着會不會就此相安無事,誰知午時一過,那家人又扛着木板子放到門前,那對婆媳把不滿歲大的孩子也抱了來,跪在屍體前繼續號喪。“我的兒啊,你死得太冤了……”很多路人看着,都不禁起了恻隐之心,開始對着藥鋪指指點點。
那個號稱死者堂哥的壯年男子,也不跟蘇家人橫了,只是張開兩條腿坐在門檻上,來一個客人,就對着他嚷嚷:“你還敢來他家看病,你沒看到嗎,我堂弟這麽年輕力壯一個人,在他家看個病竟給治死了,你小命不想要了吧!”好不容易來個病人,看着這架勢,也被吓得掉頭就跑。
蘇晉成忍不住就要沖上去揍他,被蘇父拼命勸住。蘇玉言怕他沖動,使勁兒挽住他的胳膊:“哥,你要真一拳頭下去,咱家可就徹底說不清了。”“那不然呢,就任由他們往咱們頭上扣屎盆子嗎!”蘇晉成氣得破口大罵,蘇母和蘇父在一邊只嘆着氣。
這家人是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一時真是叫人無法。
蘇玉言看着鋪子裏這一團亂象,想到有可能是自己惹來的,不由得越想越難受。以前娘就說過她會惹出大麻煩,自己總不當回事兒,現在可倒好。她沮喪地低下頭,臉幾乎快要埋到脖子裏。怎麽辦?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你們是誰?幹什麽呢?”死者的堂哥忽然驚叫起來。
蘇玉言猛一擡頭,卻見藥鋪門口來了一群持槍的士兵,将門口的人團團圍住。有兩個小兵走上前來,一人抓起他一只胳膊,狠狠丢到大街上。那婆媳倆吓得呆住,瞬間也不嚎了,只抱在一起,驚恐地看着圍過來的士兵。
“我們收到舉報,說有人在這裏聚衆滋事。你們速速離開,不要逼我們動手。”
蘇家人趕忙圍上前來,都一臉的疑惑。這是哪裏來的官兵?可只有蘇晉成,看出來他們頭盔上的藍纓。“他們……居然……”蘇晉成驚訝得語不成句。
蘇玉言:“哥,你認識他們?”
他不可置信地搖搖頭,這竟然是陳府的親兵!
所有人都還在震驚間,那帶頭的男子又迅速做出反應,一個骨碌爬起身,捶地大喊:“大家快來看啊!庸醫勾結官府來欺壓我們老百姓啦!欺負我們無權無勢啊!這樣子的黑店以後誰還敢來,看活了算他們的,看死了算我們自己個兒的呦!我的個天老爺呦!我那可憐的弟弟呦!”
經他這麽一鼓動,周圍立刻議論聲四起,大家都對藥鋪開始了新一輪的指摘:
“沒想到這個同和堂背後勢力這麽大。”
“就是,難怪這麽橫。以後咱惹不起躲得起。”
衆物騰議間,士兵讓開一條道,一位姿容俊挺的男子走上前,擲地有聲地開口:“你們若有什麽冤情,大可上府衙呈報公堂,在這裏影響商鋪正常營業就是違法鬧事,理應處理。”他一個撇頭示意,身邊的士兵将那男子抗走,又有兩個上前擡起木板,徑直離開。
那對婆媳見狀,趕緊攙扶着起身,哭哭啼啼追了過去。
人群又是一陣哄鬧,他大手一揮:“這演戲的都走了,看熱鬧的也都散了吧。”大家見着那些士兵,一個個全副武裝的,也不敢久留,互相讨論着散開去。
藥鋪門前終于又重歸清淨。
“晉成,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怎麽都不跟我說一聲。”陳正和邁進門來,還是帶着一如既往的爽朗,只瞬間,陰霾消散。他一上來就招呼着蘇晉成,眼睛卻先瞄到旁邊的蘇玉言。
蘇晉成敏銳地捕捉到了,從看到陳府親兵的那一刻,他便十分疑惑,自己是陳正和的手下不錯,可這關系也沒還沒有這麽鐵吧。這下他心裏似是有了數,立刻笑着迎上前:“陳參将,今天真是太感謝了,要不是你,我們還真不知該怎麽辦呢。”
陳正和笑一笑,咧開一排白牙:“呵呵,跟我還客氣什麽,舉手之勞。”
呦,府裏的親兵都出動了,這個手擡得可夠重的。
蘇父和蘇母趕忙上前,都對着他千恩萬謝:“原來這位就是陳正和陳參将,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儀表堂堂,氣度不凡啊。”
“伯父客氣了,晉成是我的同壕戰友,他出了事我怎能袖手旁觀。況且……”他看着蘇玉言,狡黠地一笑:“蘇姑娘還認我做了師傅呢,徒弟有難,我這做師傅的也不能坐視不理啊。”
蘇玉言沒想到這裏還有自己的事,她愣愣地一擡頭,正對上陳正和的眸子,直勾勾看着自己,明亮又耀眼。
蘇玉言:“嗯,謝……謝謝師傅。”
蘇晉成敲一下她頭:“說你是他徒弟你還真不客氣。”“哈哈哈!”陳正和被逗得笑出了聲,眼神就沒離開過蘇玉言。
蘇父蘇母愣了愣,默契地對視一眼。蘇父上前拱手道:“這次的事真是多謝陳公子了。公子如不嫌棄,還請移步寒舍,我們只以一頓簡餐,聊表心意。”
陳正和:“那我要是說好,會不會顯得太不客氣了?”
“公子是個爽快人,就喜歡您這樣痛快的。”蘇母利索地回他一句。
就這樣,蘇玉言還沒弄清楚狀況,陳正和就成了自家的座上賓。
日薄西山時,萬家炊煙起。
是日晚,蘇家忙裏忙外,又是一通熱鬧,昨日的沉重一掃而光。今日貴客臨門,蘇母卷起袖子,恨不能将她的畢生所學通通拿出來。蘇父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陳釀,準備同陳正和好好喝一杯。
蘇玉言被打發到廚房裏幫忙,心裏頭只覺得哪兒不對勁,為什麽請陳公子吃個謝恩飯,家裏卻充斥着一種喜氣洋洋的氛圍?
飯桌上,三個大男人一邊喝酒,一邊談天,加上點兒酒勁,越發說得熱乎起來。蘇玉言倒是只剩坐一邊乖乖聽的份兒。
蘇父又替陳正和滿上一杯酒,笑着道:“上次小女不慎将公子打落入水,我這裏向公子道個歉。所謂子不教,父之過,這都是我管教無方,公子還請見諒。”“伯父說的哪裏話,我倒是覺得這叫虎父無犬女。”蘇父被逗得,哈哈直樂。
沉默已久的蘇玉言終于憋不住擡頭,小嘴一癟:“您這話,意思我是母老虎咯?”
衆人聽了皆是一愣,陳正和率先放下酒杯,撫掌大笑:“哈哈哈!蘇姑娘總是能語不驚人死不休啊。”蘇母氣得,在桌子底下狠狠擰了下她胳膊。蘇玉言抽了口涼氣,立刻老老實實閉嘴。
氣氛正濃間,蘇晉成忽地嘆一口氣:“哎!今天這個事,因着陳參将出手相助,暫時是平息了,可趕得了今天趕不了明天啊。”陳正和放下酒杯,斂聲道:“此事确實還需從長計議。不知你們作何打算?”蘇父緊接着道:“就算能讓他們不鬧,可我這名聲已經壞了,行醫之人,吃的就是個口碑。我決定了,跟他們對簿公堂,定要将那是非黑白辯他個清楚!”
蘇母見丈夫這義正言辭的樣子,有點兒着急:“可是那群人敢這麽鬧,肯定是仗着燕國公的勢力,我們能鬥得過嗎?”
陳正和:“伯父這個建議,晚輩以為甚好。伯母還請放心,熹州府的這位婁東陽婁知府,在京為官之時就素有公正之名,這個案子交到他手上,大可放心。”蘇母擔憂地點點頭,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了。
蘇玉言看他們喝得酒興正酣,越發覺得坐這兒沒了意思。她起身坐到大門檻上,擡頭看着被黑雲遮得嚴嚴實實的天空,心裏沉甸甸的不是滋味。她總覺得,家裏的麻煩是因自己而起,可是她不确定,也不知道該怎麽破除這個困局。以前她在外面惹出了亂子,總是有家人給她兜着,可是現在家人出了事,她卻不能替他們分憂。
她無奈地垂下肩,頭深深埋進手臂裏。在這個無助的時刻,她心裏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人。他分明不是什麽好人,卻總讓她無條件相信,他一定會向着自己,護着自己。
沈烨,你在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