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為他彈琴
為他彈琴
兩日後,袁府大院。
家童在府門口迎來送往,來的都是袁總督的密友朋黨,皆是熹州數一數二的頭臉人物。大家或互相道着賀,或彼此敘幾句舊,有那甚為相熟的也會互相調侃一二,高朋滿座,好不熱鬧。
賓客都攜家眷而來,女賓們在右後方獨自開了一個大桌,開始拉着手閑話家常。
“大家還請稍安勿躁,我們老爺有話要說。”正喧鬧中,秦管家高喊一聲,大家立刻靜下來,紛紛投來目光。
袁總督走上前來:“非常感謝各位能于百忙之中,抽空應邀,光臨寒舍,袁某不勝榮幸。我們也沒有什麽能夠招待大家的,只是備了點家常便飯、濁酒清茶,還望大家莫要見怪。”
說着拿過家童遞來的酒,高舉頭頂:“我先以這杯薄酒敬大家,今日,就讓我們舉杯痛飲,不醉不歸!”說完一飲而盡,衆人皆是一片歡呼。
袁總督喝完酒,還沒有要下去的意思,他擡一擡手,示意大家安靜:“在宴席正式開始前,小女特地準備了一首曲子,還望大家能不吝賜教。獻醜了,獻醜了啊。”
又是一□□好聲,兩個小厮擡着琴上來,将琴架好,袁亭亭方才蓮步輕移,向着衆人施施一福。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藍纻紗長裙,頭上盤一個墜馬髻,如雲的青絲托着雪白的臉頰,更襯得她嬌媚可人。花钿輕搖,裙裾翻飛,只略施粉黛便令群英失色。
擺好琴,調了調音,她正了正身子,眼神在嘉賓席中逡巡着。終于,她尋到了他。
他一身素淨,獨坐桌角,神情平淡,與周圍的歡呼熱鬧格格不入。
她低頭一笑,開始慢慢撥弄。
琴音似山谷的冷澗,幽幽滑過,指上的每一個音都挑出最綿長的悠思。那是少女的低泣,是月下的私語,是她一個人的漫漫相思。在座的賓客無不斂氣凝神,細細傾聽。
“啧!好啊,真是好!”陳正和聽着,由衷地感嘆道。他身旁的侯愈郎也連連點頭:“袁小姐确實琴藝精湛,才女之名果不虛傳啊。”陳正和目不轉睛看着臺上:“真是難得一見的好琴啊!”侯愈郎斜了他一眼,暗暗搖頭,真是個呆子!
琴音正行到高亢處,袁亭亭忽地回手一攏,曲聲戛然而止,铿锵之音依然穿堂而過,耳膜鼓震,餘音繞梁。
“好!”也不知是誰起了個頭,衆人接連叫好,掌聲震耳欲聾,經久不息。
袁亭亭矜持地一笑,略一擡頭,眼神正好撞上姬明。
袁亭亭心漏跳了一拍,他聽到了,他終于聽到了!
一曲過後,正式開席。
男賓席上大家或聊聊國家大事,或說說最近尋來的珍奇古玩,聽過見過的奇人逸事,更有那不拘小節者還要吹噓起自己新交往的紅顏知己。
“那個瑩瑩姑娘的腰軟的哇,哎呦喂,你是沒摸過。”侯愈郎一向行為狂悖,到了這裏也還是一口一個韓瑩瑩說個不停。
陳正和放下茶杯自嘲道:“哈哈哈!我自然是沒摸過,我這手只摸得慣那些個刀槍炮筒。”侯愈郎拍着他的肩大笑:“正和兄,你這麽不解風情,那種小腰哪裏經得起你的掐弄。”“哈哈哈!說的是,說的是。”
正笑鬧間,侯愈郎瞥到了姬明,他只一個人喝酒吃菜,也不同人招呼。
他鼻子一哼,端着酒杯湊了過去:“久仰姬先生大名,今日得以一見,先生果真仙風道骨,同我們這些俗人就是不一樣。”姬明也沒有回敬的意思,只淡淡看他一眼:“侯公子所言差矣,姬某不信神佛也不信道,只信我自己。何來仙風道骨一說?”
侯愈郎本就想來挑事,沒想到竟吃了個癟,頓時橫眉豎目:“好你個姬明,也忒不識好歹了!”
這個侯愈郎,擺明了來找茬!袁亭亭急得就要起身,萬鈴趕緊上前将她按住。袁亭亭冷靜了點兒,只能在一邊幹着急。
“哎!愈郎兄,這也得怪你沒有眼力,你也就是看姑娘一看一個準兒。”陳正和慌忙上前解圍,侯愈郎頓時哈哈大笑:“知我者,正和也。”
陳正和向他使了個眼色,侯愈郎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忍下這口氣。他輕瞟了姬明一眼,又坐回去喝酒談天。
陳正和向姬明作個揖:“剛剛愈郎兄冒犯了先生,我替他給向您賠個不是。”姬明緩緩站起道:“陳公子的道歉,在下不敢領受。”陳正和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姬明竟然這麽倨傲。
姬明向他鞠個躬:“陳公子為國效力,奮戰沙場,堪當我輩之表率。如今為個不值一提的事向我致歉,這叫我如何受得起。”
陳正和又是一愣,立刻釋懷:“早聽聞先生才情冠絕,今日一見,着實佩服。”
姬明直起身子正欲開口,卻被陳正和搶先:“先生打住,恭維的話咋們就甭說了。我一個帶慣了兵的人,不會那一套說辭,誇人的話就那麽幾句。再跟先生客氣上幾個回合,我就真詞窮了。”姬明爽朗地笑出了聲:“呵呵呵!好!陳公子果然是個爽快人,請坐。”
兩個人并肩坐下,陳正和為姬明斟上酒:“我雖一直駐守沿海,但先生的事跡也多有耳聞,從獨龍山剿匪,到旬陽縣平兵變,先生對于局勢的判定着實犀利。在下這次前來,也是有事想要請教先生。”
“請教不敢當,公子還請說。”
陳正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長嘆一口氣:“如今天下動蕩,內憂外患。人們總說抗倭禦外辱,我在沿海組織抗倭這些年,明白個中的情況。其實這倭寇是十倭七民。十個倭寇中有七個都是咱自己的百姓,我實在是不明白,我們是在抗擊外敵,還是在絞殺自己人。”陳正和說着,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一口悶個幹淨。
姬明看他苦悶的樣子,默了會兒,方才緩緩道:“陳公子覺得他們因何要去下海為寇呢?”“這些倭寇中有漁民、有土匪、甚至還有和尚,都是迫于生計呗。”陳正在前線抗倭多年,看到這個中情況之複雜,心裏産生了巨大的矛盾與糾結。
倭寇要打,他們擾亂民生,劫掠百姓,可如果能有一方土地保他們衣食無憂,誰又願意去做那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活兒?他看清了這一切,卻無力改變。
姬明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花池邊抓起一把沙子。陳正和看着他走回來,一臉茫然:“先生這是何意?”
“公子請看。”姬明手握着滿滿一捧沙子遞到陳正和面前:“我現在五根手指将将豎起,沙子一顆也不漏的都圈在了手心。可是如果這樣。”姬明将手掌攤開,沙子接連滑落,切切錯錯打在桌上。“我的手太松了,沙子便圈不住。但是這樣呢?”姬明又将手緊緊捏攏,握成一個拳頭,不少細沙從指縫盡數滑落。“如果我手握得太緊,總會有一些細沙,想方設法逃離。”
陳正和看着落了一桌的細沙,凝眉深思,忽地又點點頭,喃喃道:“我明白了,這細沙要掉還是不掉,全憑先生一只手,并非我所能控制的。”
“哈哈哈!”姬明大笑着拍掉手上的沙子:“公子是個聰明人。這良民為倭寇,與朝廷嚴苛的海禁脫不了關系。沿海貿易一禁,逼得很多人無以為生,只得另謀出路。凡事都要講求個張弛有度,就像我手裏的這把沙子。公子若不能做到使我的手聽命于你,又何必庸人自擾之。”
陳正和眼睛一亮,笑容明朗:“多謝先生提點,正和明白了!我雖不能控制先生的手使沙子不掉,但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手,接住掉下來的沙子,使它們不要壞了這一桌筵席。掉下來的沙子固然可惜,但我要做的是盡我所能,保護住更重要的東西。”
姬明看着他,平靜地道:“倭寇是殺不盡,壓不住的,公子有這樣一身好本事,又有這樣的家世,做什麽不好,非要過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
陳正和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我們陳家世代受皇恩蔭庇,為朝廷解除憂患,是為忠。沿海百姓深受倭亂荼毒,為他們抵禦災禍,保他們生活安寧,是為義。大丈夫為國為民,為忠為義,理當身先士卒,死而後已。在下以為這是不言而自明的事。”
姬明看着陳正和,他的眼眸明亮透徹,沒有矯飾,沒有僞作,是直射人心的坦率。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人信服,都是他發自內心的真誠。這是一個有着赤子之心的人。
筵席已近尾聲,衆人意興漸闌珊,紛紛告辭歸去。可陳正和似乎同姬明起了個話頭,便再也收不住,他折服于姬明的見識,覺得即使說上三天三夜,也還是不夠。
“今日聽先生一席話,在下真如醍醐灌頂,受益良多。改日有機會定當多多請教。”姬明回一個拱手:“不敢當,只能說是互相讨教吧。”
兩個人正欲道別,就聽到身後有人喚一聲:“正和哥哥。”陳正和一回頭,袁亭亭正站在身後,款款笑着。
“亭亭,好久不見。”
袁亭亭走上前回一個萬福:“正和哥哥,姬公子。”“亭亭,你這手怎麽了?”陳正和看到她手指上纏着絲帕。“無妨。”袁亭亭擡手看了一眼:“不過是剛剛彈琴不小心劃破了手。”
自聽說姬明要來赴宴,她這兩日是沒日沒夜的練琴,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剛剛在臺上曲行到一半,水泡就已經破了。
“呀!小姐,這帕子滲出血了,我去給你換一條。”萬鈴轉身就要走,姬明默默遞出一條絲帕:“袁小姐若不嫌棄,可以暫且一用。”
袁亭亭看着遞到面前的手,掌心和五指都結着厚厚的繭子,骨節分明,勻稱修長。她心莫地狂跳。
“謝謝姬公子。”萬鈴笑着接過絲帕,替袁亭亭纏上。
袁亭亭望着纏在手上的絲帕,帕子一角露出朵黃色的小雛菊,蹩腳的針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小姑娘之手……
這帕子,怎的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