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十五回
第三十五回
東華對嬴政這樣的态度,也有所預料。事實上,此番嬴政仍願意見他一面,他已經是頗為驚訝了。
無論他們事後做了多少補救,又付出了多大代價,對于嬴政來說,他們都是毀掉了他一生心血的罪魁禍首之一。
他此來,也不過是在賭嬴政對他的長子扶蘇,多少還懷有幾分慈父之心。
“你身邊那人呢?”
嬴政突然開口,令東華也是一怔,随後便舒緩了眉眼。
“他此時身上不便,不能一同前來拜訪。”
嬴政所在,到底是聖人道場,通天也不想一不小心這一口氣就散了。
于是嬴政也不再多問,兩人之間複又沉默了下來。
“長公子一事……”
嬴政擡手,止住了東華接下去要說的話。
“帝君所為種種,究竟為何?”
東華紫府少陽帝君,與天道有何恩怨?
東華看着嬴政平靜至銳利的眼神,一時無言。過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萬年之前,我為妖族之皇。”
雖非他所願,但陰差陽錯之間,兩人的境遇到此竟是相仿。
“朕明白了。”嬴政垂眸,“天道一事,朕自會相助一二。”
再蠢的兒子,也輪不到外人來算計,更何況還有他的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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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南海觀世音菩薩自離了靈山寶剎,已為取經人覓得了徒弟三人、腳力一位,以保他西行路上一路平安。只可惜到了長安大唐國,尋覓良久,卻始終不曾得見一位有志的道德高僧。
尚自焦慮之間,又有那城隍奉玉帝旨意,前來拜谒,言道陰君聖人不允唐皇入陰,唐皇既不見幽冥鬼哭神號、冤孽厲鬼,又如何能夠回到陽世皈依善果、修建佛事?
“這……陛下可曾說要如何是好?”
城隍将一只玉匣雙手奉上。
“陛下賜下一支引魂香,可化地府景象入唐皇夢中。只是我等神力低微,不能擅入太極宮,怕是要勞煩菩薩了。”
觀音始終微笑的臉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是見那城隍面對他的沉默只是故作不知,一臉賠笑,便是再怎麽不願,也只能接過了這一支引魂香。
取經大事萬萬耽擱不得,玉帝也不是撂挑子不幹。他一個小小的菩薩,又還能說些什麽呢?暗自忖度着,想到至今未能尋得的取經人,倒不如先說動了那唐皇,再借人間帝王之力,去尋一位真實有德行的高僧。
如此想定,于是觀音也不再拖延,當夜便攜上弟子惠岸一道,往那太極宮一行。
引魂香袅袅燃起,太宗皇帝在睡夢中陷入了魇境。
陰風飒飒,黑霧漫漫,還有先主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幽遠飄渺的聲音:“世民來了,世民來了!”
踉跄着後退幾步,卻又撞上了一片陰冷。回頭瞧去,只見數以萬計斷肢殘骸的鬼魅,哭喝聲厲。
香氣漸盡,李世民猛地從睡夢中驚醒,然後就見到了一片佛光明媚,驅散了地府的陰暗幽深。
李世民定了定心神,見面前之人手托淨瓶楊柳,一身結素藍袍、錦繡絨裙,端得是慈悲在心、救苦救難。
“莫不是南無觀世音菩薩?”
觀音含笑颔首。
于是李世民肅然端坐起來,“謝過菩薩救世民于苦厄。”
不論今夜之事因何而起,他只當是觀音深夜入宮,以佛光喚醒于他。
“我佛慈悲,欲救世人,願傳三藏真經于東土,以解百冤之結,以消無妄之災。”
觀音說完這句話,便架起祥雲,攜着弟子漸漸遠去。只留下一張簡帖,落入唐皇手中。
但見那簡帖之上,有頌子幾句——
禮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萬八千裏,大乘進殷勤。
此經回上國,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李世民收下簡帖,沉思良久,見天色已微微亮起,當即不再多想,急招丞相魏征、宰相蕭星、太仆卿張道源、中書令張士衡等入宮。衆臣工聽罷昨夜皇宮中事,一道商議事畢,便于當日宣布廣招天下道德賢明之高僧,擇良辰吉日,開演經法,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陸法會。待法會之後,則取衆僧之出衆者,赴西天求取真經。
觀音在暫住的土地廟中,聽聞此事,不由得滿意地點點頭。如此,也就不怕他找不到那位不知去向的取經人了。月餘時間,他倒也不是等不起。
不過,就在水陸法會即将召開的某一天,觀音忽有所感,與惠岸一道化作兩個癞頭和尚,攜着如來所賜的錦蝠異寶袈裟、九環錫杖去了那長安坊市之中。
此時既已近吉日,街上得到消息特意趕來長安的僧侶自然張袂成陰。然而觀音逐一辨看過去,卻只覺得都差上那麽一點。
忽而,一位錦衣華裳的公子從不遠處走過。觀音觀其面相氣運,陡然一驚,追上前去,發現他果然是那金蟬子十世轉世身,天生的佛子。
只是,觀音看着金蟬子轉世的那位公子頭上如墨的長發,身上錦繡的衣帶……這一世,他竟還不是一個和尚?
無需再掐指多算,觀音見到這金蟬子轉世之時,便已知曉取經一事正應在他身上。想來前番盂蘭盆會遭貶,就是為了今朝。
然而,總不能讓一個連和尚都不是的人,壓下這萬千僧衆,去西方大雷音寶剎求取真經吧?
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但此時竟然見到了,觀音還是帶着惠岸攔住了那人的去路。
“這位公子。”
“兩位師父。”那位貴公子被兩個癞疥形容的和尚當街攔住,也不見有什麽愠色,臉上甚至帶着幾分無奈與縱容的微笑。
“公子與……”
“我知我與佛有緣,只是如今父母皆在,恐不能如師父所願。”
笑意如沐春風,卻讓觀音倍感尴尬。
再聽傳入耳中的旁人議論。
“唉,又是一個。”
“想來陳家公子确實與佛有緣,只是那陳學士膝下僅此一子,如何能讓他出了家去。”
“要我說,陳家公子才華橫溢,他日必會蟾宮折桂。這些和尚也是沒個道理,非要人家出家去。”
“就是,就是。”
“陳學士為官清正,陳家公子也是個大大的好人。日後若是為官一方,必為百姓之福,為什麽要去做那百無一用的和尚?”
人群議論着,便朝着幾人的方向湧了過來。
“兩位師父,莫要再擾着陳家公子了。”
觀音和惠岸被民衆裹挾着,遠離了那位陳家公子。而陳公子也只是沖着他們遠遠微笑,點頭示意以表歉意,然後就快快地溜走了。
——要是他再同這兩位師父多說上幾句,只怕回到家中,母親就又要用眼淚淹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