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回
第三十四回
陰司地獄。
十代閻王看着殿上嘶鳴不休的泾河龍王,覺得有些頭疼。
這泾河龍王罪犯天規,玉帝親自降旨将其斬首于剮龍臺上。誰知他一朝身死,魂歸地府,卻仍心懷怨怼,竟鬧着一定要狀告人間帝王許救反誅之罪,攪得地府不得安寧。
若換做從前,他們興許就會命人去勾了那大唐皇帝的魂魄下來,讓他與這泾河龍王當堂對峙,以免去地府的麻煩。反正不過是區區一個凡人,遠比泾河龍王的龍魂好打發得多。
然而如今,地府之上鎮着一尊大神,為帝王道聖人,與人間王朝關系匪淺,他們動誰也不敢輕易去動那人間帝王啊。
“此事……該如何處置……”
其他九王們面面相觑,而後滿懷期待地看向秦廣王。
“不如,便派人送書至那位陛下處,問一問尊上的意思?”
玉帝敕旨未下之前,天心難測。這雲雨時辰,若只是算個大概也就罷了,怎麽可能像那位神課先生一樣算到這般精準無二的程度。
泾河龍王不過是自投羅網的鹞鷹,正好讓玉帝順手給泾河換一位水君。但玉帝非要讓凡人丞相魏征于午時三刻夢斬龍王,那就是擺明篤定了泾河龍王的性子,知道他既然聽了那位袁守誠袁先生的話去求助唐皇,此番身死,則必不會與那太宗皇帝善罷甘休。
玉帝顯然是要讓那陽間人王來地府走一遭,他們揣度上意,不敢違逆。但地府如今另有他主,律法森嚴,便是他們這些一殿閻王,也不能肆意妄為,擅自引生魂入地府。
左也為難,右也為難,倒不如把問題抛回給大佬們,由得他們博弈出個結果再說。
“如此也好。”
“當是如此。”
閻王們紛紛點頭稱是,至于為了禮數周全應該親自前去拜谒……想到前些年那些痛苦的時光……還是免了吧,免了好,反正那位聖人也看不上他們這點虛禮。
“便請崔判官走上一遭。”
“有理,有理。”
“崔判官公直廉介、為官清正,最适合不過了。”
“快快宣崔判官上殿!”
卻說這十殿閻王們口中的崔判官,正是那大唐長子縣令崔珏。
他生而有異,能夠晝為縣令斷陽間,夜為判官理地府。
因為曾經親眼見過隋末百姓流離的災苦景象,如今得見大唐盛世,自是對太宗皇帝頗為忠心。
此時得十殿閻王之命,要他去求問陰君聖人,是否需應泾河龍王請求,勾唐皇魂魄下陰,他心中也頗有幾番憂慮,不知聖人如何做想,只盼能夠免去人皇這一遭劫難。
開陰路直往骊山,不料到了骊山,崔珏連聖人宮闕都還未瞧見,就遇上了一位威儀不凡的文士。
“崔判官請留步。”
“敢問閣下是……”
“陛下有旨,泾河龍王生死,均乃玉帝決斷,與人間帝王何幹?若龍王違逆玉帝敕旨,擅改行雨時辰,克扣點數一事有冤,則自去天庭伸張。無冤,則閻君還不将其送入輪藏?!”
語到最後,已是厲聲。崔判官甚至隐隐可以聽到其背後方向傳來的兵戈操演之音。
電光火石間,崔珏已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既然聖人意旨與他所盼相同,崔珏便也不再多加逗留,只沖着骊山方向深深一禮,然後就回地府複命去了。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縱使他是隋唐之臣,但仍禮敬這位千古一帝。
始皇出世,李斯相之。
既是代陛下傳達旨意,想來面前這位,就是大秦的李斯李相國了。
崔珏有些扼腕。
他其實生的晚了,沒能夠親眼見證大秦的名臣賢将是如何以雷霆手段來整治地府的。但他當日肯受閻王夢中邀請,夜間于地府任判官一職,卻正是因為見識到了地府律法森嚴、井然有序的風致。
秦律嚴苛,由此而衍生出的地府律法自然也是嚴明巍然、不容徇私。
然而,見到了地府功德簿上辨真僞,輪回道前懲善惡,回到人間,為官一方之時,他才能夠始終堅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惡人終會得到懲罰,而好人所行之善事,終究有人記得,不會輕易被辜負。
且不提十殿閻王是如何拿着崔珏崔判官帶回的意旨依律送了那泾河龍王轉生。骊山之中,秦皇宮闕,正是昔年嬴政本欲興土木倚鹹陽宮而建,卻因知曉了所餘時日不足以待其完工而最後擱置了的阿房宮。
阿,近也,以其去鹹陽近,且號阿房。
當日規劃這座朝宮時,并未取名,只因其鄰近鹹陽,暫時以“阿房”稱之。如今一朝登聖,照着當年規劃的圖紙一念之間于骊山起宮闕,但有資格為它命名的人卻沒有了那個心思。
鹹陽宮已被西楚霸王項羽的一把火夷為廢墟,阿房宮中處處有着鹹陽宮的影子,卻到底不是舊時宮闕。
留在嬴政身邊的老秦人不敢過問太多。大秦二世而亡,終究是他們的遺恨,那對于為了一統六國、秦歷千秋付出了那麽多心血努力的陛下呢?
但此時坐在嬴政對面的東華卻明白嬴政的想法。
往者不可谏,來者猶可追。過去的事已成定局,嬴政不是沉湎于過往的那種人。阿房宮本就是他為自己規劃的新朝宮,而鹹陽宮已成為了過去,一切……只是如此而已。
“此計不成,西方和天庭總會有別的手段。”
嬴政不置可否。
他其實不在乎那個大唐皇帝最後會不會點頭,允許佛法東渡。當年春秋之時,百家争鳴,諸子顯學各有所長。秦國所謂的尊奉法家,也不過是利用法家的種種學說手段來實現大一統的偉業而已。
只要皇權始終淩駕于各派之上,縱使佛法傳入東土,也不過是成為統治者可以利用的又一種工具罷了。
但是,無論昊天想要做什麽,地府的秩序和凡人的命運,都不再是他應該擺上棋盤的東西。
自他以聖人之尊應下陰君名號,生死簿與功德簿兩物便已不再是随便什麽人來都可以篡改的靈寶。大唐皇帝本就還有十年陽壽,又何必誘人徇私舞弊,擅添壽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