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八回
第十八回
放下此事不再多談,東華拿起下一張訊報,若有所思。
雁門、雲中、颍川、邯鄲、砀、九江、長沙……韓、趙、魏三國均已為秦所滅,燕、楚國都已破,此時也不過茍延殘喘。
六國大勢已去,秦之一統可見矣。
然而……
秦王政,又是否是那個可以承繼帝王道統的人?
尚青見東華一時不語,便湊了過去,就着他的手,看他手上那份訊報。
“天下一統可期,你為何不高興?”
“帝王道……不是那麽簡單的。”
東華收起訊報,搖了搖頭。
何為一統?若秦并六國後,仍裂土田而瓜分之,則天下仍非僅有一個共主。
昔年他為妖皇,統禦天下妖族,修為進境卻仍不及太一。除了“天無二日”的谶語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想要融合各族的計劃推行得并不如何順利。
妖族族類衆多,彼此生活習慣、語言習俗等盡皆不同。族群之間,更是有互為獵食者。縱使天命之下,名義上他們均願臣服于他的麾下。但內裏,卻仍以族群聚居,以各族族長為首。
更何況,那時還有巫族占據大地,與他們兩相抗衡。
所以雖然當時的他并非不知曉鲲鵬懷有不臣之心,但其作為妖族中難得能看出此中弊病的妖,并為此創立了妖文,立下大功,平日裏又能領會他各項命令的深意,比起其他一些妖族實在好用,他便也只能暫且先重用鲲鵬。反正越是聰明妖,越不會輕舉妄動。有他和太一在,鲲鵬只要衡量得失,發現所得尚不足以抵消他所需要冒的風險,便不會貿然違逆于他。
至于後來……
心心念念想要得到原本屬于紅雲的那一道鴻蒙紫氣,執念成魔,以為河圖洛書在手便能算出那一道紫氣的去向……成聖的希望擺在眼前,當然足以令鲲鵬在妖族大廈将傾時冒險。
而此時,即将被秦國一統的人族的境況,比之當年妖族,也不過好上那麽零星的半點。
各地文字不同、倫俗有異,一尺難以丈量天下,一車難以周游四海。縱使九州一統,天下歸一,但天子居于上,威德是否能揚于天下,卻仍未可知。
秦勝于周者,不過是他們統一天下時,并不曾借助諸侯的力量。各國是否主動歸附,都阻止不了老秦人東出的腳步。
然“封國土,建諸侯”之制,啓于堯舜,歷夏商周三代而不改。這位即将君臨天下的秦王,又是否能有此魄力,廢其制而公天下?
道統不同,尚青對此了解不深。
他只知道,帝王道或許是三千大道中,唯一可以不依仗鴻蒙紫氣而在此界成聖的大道。
而若是能跳出此界……尚青想起東華左眼中沉睡着的太一,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兩兄弟,或許是洪荒中難得的異數,才會令未合道之前的老師對他們忌憚至此。
然而,說到底,若非天道作梗,太一本也不會誕生,這世上也不會出現一個和盤古父神一樣,妄圖以力證道的“奇葩”。
是天道幹擾他們的命數在先,異數的出現,便也怪不得誰。
只是……
“說來,我一直想問,‘大劫不起,聖人不出’。若他當真如你所願,以帝王道成聖,那他手中的帝國怎麽辦?”
東華垂眸,陽光下白皙的臉龐泛着微光。然而他的神色卻不及日光溫暖,淡漠到近乎冰冷。
尚青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日月下,微醺的東華紫府少陽帝君唇色淺淡,卻因為沾了酒液而有着柔和的光澤。
于是他不自覺地被酒香誘着貼近,然後也不知道是誰先伸出的手,袖袍交纏,嘗到了彼此口中微甜的果酒。
縱使一觸即分,卻也令人回味悠長。
東華不知道尚青此時想到了些什麽。那一夜的點到即止,是兩人間無聲的默契,也是彼此的誓約。他只是凝視着訊報上秦王的名字。
政者,從攴從正。
攴者,手持器械;正者,從止從丁,征讨城邑。
這是一個天生長于征伐的名字,但治國卻未必就比覆滅六國來得容易。
這位跟他們比起來要年輕太多的君主,并非就是一定能實現他期望的那個人。
但是啊……他到底是前一代帝王道的修行者,冥冥之中自有感應,明白帝王紫氣已凝而化之,即将再度現于世間。
秦王政,确确實實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個人。
“天道不許聖人入世,與我又有何挂礙?”
他所需要的,不過就是一個真真正正屬于這個世界的聖人而已。不依靠來自混沌的鴻蒙紫氣成聖,便能成為天道之外的異數,限制天道的權柄,也給鴻鈞反制天道的機會。
人間王朝如何,他又何必放在心上?
更何況……人族最大的優勢啊……
“我看那位公子扶蘇,雖性格上并不如何肖似其父,但待得天下一統,倒也未必不可為治世之帝王。”
尚青袖袍一拂,驟然起身,然後回望東華。
“秦王有子女二十餘人,确實不用你我擔心,是我多想,你不必放在心上。”
“通天——”東華眉心微蹙,似欲有所言。
“帝俊。”通天拔下發間的青玉簪,玉簪落地,化為鋒銳輕靈的青萍劍。華光自青萍劍上浮現,蔓延自四周,給本就布滿結界的東華宮再加上了層層陣勢。“我來尋你,确實有老師的示意。”
帝俊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訊報,直視通天。
這是他在聽到通天那極為敷衍的假名“尚青”時就明白的事情。
“尚青”這個名字,代表着通天不用擔心旁人發現他的身份,也是鴻鈞在向他暗示——必要時,他會,也有能力幫他一起隐瞞天道。
畢竟,天道不許聖人現世,然而鴻鈞卻放了本該在紫霄宮、在天道眼皮子底下的上清通天出門“閑逛”。
最初,鴻鈞作為混沌魔神,為了在洪荒立足,自然不會介意和天道聯手,一起坑害他和太一。
但後來鴻鈞成聖,得償所願,天道再不能因為他是混沌魔神而使他泯滅于洪荒,他也就不會妥協于以身合道後的處處受制于天道。
只不過,千辛萬苦才掙紮着活下來,走到這一步,鴻鈞在沒有萬全把握和足夠的好處前,自然不會善心大發,為了巫妖兩族強行與天道對抗。
而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了合道的最終結局只會是逐漸被天道同化,他自然也不會介意幫上自己一把,削弱乃至磨滅天道的意識。如此,既能獲得合道帶來的好處,又不用擔心誕生了靈智的天道會成為他的威脅。
只是……帝俊本以為這件事通天永遠都不會同他挑破。
因為他來尋他,也是真心想要來助他一臂之力的。
“但我所做的一切,全都出自自己的本心。”
通天并不擔心帝俊會因為此事對他心生芥蒂,因為他知道,帝俊對這一切早已心知肚明。然而哪怕他當真對此全無所聞,通天也相信以帝俊的心性絕不會因此介懷。
否則,如何又配得上令他傾心?
只是,此時此刻,通天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将這一切講清楚。
“你想做什麽,老師想做什麽,我并非一無所知。
“元始常說我多情重諾,爽直不羁,總有一天要在這上面吃大虧。這虧,我也不是沒有吃過。
“但不撞南牆不回頭也好。我不願自欺欺人,也不願難得糊塗。不願的就是不願。我從不妥協,也從不以利益得失去衡量值不值得去做。
“你坦言相告,若事有不協,我自會與你争辯,不須你斟酌再三,恐我介懷;也不須你假言試探,徒惹煩憂。
“只要你我兩不相負,旁的又有何懼呢?待門下弟子,我尚能有教無類,難道還會介意與你有一二觀點不同?
“還是說,帝俊,同為盤古後裔,你對洪荒大地心懷惡意,不恤父神心血?”
通天此時仍是自稱“尚青”時的一身青衣,甚至發冠未束,全無珠飾。
然而,被他注視着的帝俊卻仿佛看到了當年萬仙來朝的通天教主,華服加身,肆意張揚。
“我自不是。”
于是他朗笑出聲,一夕間,好像回到了昔年妖族叱咤天地的上古。
“君以此心待我,我自不負。”
“是我着相了。”
被東華紫府少陽帝君的身份束縛千年,竟忘了他既為帝俊,又何須束手束腳?何須顧忌人言?
“秦國有公子二十,公主近十數,不愁日後後繼無人。”
便是在乎人間王朝又如何?能夠成就帝王道的凡人,難道還不夠資格被他們放在眼裏嗎?
于他而言,秦王政既是後繼者,更是這世間唯一與他踏上過同一條道途的人。縱使至今未曾謀面,卻也合該是他惺惺相惜的摯友與知己。
“我只恐天道……故技重施。”
他昔年,又何嘗沒有足以承繼天庭的十只小金烏?
縱使他們是在天道的逼迫下才誕生的,但仍是他們妖族的金烏太子。
只可惜,先是十去其九,淪為天道挑起巫妖大戰的工具。
而唯一剩下的那只,在失去庇護後,也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本該絕對安全的娲皇宮外,被不知什麽人暗算,三魂七魄俱散,化作十只僞金烏,托生于瑤池腹中,成了不願意和昊天一樣入輪回歷劫的瑤池坐穩天庭王母之位的依仗之一。
不然,妖族中那些仍願意擁立金烏為王的大妖們,若是當年接回了小十,也不至于令妖族如此之快地分崩離析,最後在天災面前毫無自保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