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回
第十九回
“你是說……”
通天此番既然祭出了青萍劍,便索性掐指一算,卻見原本應該清晰的未來在此刻變成了一片混沌。
然而無須明确的結果,這片混沌已經昭示了一點——帝俊所擔憂的未來,極有可能成真。
因為一旦事情如帝俊所想的那樣發展,那他定不可能袖手旁觀。在未來的他插手其中後,此時的他自然也就算不到與之相關的一切。
“天道……”
在世人心中,天道應為萬物之規則、萬事之道理。“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道至公,天道至妙。
然而,若天道誕生了自己的意識,有了屬于自己的好惡,那又該如何?
人之精華寄于兩目,盤古之精神藏于日月。
日者,為光明,為秩序。
彼時即将隕落的盤古或許是将太陽星當做了他意志的延展與承繼,所以賦予了太陽星最多的心血和混沌。
當太陽星上第一個生靈誕生時,他第一時間感悟到了帝王之道的氣息,仿佛也一并握住了未來洪荒之主的權柄。
然而,卻也只是仿佛。
血脈相連的弟弟與他好似有着相同的心跳,在帝俊因為這陌生的情感猶疑時,伴生法寶已經一分為二,河圖洛書落于他手,而東皇鐘則選擇了尚還在蛋中的太一。
因為同樣受到盤古隕落遺澤而生出靈智的洪荒天道不願意有淩駕于天道之上,不需要遵守天地規則的聖人出現在祂的世界。
于天道而言,這是對規則的破壞,是在天道之外,再确立新的秩序。
所以祂寧願選擇讓修行太上忘情的混沌魔神與天道合一,允許外來者活在祂的世界裏,也要扼制帝俊成聖的道路。
何為妖?
洪荒大能均有不同的跟腳,龍、鳳、麒麟、巫等皆自成一族,為何又要聚天下飛禽走獸、山石草木統稱妖族?
不過是天道神來一筆,非要昭告洪荒,帝俊為天命妖皇。
自此,這世間才有了妖,也才有了後來身為妖皇所需要背負的重重因果。
可在太陽星上,憑借盤古所保留的混沌之氣感悟的帝王之道,又如何僅限于統禦洪荒之中的一個族群?
通天此前不過感到異樣,畢竟比起三清初期的狼狽逃亡,巫族所有的致命缺陷,伴生兩大極品先天靈寶、又生來就有太陽星這等得天獨厚道場的帝俊和太一實在顯得過于受盤古父神偏愛。以至于每每兄長們自诩三清為盤古正宗時,通天都忍不住私下裏覺得若真是這樣的話,那盤古父神怕不是屬于那種覺得自家孩子要窮養、要多磨砺的嚴厲家長。
——雖然他們三清也并不是沒有伴生法寶,但是……在那個有着龍鳳兩族稱霸洪荒的時代,要不是他們足夠機智,僅憑勢單力薄的三人,手握極品先天靈寶,簡直就如同稚子懷千金于鬧市,一不小心就茍不到成聖了好嘛?哪裏比得上帝俊和太一可以一直在攻守兼備的太陽星道場閉關,既不用擔心外人闖入,還不怕錯過洪荒各處的異樣。
直到通天成聖,他才明白太陽星上寄托了盤古怎樣的心願。
父神希望能夠一直注視着洪荒,希望能夠一直守護着他們這些因他而生的洪荒生靈。雖然隕落,但那一刻确實觸摸到了大道之下的聖人境界的盤古一念意動,也就有了太陽星上金烏的誕生,還有留于太陽星上的那縷道意。
而帝俊如父神所願于其上悟出了帝王道,被天道橫插了一腳誕生的太一則因此走上了和父神一樣的道路。
這是新生出意識的天道對這片在祂心中屬于祂的世界所做的第一次幹預。
雖然出了一些意外,但大體上一切還是如天道所希望的那樣發展了。
所以祂再次出手,挑起了洪荒世界的第一次大劫,抹殺了在祂心中的洪荒異數——那些在開天時逃過一劫從而進入了洪荒世界的混沌魔神。祖龍、盤鳳皆隕,鴻鈞殺死了羅睺,向天道投誠,換來了以身合道的機會。
待到後來,當天道發現因盤古而生的生靈都太過于強大,動辄填山移海,吐納間天地之間的靈氣聚攏而去,卻因其壽歲極長而輕易不會反哺天地後,智慧逐漸增長的天道便借女娲之手創造了屬于祂的種族——人。
而後掀起巫妖大劫,令盤古之民漸漸讓出了這片天地。
所以說人族為天道所鐘,倒也不算錯。畢竟或許在天道心中,只有人族才算是祂的造物。
而聖人,他們這些得到了鴻蒙紫氣所以成聖的聖人,則是天道所選擇的,按照祂的心意代為發展洪荒世界的管理者。
在通天成聖以後,他便逐漸明白了這一切。
荒謬嗎?
通天不知道。
因為天道本意确實是為了洪荒世界好。
而他也不知道,若事情當真如盤古父神隕落前的那一念所想,若世間真沒有太一降生,那麽落地即為大羅金仙,感悟至高大道的帝俊,是否會給洪荒帶來更好的未來。
扪心自問,僅憑此時此刻的對比,他覺得是不會的。
因為哪怕誕生了意識的天道,其運轉仍有其固有的規律。可那樣的帝俊會如何做,他們卻不得而知。
然而,自龍鳳大劫、鴻鈞合道,及至巫妖大戰、天庭封神,即使不是被舍棄的一方,難道就不會覺得悲哀嗎?
就像他不覺得資質差者就該被封神,資質更劣者就該身死道消,他同樣也不覺得因為龍鳳來自混沌,因為盤古之民過于強大就合該去死,去為這個世界讓路。
而在天道為了建立秩序的過程中,又有多少無辜者犧牲?
帝俊不是凡人,不會輕易死去,妖族天庭其實并不需要繼承者。
然而天道卻定要金烏誕下下一代。
這世間金烏只有帝俊和太一。而唯一有能力孕育金烏的,則只有以太陰星為道場的羲和和常羲兩姐妹。
雖然她們根腳不及帝俊、太一,但有太陰星氣息護佑,足以平安度過對于女修而言最艱難的孕育期。
不是自己,就是太一。
已經看出天道對他們心懷惡意的帝俊自然不會讓此事落到太一頭上。
而有盤鳳前車之鑒,為了不讓自己突然來一個感天有孕,帝俊也只能倉促求娶羲和,與她達成協議,陰陽相合,生下十只金烏。
至于後來傳出的關于太一愛上常羲,而帝俊想要橫刀奪愛,羲和則對妹妹心生嫉妒并将常羲幽禁于太陰星的消息……說到底,不過是帝俊和羲和為了不讓明白過來的太一和同樣擔心姐姐的常羲胡鬧,絕了他們想要以同樣的方式孕育金烏,分擔風險的念頭。
天道為此事還特意降下天婚的功德,只可惜轉眼間,便将如祂之意誕生的小金烏送上死路,使之成為掀開巫妖大戰序幕的關鍵。
而如今,帝俊欲助凡人成就帝王道之聖位。雖然是天道算計之外的聖人,但人族因天道而生,如今世間又再無混沌,仍在天道規則之下的聖人,竟還需要天道故技重施嗎?
縱使他的王朝千秋萬代又如何,人族再強,也磨滅不了身上屬于洪荒天道的烙印。
而一個聖人,受限于洪荒世界的規則,即使因累世王朝而變得強大無匹,但天道之下尚有聖人七位,難道還怕他妄動嗎?
僅僅因為這般渺茫的可能,就對凡人小兒下手……如此天道……
“你我此番,總有插手的機會。”
通天能掐算出這樣的将來,帝俊自然也能。
他按住通天的手背,玄衣與青袍相疊,俱是與往昔不同的顏色。但這變化,也不全然是壞的。
“當初……”
通天想起了大羿射落十日時,被兄長勸了幾句,最終還是袖手了的自己。
“我明白。”
被人引誘着出了湯谷的小金烏或許無辜。但當他們在天上嬉戲打鬧,不見大地上的慘烈痛苦時,在大多數人看來,他們便并非全然無辜了。
縱使那時受創最深的是人族,但妖族受此波及的也不是沒有。
不過是因為立場不同,所以已經将人族視作己物,又與妖族有怨的巫族才會彎弓射落九日;而本該同樣為之所苦的妖族才會不追究小金烏的任性,反而仇恨巫族,恨不能殺大羿而後快。
正如那日,莫名窺見了女娲真容的帝辛不無辜嗎?女娲廟中人塑的聖像,為何會突然間音容相貌皆與聖人無異?
可等到他提下那首詩,那麽無論帝辛是否被人算計,對于女娲遣軒轅墳三妖惑亂君王一事,天上地下便也就再沒有人會出面勸阻了。
只有妲己一妖,為帝辛不平,對女娲的敬意一朝颠覆,甚至妄圖在聖人的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通天反手與帝俊相握,兩人對視一眼,而後青萍劍化作流光,重新變回青玉簪,被尚青交到了東華手中。
東華輕笑低頭,挽起尚青垂落的長發,将之束起。
碧綠和鴉黑輝映,一如兩人被風吹起的衣袍。
一只雪白的狐貍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出,輕巧地跳上游廊的欄杆,九尾舒展在身後,宛若綽約的美人。
而池中,斜照的金烏灑下萬點光影。有一條通體璨金的錦鯉突然自水中一躍而出,若隐若現的七彩霓橋被它跨過。于是錦鯉的鱗片恍若經過了日光的洗禮,變得越發耀眼奪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