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七回
第十七回
身份名姓俱全,只無人告訴他那個“意外”究竟為何,敖丙也難免會生出好奇之心。
東華帝君偏居一隅,卻欲觀天下,紫府書閣中放着靈官們事無巨細收集來的三界訊報。被東華宮的主人允許在紫府上下任意活動的敖丙想要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麽,其實再簡單不過了。
甚至不需要細找,他自五百多年前醒來,只需翻閱一下書閣中五百年前前後的訊報,便能知曉那個意外究竟是什麽。
玉虛明珠為履千七殺劫下界,東海之畔,屠龍抽筋。
好痛啊……明明記憶全失,可讀到那一段簡短的文字時,敖丙還是感受到了切骨之痛。然而看着訊報中被他父王逼得在陳塘關前自刎的哪吒,無論如何都沒有道理不怨恨兇手的他卻只覺得不該是這樣。
不該是這樣的……你不該死的……
斷臂剖腹,刳腸剔骨,散盡魂魄……你痛嗎?是不是也跟我那時一樣的痛?
還是說,要比我那時痛的多?
畢竟……我死後,還有父王為我興師複仇,可你卻是被你的父親生生逼迫至此的。
腦海中只餘下這幾百年無憂無慮時光的小龍理不清自己心頭複雜的思緒,但是卻不受控制地搜尋着訊報中有關哪吒的所有信息。
看到他母親為他于翠屏山造行宮,複生有望時不由得欣喜;見他父親竟狠心碎他金身時,是與哪吒一樣的憤怒;得成蓮花化身,想那人粉面朱唇,活靈活現的模樣,嘴角不自覺浮現出笑意……還有當哪吒被那玲珑塔罩住時感同身受的委屈,看他封神一路的心驚膽戰;最後見他于天庭任職,得封三壇海會大神時的心安。
敖丙那日在書閣中一待就是一整個下午,直至金烏西沉才恍恍惚惚地從紛繁如海的訊報中抽身。識海被複雜的情緒沖刷,卻半點沒有憶起過往的征兆。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自己心底那般異樣複雜的想法,只能裝作無事發生。但有時偶爾一龍在水中暢游時,還是會忽然升起迫切想要找回過往記憶的念頭。
那般看着就覺得痛苦的過去,忘了不好嗎?
他扪心自問,卻直覺在他失去的過往中,一定有令他難以忘懷的喜樂,才讓死亡的折磨也變得不那麽難以克服。
“可有想起些什麽?”
不比褒珎、褒瑨的擔憂驚惶,東華的神情仍是不變的平靜。
于是被突然揭穿了隐瞞已久的秘密的敖丙也不由自主地安定了下來,搖了搖頭。
“沒有。”
“你想想起來?”
尚青觀察着這條小龍的神色,驟然開口。
“我……”
敖丙的臉色猛得一白。這些年,他看似活得沒有一點憂愁,但內心深處,實則不是真的那麽天真爛漫、不假他想的。
他身為東海龍王之子,他的父王究竟是出于什麽樣的理由,才會将他養在東華宮中,交托給外人?
還有為什麽帝君也好,褒珎、褒瑨兩龍也好,縱使對他有再多的縱容,也從不肯允許他踏出紫府半步?
這些疑問早早地盤桓在他心頭,待知曉自己竟是死而複生之後,更是猶豫再三,不敢問出口。
他隐隐覺得這些他們閉口不談的秘密中恐怕隐藏着天大的危機,一旦問出口,便可能給這些真心對他好的人帶來災禍與不幸。
“小小年紀,就不要這麽心思重了。”
這一句話,本不是責難。但自尚青口中出,落在敖丙耳中,卻還是讓他心頭揪緊。
于是被看破他心思的尚青一通揉搓,待得羞窘之意壓過了心底那些複雜的心緒,敖丙才艱難地從尚青手下掙脫。
“真人!”
敖丙的臉漲得通紅,好好的一條小白龍,若是此時變回原形,怕不是都已經變成小粉龍了。
然而被他用譴責的目光盯着的尚青笑得一臉得意,而本以為可靠的帝君眼底的笑意也不曾多加掩飾。還有褒珎和褒瑨,不要以為你們轉過身去了我就看不到你們顫抖的肩膀!
“待你再長大一些,有些事便不會再瞞着你。”
東華當年到底養過孩子,知道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見敖丙再這樣下去怕不是要“自燃”了,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只是現在,莫要想着離開紫府。”
想必會來問孫悟空的事,無非也是想看看若是有恰當的理由,他們會不會允他回東海龍宮而已。
“我已經長大了。”
敖丙微垂了眼眸,聲音細若蚊蠅。
這固然是個試探,但也并非僅出于此。身為東海龍三太子,他總覺得,他的父王不該是這般懦弱無能的模樣。更何況,東海龍宮怎麽能任由随便什麽人欺上門來,還允他予取予求?
“小龍,龍族可禦天下之水。你連這一池波濤都興不起,如何能說自己長大了?”
“我可以的!”
敖丙不服地望着尚青。然而動念之間,原本該如臂指使的水流并未随他一念而起,甚至哪怕他凝神掐訣,亦不見絲毫浪花。
“你——我——”
到底年紀還小,氣急之下連話都說不出口。心知是尚青以修為、神念壓制住了他,但禦水是龍族的本能,連控水之力都會被人輕易壓制,又哪裏能怪對方欺負自己?
“我一定可以的。”
跺了跺腳,敖丙化為白龍入水而去,顯然是準備閉關修煉以待來日一雪前恥。
而褒珎、褒瑨兩龍自然看出自家小殿下受刺激了,匆匆對東華和尚青一行禮,也急忙追着他離去,深怕他情急之下修煉會出什麽岔子。
“仗着聖人之尊欺負人家小孩子?”
東華略微側頭望着唇角微勾的尚青。
“修行路上怎麽能論先後呢?”
上清靈寶天尊一本正經地答道,絲毫不在乎自己聖人的身份和顏面。
“是啊,修行路上确實不能論先後。”
東華輕笑一聲,令原本在尚青的掌控下平靜無波的水面都不由得漾起了清波。
尚青知道東華在暗示些什麽,然而此事他今時想起來,仍深感丢臉。
心緒動蕩,水面便也散了。先前不知游到哪兒去了的錦鯉們又小心翼翼地游了回來,似乎在等待着岸上的人繼續給它們喂食。
“貪吃的小東西。”
尚青又灑了把魚食下去,于是錦鯉愈發地活潑了起來。
“怎麽,還是不服氣?”
雖說是因為尚青沒有認真。但在楊府之中,閑來同楊戬一起教導珍娘控水的法訣,堂堂聖人、上清通天、截教教主一個不留神竟然失手了,想來好面子的通天教主還是很計較這件事的。
“哼哼。”尚青并不想提起這件丢臉的往事,但東華非要這般問,他也不是會硬着脖子不承認的。
畢竟心中頗為看好的徒孫能有這般本事,被稱呼一聲“師叔祖”的他自然也是會感到與有榮焉的。
只是,他也沒有想到自家徒孫竟然那麽大膽,敢在天庭的眼皮子底下把川蜀打造成這般油鹽不進的模樣。再加上源自血脈尊長賜予的、近乎本能的司水之力,竟然使得川蜀水脈全部掌控在他自己手中,不說龍族,連聖人不認真起來都不能分去半點權柄。
不過想想當初共工的威能,再想想被楊戬降服鎮壓在岷江下的那條蛟龍,尚青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更何況,依他那徒孫的性格,肯定不可能這輩子都蹲在自己的道場“安分守己”。若他來日真有什麽打算,那麽将川蜀之地打造成金城湯池,使任何人都不能輕易犯之分毫,才能免去他的後顧之憂。
就是自己一個不注意在後輩面前失了手,才讓自己每每坐在池邊都想起來這件事,今次東華還又提起來調侃于他。
不過東華也懂得不能一直惹得某人炸毛,自然地當之前那句話沒有從他自己嘴裏冒出來過,流暢地接上了敖丙來之前兩人的話題。
“弼馬溫……你說等那猴子明白過來這是個什麽官職後,會做出何等反應?”
“心與天齊,自是不甘此等賤役。”
“打下天去?”
“打下天去。”
“只可惜,這般便落入了昊天的算計之中。”
“學藝不精,莽撞大膽,也該吃點教訓。”
“不心疼?”
“不心疼。”
“對上你家徒孫呢?”
尚青被噎了一下,“楊小二怎麽會攬這樣的事?”
“聽調不聽宣。”東華也從尚青的手心拿了一把魚食,撒入池中。“更何況,便是清源能避開,哪吒又豈會逃得了?”
“小輩們的事便讓小輩們自己去解決吧。”
尚青想了想,突然發現自己被東華帶到溝裏去了。便是哪吒和楊戬對上了孫悟空,又怎麽樣?
“昊天拿那猴子有大用。既然性命無憂,旁的又有什麽緊要的?”
“你不怕那猴子被磨了傲骨?”
“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東華笑了笑,看着池中歡快游戲的錦鯉。它們自以為自己自由自在,卻不知此一生都被拘束于這片小小的水池中。
“此事,若是清源插手,或許會更好一些。”
猴子的性格應該能與清源投緣。縱使“聽調”,昊天想讓清源事事順他的意行事,怕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否則,那猴子固然不會有性命之憂,但花果山上他那些猴子猴孫們的結局會是如何……誰也不能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