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回
第十六回
“一筆勾了生死簿上的猴屬有名者,如此膽大妄為,這猴子日後怕不是要後悔。”
尚青的目光掃過東華手中由紫府靈官遞上的三界訊報,看了不過幾行,便怒其不争了起來。他向池中灑了一把魚食,假裝在專心逗弄錦鯉,卻仍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這猴子這些年在方寸山到底都學了些什麽……”
即使是養在東華宮中受靈氣滋養的錦鯉也同樣會和它們凡間的同胞一樣,被魚食所吸引,成群地聚攏過來。
東華看着尚青用暗含靈氣的魚食引得錦鯉們在水中游出各種不同的花形,知曉他的心思,将這一紙訊報折起,輕笑了笑。
“倒也不能全怪他。”
若說那猴子大鬧地府确實不該,但這睡夢間前來鎖魂的勾死人也着實來得蹊跷。修得仙身的石猴,生死簿上如何還有他的名姓?還有那三百四十二的壽數……即便人間靈氣枯竭,便單只沖他由五彩仙石孕育而生,也不該三百餘歲而終。
“哼。”
尚青有些厭惡地冷哼了一聲。
後土雖堪比聖人,但到底獨木難支,又有巫族挂礙。天庭和靈山都想在地府插上一手,更兼昊天玉帝還有個天道認可的三界之主的名頭,地府一切建制都要受到天庭轄制。也難怪如生死簿這般的法寶,都能叫人做了手腳。
可世間生靈之生死,若是天數也就罷了。六道輪回因後土而生,陰曹地府借勢而起,原本無形無相的陰陽壽限化作了有形人書,成了鎮壓地府氣運的生死簿,卻也讓尚未跳出三界中的生靈之生死成了旁人可操縱的命數。
縱蝼蟻之生死本就難逃他人掌控,但也好過如今一筆便可肆意勾畫塗抹。
至于那掌管着如此至寶的陰間天子十代冥王……名頭叫得響亮,一個個的倒是除了告狀什麽也不會。
前時因人間長平之戰,幽都鬼泣。十代冥王分明均在殿上,卻仍是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處置。直到東岳大帝發現異常,以雷霆手段鎮壓,方才平息了這波險些掀翻地府的動亂。
然而這場事故卻也給了西方二聖送弟子入冥府的機會,地藏王菩薩借機入主翠雲宮,而十代冥王竟也半點不以為恥。此番孫悟空大鬧地府,十王攔之不得,竟主動拜谒翠雲宮,向地藏求助。
也不知昊天收到十王奉地藏上表之時,心中是何想法?
怕不是覺得派頭豬去地府,也比這十代冥王來的有用。
而十王竟就這般默認了自己頭上多了這麽一位頂頭上司,是當真懦弱無能,還是別有計較?
亦或者,這陰間天子十代冥王,昔年在天庭時看多了敖廣的做派,就當真以為龍族廣據四海,統領天下水族,靠的是東海龍王那半分臉面都不要的一遇事就認慫,一出問題就找玉帝告狀?
尚青引動靈氣,池中水流随着靈氣掀起波濤,那近百條金紅相間的錦鯉便也随之一躍而起。待躍至半空,錦鯉紛紛甩尾,飛濺的水花便與那一尾尾漂亮的金色鱗片一道,在陽光下折射出斑斓炫目的光影。
——龍族如此做派,雖在外人看來毫無骨氣,可仍有天賦的控水之力作保,在共工隕落的而今,四海五湖均是他們的主場。可這十代冥王又有什麽依仗?
“昔年天庭人才凋敝,這十代冥王已是昊天矮個子裏拔高個選出來的。”不然,本可以以神道點化衆神,培養自己班底的昊天又怎會打上玄門三教的主意?
“至于他們能力如何……說到底,昊天當初需要的只是有人替天庭占下這十王的位子。以天庭而今之威勢,他日,又何愁沒有能人來頂替他們,坐鎮地府?”
如今十王的品性能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天庭臣屬的身份。只要有這個身份在,那便誰也不能越過天庭重新任命地府的閻君。
所以用此時地府的顏面盡失來籠絡下一顆重要的棋子,也不是什麽難以作出的抉擇。更甚者,如今的十王犯下的錯誤越多,表現得越是難堪,才越方便昊天在合适的人選出現時,換下地府原本的統治者。
“你覺得是昊天?”
“或許是,或許不是。”這并不重要。
生死簿能被人做了手腳,那麽這背後就定然有昊天的默許。
“也是,無論是與不是……‘着太白金星招安’……此令一出,便已使棋子落入了他的彀中。”
一只曾經心心念念想要出海尋仙又沒有見過什麽大世面的猴子,面對天使來請,又哪裏會不一頭撞入這羅網之中?
這一局棋本就是天庭和靈山聯手開局的,先手由誰落下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共同選擇了這一顆棋子,那便要看天元之中,落子究竟是黑是白。
靈氣散去,聚攏而來的錦鯉搖了搖尾巴,似乎還想要找到剛才一直吸引着它們的、那顯得格外美味的東西。
倏爾,一道白影自水底掠過。
錦鯉俱是一僵,魚群眨眼間便散了個沒影。
于是那白影便又悠悠地游了回來,在水中盤旋幾圈,見岸上兩人竟沒有一個人理會他,憤而用尾巴拍了拍水面,旋即化作一個小童落在游廊上。
而直到此刻,又被自家殿下甩開的褒珎、褒瑨兩龍才急匆匆地趕了過來,看着一臉憤懑的小殿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從他們離開褒地到而今已經有五百餘年。他們本以為龍王囑托之事,最難之處不過在于如何不引人懷疑地投入紫府門下。然而待到了紫府,見到死而複生的三太子,他們才意識到對他們來說,如何教養好前塵盡忘,連傳承記憶都失卻了的未來龍君才是天大的難事。
紫府的兩位主人對幼崽都頗為縱容,那位身份神秘的尚青真人就不用說了。便是東華帝君,看了三太子如今的模樣,也就只是說了一句“死而複生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他的記憶沒有消失,待到日後,總還會有想起來的一天”。然後,便不曾對三太子多加管束。紫府上下,更是任由三太子嬉戲玩樂。
而聞知消息的龍王則抽出時間來了一趟東華宮。在見到三太子“靈動活潑”的模樣後,龍王直接熱淚盈眶。當他們隐晦地向龍王表達教導三太子的難處時,更是直言沒有想到自己過去還是給三太子造成了太大的負擔,讓他小小年紀就不得不改了自己的性子。正好現下他前塵盡忘,不記得自己身上背負着的全族的期望,兼之年紀尚小,便且讓他再快活些許時日也不妨礙什麽的。随後便長籲短嘆地離開了紫府,臨走前還特意再三叮囑他們不要給小殿下太大的壓力。
于是,本該定位為老師加近臣的褒珎、褒瑨兩龍便徹底淪為了陪玩。再加上紫府之中,還有一只唯恐天下不亂的九尾狐。原本在傳聞中小小年紀便沉穩可靠的三太子,此時表現的,甚至可以與昔年那位被闡教寵上天去的靈珠子相媲美。
“敖丙見過帝君、真人。”
化為人形後,敖丙那點被忽視的小不開心倒也很快散去,規規矩矩地見禮,然後才湊到了東華和尚青兩人身邊。
“帝君,聽聞我東海的天河定底神珍鐵竟被一只猴子奪走了,此事可當真?”
“确有此事。”
“那猴子現在何處?”
“怎麽?你又有什麽主意了?”
尚青看敖丙直往東華面前湊,點了點這條小龍的眉心。
敖丙捂着額頭順勢倒退了幾步,眼珠轉了轉,沖尚青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真人,你且告訴我那只猴子現在在哪兒嘛……”
尚青擡手指了指天庭的位置,對敖丙這般姿态不置可否。
不就是撒嬌嗎?當年他門下那些小妖們早就把這一招給玩爛了。
“天庭?”敖丙抱臂長嘆,小小的少年一副沉痛的模樣,倒是甚為可愛。“我父王又去告狀了?”
“又?”
原本正在翻閱着其他訊報的東華擡頭看了敖丙一眼,敖丙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在場的四人。
“殿下……”
褒珎和褒瑨卻是臉色一變。
雖說龍族威勢大不如前,但敢随意招惹東海龍王的也沒有多少。龍王前一次去天庭告狀,正是為三太子枉死一事。而他們随在三太子身邊那麽久,竟半點都沒有發現三太子知曉了過去那些他們瞞着他的秘密。
敖丙雖轉生一次,性子較當初活潑了不少,但本性倒是未變。褒珎和褒瑨兩龍自他醒來便一直陪在他身邊。敖丙品性純良,哪怕平時表現得像是頑劣不堪、不服管教,但對兩龍的感情還是頗為深厚的。
他見兩龍這般忐忑擔憂的模樣,終是不好意思躲閃,只低聲承認道:“我前時進了書閣……當年的事,我都知道了。”
哪怕敖丙記憶盡失,因着一直身在紫府,不怕他人窺伺其死而複生的秘密,身邊的人也就沒有向他隐瞞他自己的身份。
敖丙知道自己是東海龍三太子,東海龍王敖廣的兒子。因之前發生了意外,被東華帝君所救,醒來後又失去了過往的記憶。他的父王出于某些考慮,将他寄養在東華帝君處,還找了褒珎和褒瑨兩位同族來陪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