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回
第九回
“我明白了。”
尚青輕嘆一聲,不再言語。
跟上來同兩人擠到一個雲頭上的拾蘭有些茫然地感受着突然低沉起來的氣氛,探頭探腦。
“那我們是要回去了嗎?還是再去蜀中看看清源?”
拾蘭不明白帝君為什麽突然用了“川主”這樣疏遠的稱呼,她只是聽到了關鍵詞,便開口問一句。
東華聽着拾蘭如此自然的“清源”,微不可查地一頓,随即失笑,摸了摸拾蘭的腦袋。
“不,我們回去了。下次有機會再帶你去看清源。”
“噢,好的。”
拾蘭看到帝君笑了,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起來。她不需要懂帝君為什麽好像又突然心情愉悅起來了,只要知道帝君開心了就好。
尚青也微微勾了勾唇,明白了東華為什麽會把這麽一個傻乎乎的麒麟帶在自己身邊。
「清源?嗯?」
落入東華耳中的傳音帶着絲毫不加掩飾地調侃。
「鳳凰山那一陣狂風可是來的莫名。」
你我彼此彼此,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尚青摸了摸鼻尖,沒想到自己無心地一次指點竟然也被他看在了眼裏。
要他說,以楊戬的性格,明明截教才更适合他。只可惜他師兄占盡了天時地利,仗着與西王母同在昆侖,就這麽把一個好苗子收入了門下。
事情既已成定局,他也不是非要跟他師侄搶徒弟的性子。不過後來偶然遇見了那兩個金毛童子,見他們頗合他的眼緣,不忍他們跟其他五夷山散修那樣傻乎乎地直接去西岐送死,便指點了幾句,送了他們一份機緣。
劫數降臨,他倒不在乎這些散修為了求一線生機去襄助西岐,與他的門人弟子為敵。只是求生有求生的法子,找錯了人,便是将定海珠這等重寶獻上,也不過是紅水陣裏走一遭,魂上封神榜。
兩人一路閑談,拾蘭跟在一旁,只看見帝君和通天教主越靠越近,一副熟絡非常的模樣,好像初見時的凝重、戒備全是她的錯覺。
說起來,帝君和教主,是有什麽淵源嗎?她努力回想,但想破了小腦袋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能假裝自己是個隐形獸,默默地蹲在那裏不發一言。
——別以為她沒有看出來帝君和教主背着她在那裏互相傳音,哼。
※※※
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
自那日拾蘭同帝君與自稱“尚青”的散修一道自陸上歸來,轉眼間便又過去了二百餘年。
東華帝君一直閉關不出,而尚青則飛速與三島九洲的散修們打成了一片,只偶爾來紫府轉上一轉,摸走幾壇帝君府中久藏的佳釀,一副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模樣。
妲己自水榭石桌上躍下,四足婀娜,走出搖曳生姿的儀态,背後九尾舒展,仿佛封神舊事全部都不過是她的一場幻夢。
她想起帝君剛回來時冷不丁撞上那青衣道人,被吓得大把大把掉毛的情狀,不免有些暗自唾棄起自己的膽小無用。但想到那時通天教主的一身氣度做派,又禁不住怔怔出了神。
其實也怪不得她。
世人皆道封神一戰,是通天教主狂悖護短、不通情理,起嗔怒之心,致生殺伐,使衆仙俱遭屠戮。她雖同處局中,卻也不免受這些言論所惑。而若論起商朝大敗、截教盡輸的緣由,她怎麽都逃不開一個蠱惑帝王,以致商纣人心盡失的罪名。如此,驟然對上本該在道祖紫霄宮的上清聖人,又怎麽能不令她驚恐?
不說別的,只單就她明知金靈聖母門下弟子聞仲盡心拱衛殷商社稷多年,卻還敢接了女娲娘娘旨意去惑亂那商纣江山,便可治她一個不敬截教之罪。
對着闡教,通天教主都能擺下誅仙、萬仙兩大殺陣,又何況是她一個小小的狐妖呢?
可是,那日見了教主,他卻只是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腦袋。
“小狐貍,你竟也還活着嗎?”
爾後便随帝君進了殿內,不曾對她有半句惡言、半分冷待。
後來帝君閉關,教主也間或來紫府走動。有時遇上了,待她竟仿若門下弟子一般,若無什麽事便閑坐為她講道解惑。她的九尾能在短短百年間修回,也是托了教主幾次指點相助的福。
于是,她慢慢想起,不問青紅皂白庇護門下弟子的是闡教,命弟子恪守清規幾次開釋廣成子的是教主;口稱道友卻動辄壞其性命的是闡教,記得“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的卻是截教門下趙公明與通天教主。
為着封神,元始天尊早早出了玉虛宮;可哪怕門下弟子如聞仲、餘元、火靈聖母、趙公明、三霄娘娘等盡皆身隕,通天教主可有輕易踏出過碧游宮,為弟子撐腰?
命多寶道人擺下誅仙陣,是為道統。縱使那一句“左道旁門,不問披毛戴角之人,濕生卵化之輩,皆可同教共處”非廣成子所言,乃截教弟子杜撰,教主輕信門徒。然誅仙陣前,教主質問此事,元始天尊不令廣成子自辯,也不就此反駁,只道要教主莫怪廣成子,甚至直言截教門人人言獸行,便可知此語縱使杜撰,也非空穴來風。
一教傳三友。
本是一本相傳的闡教竟将截教視作左道異端,關乎道統,誅仙陣如何能不擺?怎麽到了最後,卻反變成了通天教主擅致事端,罪誠在彼?
兜兜轉轉,原來聖人也逃不過成王敗寇的結局嗎?
妲己想起她的大王,又想到教主,不免就有些黯然傷神。
不過,尚不待她在這裏傷春悲秋多久,就見阆風匆匆從她面前走過。
莫不是帝君出關了?
妲己稍加猶豫,便跟了上去。
有帝君之前的準許,阆風也不在乎妲己跟在他身後,只徑直往帝君閉關的靜室而去。
果然,等到了靜室,就發現原本緊閉的大門敞開,緩緩從內步出的帝君仍是那副少年模樣。只是與往日不同,帝君此時面色蒼白,唇色無華,自珠冠間隐約透出的幾分如琉璃般的脆弱,令眼前之人看上去竟仿佛不是高高在上、君牧衆仙的東華紫府少陽帝君,而是什麽山野精怪化作的少年。
“帝君。”
有那麽一剎那,阆風甚至想失禮地上前攙扶住自家帝君。
然而被帝君平靜卻有若千鈞的目光掃過,他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踏出的腳步收回,只從繃緊的面皮下流瀉出幾分擔憂。
“我既活着,便是無事。”
東華的眉目平靜,一步一步穩穩地踏出宮室,感受着久違的金烏之力遍灑全身。
“可有褒城來信?”
“有,半個時辰前剛有密信送至。”
阆風低頭,将一封信雙手遞上。
東華将信取出閱罷,随即撚為飛灰。
“且傳信于兩位龍君,此因果牽連頗深,累及一朝興敗。天庭或會借此問罪于龍族。待時機到時,先叩東海,旋即可轉至紫府。”
“是。”
阆風知曉分寸,不敢因心中挂念帝君而耽誤正事,只看了妲己一眼,然後便轉身告退。
妲己此前一直默默蹲在一旁,此時見阆風離開了,搖了搖尾巴,輕輕踱步到帝君腳邊,幾條毛茸茸的大尾巴纏上了帝君的小腿。
東華自然地抱起了這只粘人的小狐貍,從腦後一直順着脊背撸到了尾巴尖。
“不錯。”
不過兩百年便修回了九尾,可見妲己确實無愧于當年青丘最出色的九尾狐之名。
“有賴于教主指點。”
妲己倒也不居功,她對自己的狀态心知肚明。若是能放下殷受,她的修為或可更進一步。但修行之事,若不為從心所欲,要這壽與天齊又有何用?
東華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也是,他倒是最會調/教弟子。”
且看那封神戰場上,截教門人出衆者幾許便可見一斑。只是一朝風流雲散,他怕不是要寂寞了吧……
“紫府靈官又何曾遜色半分?”
清越的聲音伴着那一襲青衣而來,尚青輕搖折扇,衣帶當風,行走間依稀有幾分人間風流子的模樣。
“不過……”他上下打量着東華,一手已覆上其後心要穴。“有什麽事值得你這般倉促出關?”
暖融卻仍可見出其質本凜冽的法力自後心蔓延至全身。要穴落入他人之手,無力反抗的東華本該警惕,卻自然地放松了下來,甚至半倚在了那青衣道人身上。
也不知尚青是剛與哪家仙友飲了酒過來,此時身上還帶着清冽的酒氣。湊近了,便一股腦地裹住了東華,讓他一聞就覺出了這酒是出自自家紫府的窖藏佳釀。
那是阆風帶着紫府一衆靈官,親自去瀛洲取了玉醴之泉水,又去太陰星上采了萬年之木樨,并尋得炎帝時天降的糯種,方才釀出的仙酒。忙碌許久,最後所得也不過百餘壇,卻不知這短短兩百年過去,紫府中還剩得幾壇?
不過,尚青本人對此可毫無負疚,而東華更是不會吝啬于這幾壇酒。
他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放任因為尚青的靠近還是忍不住下意識緊張的妲己從他懷中躍下,在尚青抽手後,站直了身子,撣了撣衣袖,廣袖寬袍,臨風而立,雖是少年模樣,亦顯露出難掩的神光奪目、絕代風華。
“算不得倉促,不過是閉關已然無用了而已。”
他的左眸中仍有太陽的光影閃動。但眼底流轉的,卻是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道蘊。
“更何況,新局将啓,我又豈能再錯過此局?”
以三界為棋局,以衆生為棋子。舊局已覆,新子落下,能否讓一切都随己所願,大抵就看此局勝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