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回
第八回
“阿顯,你沒事吧?”
東華和尚青并沒有貿貿然地現身,而是隐于半空,看着那妖氣的主人。
卻原來,那是一條通體潔白的巨蛇,此時正大半個身子伏于水中,僅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問着坐在不遠處還有些怔愣的人類。
那人類跌坐在岸邊,形貌有幾分狼狽,像是剛遭受了什麽重大的打擊,眼神中也透出幾分茫然。
東華冷眼看着,卻見那人類在聽到巨蛇的聲音後,僵直地轉頭看向他,而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般,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到那巨蛇身前,一手抱着他的腦袋,一手順着他光滑的鱗片往下摸,似是在努力尋找些什麽。
“酉生,剛剛那支箭射中了你是不是?你怎麽樣?”
巨蛇此時的身形已經變得太大了,被喚做“阿顯”的人類再怎麽着急,也看不出、摸不到他身上有沒有他記憶中的傷口。
巨蛇酉生見阿顯仍如之前那些年一樣,純粹地關心着他,不由得偷偷松了口氣。蛇身游走,漸漸從水中滑了出來,将他的人類圈在當中。
“阿顯,我沒事。”
他蛇尾勾了勾,将缺了一塊鱗片、露出被水泡到微微有些泛白的鮮紅血肉的那截蛇身藏在人類看不到的角度,然後低下頭輕輕蹭了蹭人類。
白顯看着酉生确實是不像有傷的模樣,也同樣松了口氣。摸摸他低伏到自己眼前的腦袋,努力扯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酉生,這下我可能真的就只能跟你一起去隐居山林了。”
酉生乖順地任由他摸着,蛇類冰冷的豎瞳中人性化地透出幾分無措。
“阿顯,對不起,我……”
酉生想到了那些人類冰冷的刀鋒。明明前一天他們還笑盈盈地同白顯打招呼,鄰裏間相互照應,可卻只是因為他的出現,就瞬間翻臉不認人。想要殺了他也就算了,竟然連白顯的安危也不顧,甚至只是因為白顯不願意交出他,就想要連同他的阿顯一起殺掉。
“這不是你的錯,酉生。”白顯的臉上有一瞬的落寞,卻很快隐去。“不是你的錯。”
從他十歲那年在後院的雞窩裏撿到酉生開始,就是酉生一直陪伴他到現在的。
只是小時候的酉生還可以藏在他的袖口或是懷中,但随着酉生越長越大,他也漸漸開始無力隐藏酉生的存在了。
從酉生白日裏只能委委屈屈地躲在屋子地下的深穴中,等到深夜無人時才可以出來放風開始,他就考慮過要不要送酉生回歸山林。
可是每每看着酉生寧可跟着他過吃也吃不飽的日子,卻仍不願意一條蛇回到對他來說有着豐富食物的密林,他就狠不下心将他丢在那裏了。
“阿顯,阿顯,我要吃你烤熟的食物……”
“阿顯,阿顯,我這次獵了一頭大野豬,能養你了嗎?”
“不用擔心阿顯,我這頓吃飽就能撐好多天了呢……”
還有更早更早,酉生第一次開口說話的時候。
孤零零在這個世上生活了十五年的少年捧着唯一只屬于他的小蛇,在深夜望着那一輪圓月,突然覺得有些寂寞。
“小蛇,我只有你了……”
他戳戳小蛇一點點低垂的腦袋,然後聽到了一個陌生清亮的少年音。
“我會一直陪着阿顯的。”
下一秒,是一人一蛇呆愣地大眼瞪小眼。
“啊啊啊剛剛是我在說話嗎?阿顯——”
“……小蛇……?”
随後是一陣兵荒馬亂。也幸好他家在村子裏偏僻的一角,才沒有讓小蛇早早地被其他村民發現。
而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他有了一個弟弟。
“你生于酉時,又是在雞窩裏被孵出來的,就叫你酉生吧……至于姓,你既然是一條白蛇,就跟我一樣姓白好不好?”
自此以後,你便是我白顯的弟弟,白酉生。我承諾,會一輩子照顧你,對你好。
而如今,小蛇已經長成了大蛇。雖然遺憾跟村子裏的爺奶叔伯們最後鬧到這樣的結局,但是……
“酉生,反正我孑然一身,無牽無挂,同你一道隐居山林做個隐士,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他們既然已經知道了你的存在,那我們可能要走的遠一些啦。”
酉生巨大的蛇目凝視着白顯,試圖分辨他灑然的笑容中是否有半分勉強。
良久,才點點頭。
“好,我帶你走。”
“小蛇,你帶着你的人類,想要去哪裏呢?”
從看到人類抱住巨蛇的那一刻起就隐隐露出了幾絲笑意的尚青見一人一蛇終于互述完了“衷情”,偏偏頭看了一眼東華,随後毫無征兆地現了身。
巨蛇将人類圈得更緊了些,但獸類敏銳的直覺卻讓他不敢在面對面前之人時輕舉妄動。
和那些輕易被他甩脫的村民不同,眼前這個人……這個人……
猛烈的眩暈感突然降臨在他的身上,下一秒,巨蛇便化作了身披羽衣的少年。
而原本緊緊被他護在中間的白顯則在感受到他異常的那一刻就掙脫了出來,擋在了白酉生的身前。
“閣下是何人?”
“羽衣……”尚青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巨蛇化作的少年,“沒想到你還有幾分來歷。”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這羽衣上是何種妖獸的羽毛。
“怎麽,見了故人血脈,不照拂一二?”
尚青看向東華所在的地方,然後看着他無奈地解除了隐身的術法。
白顯和酉生顯然又為這變故一驚。在青衣道人開口之前,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那裏竟然還有一人!
只是……一人一蛇看着新出現的那人,只見他一頭如雪皓發被鳥紋玉冠束于腦後,一身玄衣,上飾有十二章紋,即使此刻踏足凡塵,亦仍如九天仙神般高高在上。
不,或許,他本就是那九天仙神。
酉生從他獲得的傳承記憶中,依稀找出了這般模樣的神只。
紫府洞天,青陽化炁……
“紫府東華帝君……”
那另一位是……酉生努力回憶,卻仍想不起來能夠如此随意地與東華帝君往來卻又這般模樣的大能究竟會是誰。許是哪位道德高士吧……他暗自打量着青衣道人,發現他雖是一身素色青衫,但其上卻繡滿了暗花纏枝蓮紋,腰綴環佩,頭上簪着的碧玉簪隐現神光,可見其亦非凡品。
“原來是大天尊。”
此時正是封神一戰結束沒有多久的時候,那是第一次有那麽多的凡人與他們眼中的仙神朝夕相處,共事了近二十年。原本隔着一層迷霧的神秘世界好像突然向他們打開了一角,那些閑談間透露出的神仙轶事,經由歸家的士卒們帶向了四方,變成了一個又一個的神話傳說。
白顯或許不知道紫府東華帝君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神,卻也明白這個名號意味着什麽。他穩穩地站在酉生身前,拱手一禮,眸光中透出的堅定和決絕讓東華也不由得輕哂。
原來有一天,竟會有人類試圖為了一個妖族擋在他面前嗎?
“你們不妨往蜀中一行。”
東華的眸光幽深,如波瀾不起的淵池。他不帶絲毫感情地留下一語,袖袍一拂,便攜尚青一道離開了。而原本興致勃勃來看“熱鬧”的尚青也不掙紮,乖巧地任由他帶着遠去。
“蜀中……聽聞巴蜀貧瘠荒涼,非澇即旱,但既然大天尊提起,想來有其深意。”
白顯若有所思,“酉生,此地距蜀中有千餘裏,我們可要一試?”
“我可以帶你飛過去。”
酉生悶悶道,顯然為自己剛才竟然被白顯護在身後而感到懊惱。
“飛?”
酉生點點頭,身上的羽衣漸漸與其融為一體,然後整個人化為了一只大鳥。他放下一邊羽翼,示意白顯爬到他身上來。爾後輕輕振翅,便如飓風般掠上了高空。
“酉生,我以為你是一條蛇?”
“我也不知道,在能夠化為人形後突然就發現自己可以變成一只鳥了。”
“那你還能變回蛇嗎?”
“應當可以。”
“……這麽說來,當初我該喚你‘羽生’才是。‘酉生’有些俗了。”
“不,‘酉生’很好。”
只要是你起的名字,都很好。
“他們這樣,也很好,不是嗎?”
隐在更高的雲頭上的尚青似有所指地道。
“去蜀中,得了川主庇佑,才會一直這樣好下去。”
白顯此時因為同族傷了他的心,才願意跟酉生一道隐居山林。但十年、二十年,始終只有蟲蛇鳥獸相伴的他,真的不會後悔嗎?
蜀地人情特殊,不忌人妖往來。去了蜀中,他才可以一邊與酉生相伴,一邊與同族交往,而不用放棄任何一邊;而酉生,也才可以找到與他一樣的存在,在人類短暫的一生終結後,不至于失去所有的羁絆,獨留人間。
你信衆生可渡,為此立截教以救衆生。我卻只信同族相親,與其寄希望于那微弱的可能,不如只當人與妖終歸殊途陌路。
不過,我會始終記得,那個見了巫妖兩族慘烈結局,見了遇劫蒼生茫茫然無所歸依,便毅然決然以青萍劍立道,向天道截取一線生機的上清通天。我也會試着……去相信更多的可能。
你永遠不會知道,那一日的獵獵紅衣、指天立誓,曾令自命不凡的妖皇如何神魂大震,心旌搖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