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回
第七回
“我确實做過什麽。”
西王母微微阖眸,想起很多年以前。那時三青鳥和玄女都尚還陪伴在她身側,在東王公諸事不管的情況下,她便是妖族天庭傾頹後,三界除聖人外最尊貴的神只。
彼時現在的昊天玉帝還在輪回中掙紮,天地間不能失去秩序,新生的、初初踏上洪荒舞臺的人族更需要一個引導者,于是便由她來親自選擇一個執掌四方的天帝。
伏羲身份特殊,早早出局,而炎、黃之間則各有勝處。只是她更偏愛黃帝幾分,便随意選中了他,命九天玄女代她授書,助其勝于阪泉、涿鹿。而蜀山氏既因她而生,知她選擇,自也派了族人協戰,展露出了過人的銳勇。
那時她對天道高高捧起的人族充滿好奇與興味,常常流連人間,不憚于與人族往來,同蜀山氏原本疏遠的神、人關系也漸漸親密了起來。
楊戬的父親禀君是個很有趣的人,并不像他祖父颛顼那般無趣又惹她心煩。而雲華雖是昊天的妹妹,卻也是她的舊識瑤姬,愛屋及烏之下,她對兩人誕下的孩子也有了幾分偏愛。
她并沒有意識到,昊天歸位後,本該與他并尊的瑤池會視她為怎樣的眼中釘、肉中刺。只是仍如過去數千年般肆意妄為,高居于昆侖玉山上,指着那初初誕生便頗具靈性的幼兒,笑着對左右說:“這孩子,倒是似我池中金花,階前玉樹。”
而後被小青鳥哄得開心,又見那孩子頗有仙緣,便索性取出了為諸仙錄名的瑤池金冊,在上面揮筆寫下了“金花太子”的名號。
那一念動間,她說不清是本心所向還是天道驅使。然而幾年後那一場變故,卻讓她明白,天意從來高難問,眷者方可任妄為。
一朝天道不眷,她便能被原本不放在眼中的宵小之輩打落塵埃。
可是,誰願意屈服于這樣的命運?閉守昆侖,為的不過是有朝一日奪回原本屬于她的一切。而那借着偷來的權柄高居衆生之上的竊賊,午夜夢回時,可曾有過心驚膽戰?
金冊錄名……
東華若有所思,如此一來,昊天無論如何都要楊戬接受天庭冊封的緣由便也就找到了。
只不知,比之當年的雷霆烈日,如今他的心意可曾有所改變?
待得東華帝君離去,西王母站起身,踱步往石窟深處而去。
大鵹和少鵹不知何時也已回到了她的身側,兩禽在無人時亦是一副冷肅而不近人情的模樣,只是望向西王母的眼中,充滿了崇敬與忠誠。
東華帝君尚能以西華至妙之氣凝而化之的青玉珏保下東海龍三太子,西王母自然也能憑着她所能調動的最後一口本源之氣護住她想要保護的人。
或許也不是全然出于保護之意,那時的她又豈會與一個凡人羁絆至深至此?不過是……讓她狠狠跌了個跟頭的瑤池想要殺了誰,她便想要救下誰罷了。
但若非如此,她也不會知曉,那本該即使不與人族互為仇雠,也應視人族如蝼蟻的東華紫府少陽帝君,竟也會與一個凡人交情深厚。
※※※
“帝君,接下來我們去哪裏?”
拾蘭見到帝君出來,連忙回到了他身邊。她可沒有想到,那兩只看起來冷冰冰的青鳥,說起清源來,竟會是這般急切又關心的模樣。
雖然她确實小心眼啦,看不慣任何對帝君不敬的人妖神鬼。但清源是她的好朋友,好朋友的面子總是要給的。更何況真打起來她也未必能占到多少便宜,又不想讓帝君覺得她不乖,只好故意吊着她們的胃口,小小、小小地作弄她們一下。
可是啊……帝君在上,那樣的眼神,她發現她真的有點扛不住。
好不容易等到帝君出來了,拾蘭連忙跑路,借着帝君擋住了某些讓她坐立難安的情感。
“我們……”
東華帝君一眼就看出拾蘭對上性情耿直的青鳥一定是吃了“虧”,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腦袋,正想說些什麽,卻看到了不遠處正倚石垂釣的青衣道人。
道人垂釣并不奇怪,姜子牙就是這麽釣上文王的。磻溪邊那直鈎一釣,怕不是足以令後世文人稱道千年。奇怪的卻是——因着東華與拾蘭腳程快,他們的不遠處,已是昆侖山腳下鴻毛不浮的弱水。
“……通天教主。”
東華的神情是難得的凝重,而跟在他身側的拾蘭更是直接化為了原形,渾身緊繃地盯着不遠處的道人。
在拾蘭心中,所有聖人都是她家帝君的敵人,哪怕她對通天教主的觀感不壞,也不會因此放松了警惕。
“這裏沒有上清通天,只有一個無名散仙。”
自稱“無名散仙”的道人抖了抖手上的魚竿,嘆了口氣:“昔日姜子牙一竿釣上了文王并衆文武,隆禮迎請,好不氣派。我在此盤桓數日,竟只釣上一夫一獸,還是雙眼神不好的,真是可惜。”
東華看着他,突然灑然一笑,摸了摸拾蘭身上柔順的毛發,讓她漸漸放松了下來。
他注意到青衣道人拿着釣竿的手忍不住動了動,心頭發笑,在本該緊張的當下,竟突然想起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原來當年他跟太一的那一句戲言,竟然是真的。他想到那時太一跟他吐槽的通天老是盯着他一身金燦燦的羽毛不放,複又憶起傳到他耳中的碧游宮裏群獸嬉鬧的場景,竟真的是因為這個。
“是我眼拙。”
東華沖道人拱了拱手,“便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尚青。”道人收起了釣竿,眼也不眨地道。“‘尚憶當年事,青衫懷故人’的尚青。”
“好名姓。”
拾蘭聽到這過于敷衍的假名,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而東華卻是一臉平靜,同樣眼也不眨地稱贊道。
“有眼光。”道人點點頭,似對自己的取名水平甚是滿意,爾後才說起他特意來此蹲守東華帝君的目的。“聽聞帝君治下的三島九洲廣納天下散修、妖族,不知可介意多我一個?”
“當然不介意。若道友想,紫府亦可。”
“欸,不可不可。紫府冷寂,又怎及三島九洲熱鬧快活?”
道人優哉游哉地理了理袖口,又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根青玉簪将原本斜倚在石上小憩時披散下來的長發挽起——由此可見,他這釣魚釣得,着實是比太公還要敷衍——踏着弱水如履平地地踱步到東華身邊。
“那便走吧。”
“走去哪兒?”拾蘭也不怕他了,插嘴問道。
“自然是回東海啊。”道人順手撸了一把拾蘭身上柔順的毛,“你家帝君不是答應了嗎?”
“帝君只是答應了你可以去,又沒有說……”拾蘭被撸得舒服,連話都磕巴了一下。“更何況,帝君還有要事要做呢!”
她覺得自己就這麽屈服實在是顯得太沒有原則和立場了,說到後半句時,努力使語氣變得強硬了些。
“故布疑陣走這一遭也就夠了,帝君莫不是當真還要在外面久留?”
道人的目光輕輕掃過東華的袖袍,仿佛能夠看到隐藏在袖袍下的那個鈴铛。
為了不讓這諸天神佛輕易看破他此時的境界,連本來已經從三界消失的東皇鐘都不得不帶在身邊防身,還逞什麽強?
“是了,也該回去了。”
東華默然片刻,沖拾蘭點了點頭,架起雲頭,帶着一人一獸往東而去。
而青衣道人則将懶散發揮到了極致,見東華主動捎上了他,竟是連半分法力也懶得動用。就這麽随意地坐在雲上,靠着仍是獸形模樣的拾蘭,用袖袍掩着打了個哈欠。
“道友可是累了?”
東華也半點都不介意,甚至還将雲蓄得大了些,又拉了個結界,擋住了高處凜冽的寒風。
“唉,前些時日聽老師講道理講的頭疼,近來恨不得一天睡上十二個時辰。”
“那便去我東華宮好好睡上一覺,正好紫府清靜。”
“不……”道人沒想到自己會被東華拿自己剛剛說出口的話噎回來,正想說些什麽,卻聽到東華輕笑着提起。
“正好前些時日在宮中養了只小狐貍,毛色純正,發質柔軟。”
“……也好。”
道人非常沒有立場地改了口風,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妲己:帝君你禮貌嗎?
當然,此時尚還遠在東海之上的九尾狐貍并沒有意識到自家帝君把她賣了來讨別人的“歡心”,她仍抱着自己僅剩的八尾努力修煉,争取重新再長出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來。
就目的地達成了一致,東華倒也并不急着回返紫府。自極西而東,雖也不是不能瞬息而至,卻到底不适合他這個“老人家”。
倏爾,有偌大妖氣沖天而起,攔在了他們前行的路上。
不待拾蘭有所反應,東華和尚青都已經發現了,這股妖氣并不是沖他們而來。甚至于,妖氣的主人也未必發現了他們。
不過說來也是,一個東華紫府少陽帝君,一個不願意透露自己身份的通天教主,他們的行蹤若是能夠這般輕易地被人窺破,那才是個笑話。
東華目光掃過那股妖氣的主人,卻在看到他卷着的人族時頓了頓。
“相逢即是有緣,不妨去看一看?”
尚青也注意到了這點,捋了捋衣袖,猛地從雲頭上跳了下去。
“你——”
東華下意識地想去拉他,卻在下一瞬反應了過來,搖了搖頭,也降下雲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