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回
第十回
人間周幽王二年,泾、河、洛三川皆震,岐山複崩。後一年,褒人為贖父罪獻女。此即為西周禍變之始。
天興周室,不過三百年而帝星有異。玉皇命三垣詳查,知龍漦、元鼋之事,以罪責褒城二君。二龍君風聞此訊,不待玉旨降臨,求助于東海,未果,倉促托庇于紫府。紫府遣書、禮至天庭,帝遂寬宥之,免其罪罰,另擇褒水水君。
——《仙銘轶事·人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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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褒珎、褒瑨兩龍自那日接到紫府密信,雖因周王宮中有與他們因果牽連的凡女降世而心有不安,但見信中天庭問罪等語卻仍不免覺得有些誇大。
畢竟要說那人類女子與他們有多大關系倒也不是。不過是受了龍氣浸染,生而有異,壽數較凡人長些,成長得也會比一般人類慢一些。但若就此将她歸于龍族,怕是問遍四海上下都不會有哪條龍承認的。
便說她是妖,怕不是也有一二可辯。
只是此語既出自東華紫府少陽帝君,他們也不敢輕忽。托了在天庭任職的好友留意消息,不曾想竟真得知了玉帝要以“擾亂人間王朝氣數”的罪名降罰于他們。
再看原本在他們眼中不過區區一凡女的褒姒進宮之際竟引得周天星辰震動,再是不信也只能認命,棄了褒水之中經營多年的龍宮不要,依照帝君信中指點先去東海向龍王求助。
既有東華帝君之言在先,東海龍宮閉門謝客也就未曾出乎他們的意料。褒珎、褒瑨半真半假地做出倉皇模樣,然後一頭撞進了東華帝君轄下的三島九洲。
玉帝問罪之事成真,卻不知帝君是否真的能夠保下他們?
昔年因聽聞夏桀宮中有蛟妾,又見其竟敢兵伐岷山,逼得在炎黃舊部不着痕跡的庇護下境況剛剛有所好轉的岷山蜀人獻女以乞降。那時他們初出茅廬,兼之東海龍王剛剛為他們上書天庭,使淩霄殿禦筆欽點了他們褒水水君之位,正是輕狂恣睢的時候,便大膽往夏王宮中一行,戲弄于那桀王,卻不想此舉竟于數百年後給自己惹來這般禍事。
褒珎、褒瑨兩龍念及此也不免有些懊悔。他們到底與新因封神而受玉帝冊封的那幫神仙不同,曾親眼見過天條剛剛出世之際玉帝以天條律令對違逆者降下雷霆之罰的模樣。似他們這般年歲活得足夠久的,既然見識過了當年有護道之功,又為玉皇親眷的雲華侍長的下場,便萬萬不可能指望那位端坐于淩霄寶殿之上、似乎日益寬仁的天庭之主會對他們網開一面。
更何況龍族雖只是名義上受天庭轄制,但低過一次頭了,天庭若非要以天條問罪,便是四海龍王出面,也不見得有回旋的餘地。
好在帝君言之有信,不知與昊天玉帝達成了怎樣的交易,罪名不改,天條律令之下,責罰卻變成了輕飄飄地褫奪褒水水君之位。
自聞知消息起便做好了回不去褒水準備的褒珎、褒瑨對此結果未敢有分毫不滿,只大大松了一口氣,然後安安分分地在紫府住了下來。
龍王本就有意命他們随侍少君,待得帝君長成,君臨四海,區區褒水又何足輕重?
他們眼巴巴地看着尚還在萬年冰魄中沉沉睡着的少君,想到已為他人所有的故居,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半點也不心痛,真的,不心疼。
“看來龍族掌管天下水系,到底為昊天所忌。”
尚青輕撚棋子,将之落于天元。
“只要坐在那個位置上,又有誰會容得下天下水系握于他人之手?”
昔年炎黃部族争鬥多年,為何唯有共工與颛顼的那一場鬥了個天翻地覆?不過是這天地間,大大小小的江河湖泊占據了十之有七。共工身為水神,乘天勢以隘制天下,令自黃帝成聖後,代其執掌天帝權柄的颛顼也只能倉促應對。
而若非共工怒觸不周山而亡,身死道消,世間再無天生執掌控水之力的神只誕生。又兼天下水族在短時間的混亂後,迅速被早有準備又族群龐大、實力不凡的龍族征服。後來昊天也不會捏着鼻子接受了龍族的投誠,默許他們族內自治。
尚青對此不予置評。他也好,他的兩位兄長也好,走得都是教化衆生的路子。與昊天,乃至于昔年的妖皇,都可以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不過,若是他們知道真相,也不知那兩條小龍還會不會這般感激你?”
也許這世上大多數人都看不出,但眼看着東華斬道重修的尚青又怎會沒有發現?區區人間王朝興衰、甚至連改朝換代都不是,又怎麽可能引得紫薇星變,更不該牽動周天星鬥一并大震。不過是有人在恰當的時機,斬去帝王道基,令帝皇紫氣重歸于天地。
“他們命中有此一劫,無論我是否插手,昊天都會以此降罪。”
罪名為何并不重要,對于那位玉皇大帝來說,重要的不過是找到借口将各方水系的龍君換作司水的神仙,也好讓天庭對三界的統治愈發穩固。
而他所做的,只不過是利用這個恰當的時機,來掩蓋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和随之而來的異象。
“也是。”
尚青看着棋盤上逐漸滿布的黑白棋子,開始有些苦惱。
文桑為局,犀象為子,這堯皇為其子丹朱所制的弈棋,對上曾以河圖洛書為本命法寶的東華,可真是讓人半點都不能将之視作消遣。
東華的唇角勾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他不動聲色地撤下了原本布于四周的屏障。下一秒,就見一只狐貍躍到了兩人面前的石桌上,九尾搖擺,拂亂了整個棋局。
尚青松了口氣,将手中的棋子棄于棋罐,然後便自然而然地從石桌上把狐貍抱了下來,摁在懷裏使勁撸了撸。
下棋什麽的,真是讓人頭大,還是毛茸茸比較使人快樂。
“小狐貍,怎麽了?”作為回報,便讓他給這只冒冒失失的小狐貍遞個話頭吧。
說起來,自己為什麽會想不開要同帝俊這個變态下所謂的圍棋?
“帝君,那褒姒……”
東華見尚青這般姿态,便也只當剛剛那局棋并不曾下過。袖袍一揮,被妲己拂亂的棋子就都歸入了棋罐之中。
“她只是個凡人。”而姬宮湦也不是帝辛。
“小狐貍,你家帝君可不是女娲。”
尚青捏了捏狐貍的耳朵尖,看着她的耳朵不受主人控制地抖立了起來,方才笑道。
帝星出亂世。但神仙的壽歲何其漫長,又哪裏需要親自出手去攪亂人間王朝的安寧與穩定?
女娲那時是知曉了封神一事,又剛好被帝辛沖撞。一為賣玉帝幾分面子,二來,也是給那不敬聖人的人間帝王一個教訓,方才起了報複之心。
可東華所需的不過是一個契機,與其刻意去推動,倒不如順其自然來的不易被人察覺。
只不過,某人能掐會算,所以明明是因勢利導,落在旁人眼中,倒顯得陰謀深沉、布子深遠了。
妲己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聽聞了周王宮中的變故,竟只因那傳聞與昔年自己同子受的舊事有幾分相似,便感同身受地跑過來質問帝君,卻忘了,帝君又怎會與那高高在上、任性妄為、視人妖兩族皆如己物的女娲娘娘一般。
曾經命手下妖族屠戮凡人,只為打造出一把充斥着血煞之氣與人族冤魂的屠巫劍的前·妖皇看出妲己的窘迫,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權作安撫。
而尚青也只是斜觑了東華一眼,并未出言打擊小狐貍心中那天真的想法。
——他說東華不是女娲,可不是這小狐貍現下心中所想之意。他想說的是,女娲哪有某人那般段位高超?似這等簡單粗暴的手段,又豈會出自他手?
-你怎知我不會?
東華微微挑眉,似笑非笑。
-你會?
見識過昔年妖皇手段的尚青半點都不相信,卻見東華意有所指地看了他懷中的狐貍一眼。
-能讓道友心甘情願留在我東華宮,可不是多虧了這等手段?
尚青撸狐貍的手一僵,将妲己塞到了東華懷中,轉身便走。
投其所好,确實是再簡單不過的手段了。他恨恨地想,決定自己要出門找新近結識的那幫酒友好好地去游山玩水一番。
在熟門熟路地從東華宮的酒窖中拎走窖藏的佳釀時,看着自東華醒來後,窖中再不見減少的美酒,複又想到無論自己走了多遠,酒喝盡了,總是要回紫府一趟的行為……投其所好,同樣的手段竟還用了兩遍!尚青這般想着,可臉上隐隐浮現的笑意卻不曾消散。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将之附于紫府碧闕之上,确保哪怕自己在萬裏之外亦能察覺東華宮中的變故,這才化光而去。
而仍靜坐于石凳上的東華輕輕撫過懷中狐貍柔軟的毛發,感受着東華宮中随着那人遠去卻始終不曾消散的氣息,終是低低笑出聲來。
他用了最簡單不過的手段,卻有人願意俯身屈就,心甘情願地上鈎,何其之有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