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回
第四回
“帝君。”
楊戬沖東華帝君略一拱手,而随他而來的白色細犬則是搖着尾巴就欲撲過去。不過沒跑兩步,他便好似想起了什麽一般回頭瞅了瞅自家主人,就仿佛是在征求主人的意見。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拾蘭在看到那白犬也來了的時候,動作竟微妙地與之達成了一致。
“清源,好久不見。”她一邊沖楊戬打着招呼,一邊一把撲過去摟住那只白犬,親昵地蹭了蹭。“還有小嘯天,有沒有想我呀?”
被這麽一摟,嘯天瞬間就把主人抛到了腦後,歡快地“嗷”了一聲,跟小姑娘玩耍了起來。
而原本在這一人一犬頭上盤旋的神鷹看到這一幕極其人性化地翻了個白眼。粉翅銀羽在陽光下劃過一道輝光,羽翼輕扇,已經落在了東華伸出的小臂上。神俊的翅膀收斂,高傲的頭顱低下,無聲地蹭了蹭東華帝君的肩膀。
——所以說,你就有比哮天犬好到哪裏去嗎?撲天鷹?
不過,撲天鷹到底不像哮天犬那麽玩心大。他很快就收起了自己天性裏對東華帝君的親近,斜睨了一眼還傻乎乎地被拾蘭逗得左蹦右跳的哮天犬,清呖一聲,騰空而起,在幾人上空盤旋。
知道自家兩寵什麽德行的楊戬這才摸了摸鼻尖,走上前來。
“帝君,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我自是無事。倒是你……”
東華随着楊戬降下雲頭,踏足在川蜀這片有着凡人往來的大地。
不比之前在楚地所見的貧瘠,在這裏,草木蔥茏、鳥自歌舞,來往的凡人都穿着絲綢織錦,腳戴青銅、金玉所制的足镯,面上是輕松愉悅的神情。
“我很好。”
師門也好,東華帝君也好,楊戬知道他們都在擔心什麽。但是……楊戬看着走在街頭來來往往的人群,明知道他們看不到他,卻仍是忍不住露出一個淺淡明亮的笑容。放下始終橫亘在他心頭的過去,能夠看到這片土地重新恢複煥然生機,他終歸是欣喜的。
仇恨固然令他刻骨銘心,可未來也同樣重要。
若當真只會囿于過去,他也走不到今天。
“那很好。”東華認真地看了看這個勉強也算是他看着長大的孩子,心頭突然掠過某種明悟。
“不過,駐守灌口也就罷了。昭惠仁佑王……我沒想到你會接受這個。”
“他既然敢給,我為什麽不接?”
錦繡河山、萬千生靈,他有想要守護的東西,為此選擇了隐忍,選擇了退讓。可這不代表他被磨平了心志。天庭忌憚他,觊觎他的力量,卻又不敢真正用他。那他又怎麽可能不借此争取于他而言的最大利益?
仙道。
神道。
東華看着眼前傲骨凜然的楊戬,适才心頭掠過的那一絲明悟突然化為了某種更具體的東西。
昊天對東海那條尚未長成的小龍都忌憚至此,為何竟似是半點不在意楊戬的成長?他是不明白,還是……
說來,封神前龍吉莫名被貶便是一件怪事。那兩位最疼愛也最器重的公主,既然獲罪後依然擺得出青鸾鬥闕、鸾鶴仙侍的排場,那又為何僅因蟠桃宴奉酒失儀就被貶下凡來?更不要說因此卷入了封神之戰。
莫說什麽助周伐纣、将功補過以恢複仙籍,再沒有比天庭那兩位更清楚封神底細的神仙了。是什麽讓他們坐視了這一切的發生,甚至默許了月老給龍吉與區區一個凡人牽上紅線,以致其身死萬仙陣,入了封神榜?
人心難測,即使是算盡天機的東華帝君亦不敢說自己能夠算準每一個人的想法。更何況,不論一些人是如何看不上那位天庭之主,至今還認為他不過是依仗道祖威勢一步登天的幸運兒。能夠歷百難千劫而道心不迷,更是首開信仰祈願之道,另辟蹊徑以神道成就準聖,借天規律令禦極宇內……這樣的神,若當真像一些人想的那樣無能的話,那未免也将準聖之位看得太輕了。
不過,無論昊天是如何打算的,若事情當真如他所想的那般,那于他而言倒是件好事。
心照不宣地沒有再繼續有關天庭的話題,東華随楊戬走在曾經的都廣之野,心中也有些感慨。
“一千二百株靈壽木,也是大手筆。”
“不過旁枝而已。”移先天靈根植于凡土,這并非易事,但楊戬卻并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
當年都廣之野膏黍遍地,四季長青,正是依仗了濃厚的地脈之力和由先天靈根所化的建木哺育。然而那三日天罰,不僅折斷了建木,更是令川蜀地脈幾近枯竭。他花費千餘年的時間,導引山川,調理地脈,将此地種滿靈植,以靈壽木的旁枝結陣以反哺大地,才令都廣堪堪恢複了幾分往昔的豐饒。
可若是沒有他,此地又怎會遭受如此大劫?
東華對此并不多做評說。靈壽木旁枝……天庭那位王母娘娘被衆神所追捧的蟠桃園中的那些,也不過是靈壽木嫁接後的旁枝而已。
更何況,枝節隐現紫紋,這分明是旁枝中最為珍貴的那種。
不過,曾經富有四海的東華帝君在乎的倒也不是這些。
“縱使只是旁枝,更因反哺地脈而靈氣不顯,能夠為陣勢所隐藏。然妖族天生會受天地靈寶吸引,容易被本性所驅使。一千二百株靈木……這對妖族來說,實在是天大的誘惑。”
一些人族修士未必不會察覺蜀地的異樣,但一位太乙金仙有着足夠大的威懾力。更何況清源妙道真君從來不是單打獨鬥之輩,真有這個勇氣挑釁于他的也難免要顧及幾分他背後的師門。在新生的、正是氣勢如虹的天庭尚且擺出妥協姿态的當下,敢打蜀地主意的怕是幾近于無。
可是妖族就不一樣了。那些散落在外的小妖們,未必不會被靈氣沖昏了頭腦,傻乎乎地撞進這張天羅地網之中。
——一千二百靈壽木,一千二百草頭神。寄靈之術,雖可以以茅草施展,但又哪裏比得上先天靈根中不死木寄靈養魂的奇效?
“蜀地靈山秀水,并不拒絕妖族。”楊戬摸了摸非要時不時跑到他腳邊蹭蹭他的哮天犬的腦袋。“只要不以人族為血食,他們亦是蜀地的生靈。”
——他既為川主,自會一視同仁地庇護于他們。
“不以人族為血食……也好。”至少是妖族,不是妖孽。有楊戬這一句話,或許日後川蜀也會成為妖族的一方淨土。
“帝君,不教而誅謂之虐。我知有些妖族并非有意為惡,但若他們不聽勸告執意為禍一方,楊戬亦絕不會手軟。”
楊戬突然停下了腳步,正色道。
他知曉這位帝君的立場未必會站在人族這一邊。但他身而為人,雖不至于認同“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卻也不會心慈手軟到無視異族殘害同胞。川蜀可以庇護無處可去的妖族,卻更要優先保護世代生存于這片土地上的人們。
“如今天地間以人族為首,自然該遵守人族的規矩。”
東華沒有楊戬所想的那麽偏激。從巫妖兩族兩敗俱傷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有過預想。
成王敗寇。
昔年妖族與巫族可以肆無忌憚地對待人族,那麽從天地易主的那一天起,人族自然也可以不顧及巫妖兩族的感受。
能有這樣公正的姿态,甚至說出“不教而誅謂之虐”,楊戬已經比他預想的還要寬仁。
未過多久,他們一行已經來到了灌口的神廟前。
自封神一戰後,凡間妖物隐匿,修者避世,楊戬也刻意削弱了自己在蜀地的存在感。然而,那麽多年的庇護之恩到底不會被人們所遺忘。
雖不是多麽金碧輝煌的廟宇,但滿懷虔誠、感激之心,一木一瓦壘砌的神廟,一斧一鑿刻出的石像,仍是這方土地上的人們最質樸的謝意。
口耳相傳間,形貌已不可辨,倒是額間縱目清楚地昭示了石像主人的身份。
不是什麽重要的日子,但神廟中仍有往來的人群。倒也并不多做停留,不少人手上都拿着新鮮的瓜果蔬菜,更像是在溫飽之餘順路過來将家中富足的食物獻給他們的神明。
跨過凡人看不到的屏障,東華随楊戬踏進了他的道場。
“清源,你竟然真能認了那個石像啊?那麽醜……”
拾蘭還不及打量周圍的環境,便忍不住調侃了起來。
“汪嗚——”
覺得拾蘭在說自家主人的壞話,哮天犬明明剛剛還跟她玩得很好,此時卻立馬翻臉不認人,自以為兇狠地沖她叫了起來。
東華輕飄飄地看了拾蘭一眼,而楊戬則一扇子敲在了哮天犬的腦袋上。
拾蘭吐了吐舌頭,沖楊戬讨好地笑笑。哮天犬則是趴到了地上,兩爪耷拉着腦袋,像是有點委屈,不明白主人為什麽要敲他。
待得這段插曲過去,趕了兩個“臭味相投”的家夥自己出去玩,東華同楊戬坐在桃花樹下品茗時,也不得不承認,若真讓那石匠看到他們所祭拜的神明的真容,那怕不是要感慨天人之姿凡人難描,再不敢将自己那粗陋的手藝擺出來獻醜了。
“皮肉骨相而已,我感激他們的心意,如此便夠了。”
看出帝君隐含調侃的眼神中所蘊藏的意味,楊戬無奈笑笑,端起茶盞相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