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回
第五回
不知道為什麽,這位在旁人眼中威儀凜然的帝君,在他面前總時常會露出幾分對待小輩的逗趣。
他知道有些無知之輩會誤解東王公和西王母的關系,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除了在妖族天庭覆滅,而昊天玉帝又還未歷劫歸來之前奉天道之意執掌三界外,東王公和西王母沒有任何關系。
更何況,那時的東華帝君出于種種原因,退居東海紫府,将除三島十洲外的三界大權盡數讓給了天生掌有刑罰之力的西王母。是以雖然二者關系并不算差,但哪怕共事期間,也不曾有過多少交流。
而若說不是因為西王母,僅僅是因為他的年紀尚小……作為東華至真之氣化生而出的先天神只,這三界中的大多數生靈,恐怕都算是帝君的後輩。
東華看出楊戬的幾分困窘,端起面前的茶盞輕抿一口,算是接受了他的讨饒。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不要做高高在上的泥塑神明?”
他曾經生而為三足金烏,太陽星之主,天命妖皇。便是轉世重生之後,亦是天生的神只,衆仙之首。所以東華可以理解楊戬過去的想法,卻不能共情。但他還是想知道,是什麽讓當初那個固執的少年轉變了看法。
楊戬收斂了笑意,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良久,才開口。
“我曾經思考過很久,神是什麽?人又是什麽?神和人之間,究竟有什麽不同?”
為什麽人、神不能結合?為什麽人神混血之子就是舉世皆棄的妖孽?
他父母和那位天庭之主——或許他也該稱呼他一聲“舅舅”的那個神之間的種種,究竟誰對誰錯?
若沒有那場變故,他本該仍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或許會繼承父親的位置,成為部落的首領。亦或許會因為西王母對他的幾分偏愛,去做族裏的大巫,為族人祭祀神明、溝通天地。
但一朝家變,反倒讓他有了拜入玉虛昆侖的想法和機會。
他蛻凡登真,然後好像就自然與凡人有了分別。還有他那些同樣凡人出身的同門們,哪怕修行不過數年,尚與凡間還有因果挂念,但只因三教共簽封神榜,情願的不情願的,便都成了神明中的一員。
他初時尚還未察覺,畢竟那個時候他是這般怨恨着所謂的神明。直到那時在凡間漫無目的地行走,無意間出手救下一個不慎跌落懸崖的獵戶,對方不待他阻止便跪在地上沖他不斷磕頭,嘴裏還念叨着“謝過神仙老爺”,他才突兀意識到,在旁人眼中,他好像也變成了他一直怨恨着的神明。
他知道了天理命數,知道了天庭之上有司命之所,知道了地府之下有生死之簿。
三界天規全數都是錯的嗎?若沒有天規約束,陰陽倫常被人肆意攪亂,受害的豈不還是凡人?
可是玄門三教,還有同樣修道求真的同道們,他們在做的,難道不是逆流争渡、與天争命嗎?
他至今仍有許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但握在手中的力量,能夠護佑的人民,卻不會因為那些無謂的糾結而放手。
他最多只是做得更克制些,因為有人曾經對他說過,那不是他的戰鬥。
“這個問題,我至今也不曾有答案,但卻想通了一點——神仙法術也好,凡人手段也罷,都不過是達成目的的方式。一個名號而已,它困不住人心。”
若去做一個神明,能夠實現他的願望,那便去做又怎麽樣?
沒有人規定過神究竟是什麽樣子的。抛開這一切,他仍是他自己,不曾因為身份的改變而變成另一個人。只要他始終記得他想要的是什麽,想成為的是怎樣的人。
他并不需要蜀地的子民們供奉到他像前的犧牲,但他們将他視作神明,不做些什麽便無法安心,那他收下這份心意也無妨。最多不過是劃出一部分草頭神專門處理此事,将這些食物悄無聲息地送到一些更需要它的人家中而已。
“你能想通就好。”
東華拈起落在杯沿的一瓣桃花,松開手,那粉白的花瓣便随風而去了。
過剛易折,他可不希望他看中的合作夥伴成為下一個上清通天。
※※※
是夜。
跟着哮天犬在外面野了一天的拾蘭看着一個人坐在檐上望月的帝君,蹑手蹑腳地走到他身邊,輕輕地坐下。
“帝君,這裏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樣。”
拾蘭想到她今日在川蜀看到的凡間景象,突然有些理解了帝君對凡人抱有的期待。
“哪裏不一樣?”
“我聽說,當年天上那位曾于蜀地降下天罰,雷霆三日不絕,以致蜀地焦土萬裏,人煙俱滅。可是……”
這裏看上去可比之前路過的好多地方都繁華多了。
“百谷自生,冬夏播琴……足夠肥沃的土壤,總是能讓人族放肆生長。”東華帝君早已見識過人族的生命力,耐心地同拾蘭解釋道。“更何況,離當初的天罰,已經過去很久了。”
“久嗎?”
拾蘭偏偏頭,想着至今仍因為過分年輕而被稱道天資出衆的清源妙道真君。
百年為一世,不過一千餘年,對神仙來說簡直就是眨眼便過。
“對凡人來說,已經足夠久了。”
一千一百多年,凡人一代又一代,足以令焦土重新化為沃野,令人類的足跡再次遍布這片大地。
更何況,還有人從不曾忘卻他的故土。
在隔絕凡人視線的陣法籠罩之下,是似竹的樹木在生長。雖然源自昆侖的靈木在人間結不出可以讓人食之不死的果實,但佐以生生不息的陣勢,其中蘊藏的生機和靈氣卻還是足以慰藉這片曾經受過重創的土地,令它再次成為孕育無限生命的溫床。
“這樣嗎……”
拾蘭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六七千年,她也才只長大了那麽一點點呢。
不過,跟帝君比起來……拾蘭覺得自己還是長得很快了的。畢竟再快一些,她就要比帝君的真身高了。
“啪——”
一聲清脆的腦瓜崩響起。拾蘭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額頭,偷偷撩眼打量帝君的神情。
“在想什麽呢?”
“想……啊——所以清源現在,算是您之前所說的天庭駐守凡間的地仙了嗎?”
拾蘭抽了抽鼻子,想到她今天感受到的清源身上的氣息,略微皺起了眉。
她本以為帝君之前說的地仙,是像鎮元子大仙那樣,逍遙自在,隐居五仙觀的陸地游閑之仙。可是清源身上的氣息……他和這片土地,因果牽連也太深了吧。
“天庭治下的地仙,本就不可能那麽悠閑自在。”
東華看出了她的想法,嘆息一聲。
“那——”
“永駐一方,代天庭聽取信衆諸多瑣碎繁雜的祈願,維持神道高高在上的信仰與統治,無诏不得離開封地半步,這才是天庭冊封的地仙。”
“怎麽可以這樣?”拾蘭感覺她家小朋友被欺負了,撸起袖子就有點想去揍玉帝。
“清源是心甘情願的。”
東華摸了摸拾蘭的腦袋,于是拾蘭的臉色一下子就垮了下來。
“為什麽會願意呢?”
神仙一步可縱地千裏。雖然他們常常一閉關就是成百上千年,但自己不離開和不被允許離開是不一樣的。就像自從摯友隕落之後就鮮少出門的鎮元子大仙也會隔個萬八千年出門去與同道交流一樣,拾蘭可不能想象當神仙的一輩子都不離開一個地方。
“若一個神仙想,這是保一方平安的最好選擇。”
若能逍遙自在、求道問真,誰會選擇做一個被天庭冊封、困守一方的地仙?更何況凡間還靈氣稀薄。更多的,不過是看中了地仙所能積攢的功德與那幾近于無的、天冊錄名的可能。但偏偏就有這樣的傻瓜,只為守凡間一方安寧。
所以,他曾經看見過希望。得神女傾心也沒有什麽不好。唯獨不幸的不過是身在那位一心想要斬斷天梯、真真正正絕地天通的昊天玉皇統治時期,失去了可以被期待的未來。
“這些凡人,就那麽重要嗎?”
拾蘭低聲嘟囔道。她是聽說了封神之後清源并沒有留在昆侖,她也知道,他不可能去天庭待着。但是凡間洞天福地那麽多,随便開辟個道場,以清源的實力,天庭難道還真能拿他怎麽樣嗎?
喜歡蜀地就蜀地,之前也沒少見他往蜀地跑,別以為她在東海就不知道當初蠶叢、柏灌、魚凫他們是怎麽回事了。而且當年寧封子他們在蜀地待了那麽久,也沒見得盡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阆風重要嗎?”
東華沒有在意拾蘭的小脾氣,比起剛出生時無心無情的模樣,現在的拾蘭已經好很多了。
拾蘭一時無話可說,只微微低下了頭。
“誰都有對自己來說重要的東西。”東華擡起手在自己的左眼上輕按。
東華紫府少陽帝君自東華至真之氣化生而出,生而與西王母共掌天階仙籍,怎麽可能會只是一個十歲左右小童模樣的神只?不過是他逆天改命保下了太一,為了供養一個準聖的殘魂,損耗了大半本源之氣而已。
他因此遭天道算計,記憶盡失,渾渾噩噩了數千年。可若是時光倒轉,他難道就會放棄太一嗎?
不會的。早在做下這個決定的那一刻,他心中對孰輕孰重就已經有了計較。那是對他來說,無論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及不上的重要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