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黎明前一刻
黎明前一刻
“既然你這麽問。”梓蘭臉上的笑少有地流露出了尖銳的譏諷意味。穿着講究的黎博利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豐滿的胸脯吸引了桌對面那個來羅德島面試工作的面試者的目光。她說道:“遠程位幹員并不是站在後方受近戰型幹員保護就可以了——先生,你知道嗎?最危險的一箭在我的胸前留下了傷痕,醫療本部的人告訴我,只差一點,整合運動弩手的那一箭就能要了我的命,神都救不回來的那種,而這樣的傷痕在我的身上還有很多。”
“我……”面試者還想解釋些什麽,卻被梓蘭接下來的話語給哽得什麽也說不出來。
“之所以跟你說這麽多,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只為了來羅德島混天價工資的話,我唯有一句話送給你。”
“——滾!”
看着狼狽離開的面試者,伊桑這時候才解除隐身狀态:“哇噻,大姐你剛才好有氣勢。”
梓蘭拔開了鋼筆帽,準備把積壓的報告給寫完,她瞥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伊桑:“誰知道這段時間什麽‘妖魔鬼怪’都敢來應聘了,怕死很正常,後勤有的是位置,而最讓人厭煩的是這種占着位置不想幹事情,還想拿高薪的蠢貨。”
“你就沒想過轉到後方工作嗎?梓蘭大姐?我記得你以前是個坐辦公室的白領吧?”
“當初選擇這個職位,僅僅為了不再面對辦公室裏的一堆糟心事。”梓蘭嘆氣。“可我現在發現這也沒有什麽區別。”
伊桑看看梓蘭的表情,又想起了A6組的雞飛狗跳,他表示非常能理解梓蘭的感受。
“不過也不需要多長時間了,打個比方的話,現在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伊桑說道,而梓蘭也明白伊桑的意思。
夜深。
“嘿,真過分——梓蘭小姐,明明床頭櫃上還有半包七星,為什麽要搶我的?”月見夜無奈地看着梓蘭搶走了他剛點燃的煙,咬在嘴邊。黎博利女人毫不顧忌地赤.裸着身軀坐在床邊,吞雲吐霧,曼妙的曲線盡顯無遺。
袅袅的煙霧漂浮在空氣中,昏黃的燈光映襯着梓蘭漂亮的面龐,她翹起的發尾像是飛鳥的羽毛一樣。
半晌,梓蘭把煙頭在煙灰缸裏摁滅了,金色的眼睛看着月見夜,薩卡茲男人動作熟練地抱住了梓蘭的腰,他親昵地把下颌搭在梓蘭的肩膀上,被梓蘭批評為品味浮誇的前牛郎很喜歡梓蘭身上的香氣。溫柔的、帶着時尚氣息的、淡淡的香水味。
“你收到了嗎?我寫的情詩。”月見夜嬉笑着。
“收到了。”
“怎麽樣?”
“我扔掉了,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時間寫這個東西。順帶一提,你之前寫的那些我都扔掉了。”
月見夜似乎對此并不感到遺憾:“好吧,博士的諾亞方舟計劃的确已經進入到了最後一步,很快我們也可以不用過着戰場生活了,一切都結束之後,梓蘭小姐你有什麽人生打算嗎?”
“平靜的生活,平靜的工作,這就是我想要的東西。”
“嗯……我一直有句話想對你說,梓蘭小姐——我喜歡你。”
梓蘭并未回答這句聽上去格外随便的告白,她給了月見夜一個輕吻。“再來一次吧。”梓蘭說道。“恭敬不如從命。”月見夜也給了梓蘭一個吻。他卻能感覺到,梓蘭剛才的那個吻不帶有一絲欲.望,像是對什麽的回應,但月見夜不敢期待那個答案。
這個薩卡茲男人對待他人常以真心付出,可他卻沒有膽量期待着別人對他回以真心。
若是沒有患上礦石病,若是他們都還過着原本的生活,但月見夜覺得那樣的生活少了一些東西,過去的燈紅酒綠、女人們嬌軟身軀等等,這些都比不過此時在他身邊的這個女人。
在這個時代的天災、疾病面前,一切承諾都顯得蒼白無比。他們都是感染者,從感染上礦石病開始,平靜的生活就已經離他們遠去了。
感染者們沒想過要奢求什麽,他們唯一想要的就是能在這個世界像個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想要擁有和正常人一樣的權利、不再被歧視——羅德島的幹員們之所以會來到這艘‘方舟’,都是出于這個原因。
但是,月見夜想說的不是這個,他想要認認真真地向梓蘭求婚。
月見夜,你在害怕什麽呢?他這麽在心底嘲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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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戰準備室。
“別再給我擺出那副衰樣了。”斑點終于看不過去了。坐在長椅上的空爆正擦拭着自己的槍,笑嘻嘻地看着斑點:“老兄你還沒習慣嗎,這家夥一向梓蘭姐告白失敗就是這個表情。”
子彈裝配進彈夾裏的聲音清脆作響,聽了空爆的話之後,斑點還是惱火地看了月見夜一眼——這個笨蛋薩卡茲!
等到空爆把自己的槍收拾好之後,她起身離開房間,經過月見夜身邊的時候,空爆拍了拍月見夜的肩膀:“為什麽不試着大膽一些,直接将你的真心送上呢?嘛,我也只能祝你一切順利了。”
泡普卡一臉茫然的聽着三個大人的交談。
最後的作戰十分慘烈,赫爾佐格在實行‘諾亞方舟’計劃時,怕是早就把這種情況算進去了。A6組的人在最近一次戰鬥失散,現在在月見夜身邊的只有斑點一個人。
為了護住月見夜,整合運動的高階術師在斑點的腹部開了個大洞,奄奄一息的瑞柏巴背靠着被炸得焦黑的斷壁殘垣,那個術師已經被月見夜一劍解決掉了。他從來沒覺得這麽恐懼過——死亡沒有降臨在他的身上,卻要帶走他的朋友。
他這時才發覺,他有着很可悲的友情緣。
“斑點!!斑點!!別睡過去!一會醫療幹員就來了!!!”
“別安慰我了,月見夜。”斑點換了個姿勢躺着,以圖讓自己更舒服一點,開始失去焦距的雙眼看着布滿硝煙與浮塵的天空。“你啊,以後改一改那輕浮的做派吧……我想想……我要說什麽……那就祝你的未來一帆風順、得償所願……”
然後斑點永遠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戰争,總會殘酷地帶走你最珍貴的東西,于此刻,月見夜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真意。
但當泡普卡背着梓蘭的屍體與他們會合時,他內心已經崩塌了一半的世界,而另一半也開始迅速塌掉,他已經不敢想空爆的狀況是否還好,卡斯特小姑娘淚流滿面,即使是面對敵人可以面不改色狠辣出手的泡普卡,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最親近的人死掉了的事實。
月見夜咬了咬牙,這場感染者的戰争還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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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道耀眼的白色光柱直沖天際之時,月見夜知道,終于結束了。
諾亞方舟計劃的核心其實就是赫爾佐格本人,他将自己的心髒從胸膛中挖出,像是作為給神明的獻祭,将其投入了熔爐之中,那顆心髒中所蘊含着的龐大的、駭人的力量在熔爐火焰的作用下快速釋放出來。
凱爾希和閃靈冷靜地看着這一幕的發生,她們替赫爾佐格暫時瞞住了阿米娅。
“無論罪業多少次往複,終究會與生命一同化為塵土。”閃靈棕黑色的眼睛看向無邊無際的遠方,為了這場戰争,他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最後還是獻祭自己的生命來讓這片土地重新複蘇,扼殺疾病與災難。
戰後。
空爆的屍體最後還是找到了,沒有人知道她在死前經歷了什麽。
他們所有人都是赫爾佐格計劃中的棋子。
在修養了一個月之後,月見夜簽署了離職協議,他是最早離開羅德島的一批幹員中的一個。臨走前,他帶走了A6組的大家的遺物。在離開羅德島後,月見夜在哥倫比亞定居。
至那之後五十年,月見夜一直沒有離開過哥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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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到了療養院,很久之前阿米娅一直寫信勸他去看看泡普卡,羅德島本着負責到底的态度,讓一些無處可去的幹員一直留在了公司,但泡普卡的情況有些嚴重,後來被送進了療養院。
月見夜是踏着風雪來的,黑色的衣袂上還沾染着半化的雪花。
泡普卡的記憶永遠停在了那一刻,在身為薩卡茲的月見夜眼裏,小姑娘還是當年的那個小姑娘——即使已經白發蒼蒼,可時光并未在月見夜的身上留下什麽痕跡,因為薩卡茲本就是長生種。
泡普卡讓月見夜再講一次那個故事,那個由梓蘭講給她的故事。
褪色的女士檐帽、不小心被泥水泡了的漫畫、還有生了鏽的彈夾,這三樣東西一直被泡普卡保管着。月見夜清楚,這些代表着他們的過去,泡普卡也在恐懼,怕有一天她會一睡不起,那麽可能會再也沒有人記得A6組的大家.
“月見夜哥哥,你最近有給博士寫信嗎?”
“有的,我最近寫信告訴了他我現在的情況。”但那些信永遠不會寄出去。一個月之前,月見夜去參加阿米娅的葬禮,為了感染者的權利戰鬥了一聲的羅德島首領帶着一絲不甘長眠于大地之下——小小的兔子只是不甘心最終她要以犧牲愛人的代價來贏得這場戰争。
而月見夜也是一樣不甘心。
暴風雪總會停止,春天也總有一日會來臨。
“月見夜哥哥……梓蘭姐姐她們會回來的,對吧?”
“會的,梓蘭小姐、空爆、斑點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小泡普卡,我們接着把故事講完吧。”
後來,月見夜在梓蘭留下來的那本書中發現了一些東西。
他以前寫的酸不拉幾、粗劣的情詩梓蘭一張不差地都留着。
驀地,眼淚打濕了泛黃的紙張。
他只是為了那份被塵封了半個世紀的友誼,還有那份被他和梓蘭二人下意識地忽略了長達五十年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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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愛過一個女人,她有着白色的頭發,金色的眼睛,她是一位美麗的黎博利女士。】
【我曾經愛過一個女人,我将自己的真心裹在粗劣浮誇的情詩裏送給她,我以為她不會知道裏面是我的真心。】
【我曾經愛過一個女人,她在夜晚最黑暗的一刻給了我一個吻,但她死在了黎明前一刻。】
【但願她那如飛鳥般的靈魂自由地翺翔在天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