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曠野風聲
曠野風聲
真安靜啊。
黑頭發的薩卡茲男人再也沒有力氣拿起手中的刀了,我們姑且稱呼他為炎客,這是他在作為雇傭兵時所使用的代號,他的身上傷痕累累,而空曠的荒野上風聲呼呼掠過,一敗塗地的薩卡茲刀術師覺得此時的風聲吵極了,灰暗的天空一如既往,就像他那看不見的未來一樣。那個男人在擊敗他之後,踩碎了滾落到腳下的白骨,他只是輕飄飄地瞥視了一眼無力反抗的炎客,然後離開了。
敵人臨走前那個輕蔑的眼神讓炎客如此惱火。
不,那也許不是輕蔑——他直接無視了他。
他掙紮着爬了起來,拄着長刀一瘸一拐,開始挖起墳坑,這是他為戰死的兄弟們唯一能做的事情。極度的疼痛、被撕裂的感覺、被打折的骨頭、死神的呼吸聲,這些都沒有磨掉炎客的意志力,反而會促使他成長為一名可怕的武者,在沒有沐浴到仇人的鮮血之前,炎客心中的熊熊火焰絕對不會熄滅。
他想要活下去——這并非因為他畏懼死亡,而是他不想要接受無謂的死亡。
就這麽簡單。
向來高效率的雇傭兵炎客,第一次搞砸了事情,而現在,他的怒火只有在找到仇人之後才能傾洩了吧。
在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
這種感覺很奇妙,好像有一種力量正在治愈着他身上的傷。
炎客睜開眼睛。
不是好像,的确有人在施放源石技藝替他治療——他可從來沒見過把長劍作為施術的法杖的人,但是那光芒很耀眼。他迷迷糊糊地想到。
隐約間他好像看見了一雙沒什麽情緒的棕黑色眼睛。
“轟——!”
這絕對是炎客所看見過的最漂亮的劍術,恍惚間他覺得那一劍割裂了晨昏。炎客表示贊賞地吹了聲口哨:“很漂亮的一劍,閃靈。難怪你會叫閃靈這個代號。”穿着黑袍的女性薩卡茲保持着沉默寡言的狀态,并未多說什麽。炎客剛才險險地躲過了那危險的一劍。
“你不怕我真的殺死你嗎?炎客?”
他動作輕巧地從一塊岩石上跳了下來:“你為什麽不試試呢?你是個值得傾力一戰的對手。”炎客為閃靈劍中的戰意而感到了一絲喜悅。
“哼。”她冷哼一聲,收起自己的長劍,結束了這一次的切磋,向炎客的方向走去。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你的感染情況有些嚴重。”她擡起手來伸向炎客的臉,這話不假,在炎客的臉上已經出現了源石侵蝕的痕跡,帶着繭子的手指擦過炎客臉上的皮膚,閃靈見到過很多這樣感染情況如此嚴重的感染者。他們都想要活下來,但炎客與他們不一樣。他一臉無所謂地拍開了閃靈的手:“這并不重要。”
“走吧!閃靈!走個一天的時間我們就能碰見卡西米爾的村莊集市了!”
人群熙熙攘攘的,很熱鬧。炎客在一個賣花的攤前停下了腳步。表情兇惡的薩卡茲男人吓到了庫蘭塔小姑娘,不,或許更多是因為炎客是個感染者——閃靈很清楚這點。他看上去很喜歡花花草草的樣子。這倒是出乎了閃靈的意料。
“你不買嗎?”她問。
“你有錢嗎?再說也不方便帶着一盆花吧。”他戲谑道。
“龍門幣的話我身上有不少。”
“還是算了。”
閃靈清晰地看見了炎客眼底的遺憾意味。
兩個人什麽也沒買,只是行走在人群之中,閃靈很喜歡這種生機勃勃的感覺,親手毀滅過無數生命的薩卡茲也在贊嘆着生命的美好,她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出了村莊之後,便又是人煙稀少的曠野,不時吹起的風揚起了地面的沙土。自從那日救下了炎客,兩個人的旅途一直是出于風餐露宿的狀态,以地為榻,以天為被,這似乎聽上去很浪漫。他們也曾擁抱在一起親吻過,用身體慰藉對方的欲.望之火,她在他的身上釋放着原本的殘暴本性,那樣的閃靈猶如荒原的神像一般。而炎客也沒想在閃靈的身上尋找所謂的溫存,他不需要那東西,他們從不詢問對方的過去,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事情。
在很多時候,即使是平凡人、普通人也會談論起戰争與災難,炎客在從患上礦石病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自己的死法,他絕對不會死在病榻之上,他絕不會作為一個戰敗者死在戰場之上,唯有勝利的榮耀才能作為他的墓志銘——那樣他即使化作了源石粉末又有什麽關系呢?
“閃靈,我說你抓着我頭發的時候能輕點嗎?我真的懷疑我可能會被你拽成禿頭。”
“不行。”她熾熱的鼻息打在炎客的頸間,引起一陣微微的戰栗。“我喜歡如此。”
他們曾經閑來無事時探讨過各自的生死觀——炎客只記得閃靈提起的那個看法。
“想死嗎?但我不會讓你死掉的,無論你所選擇的死法在你看來何等光榮,活着總會發生好事的。”
後來?
後來炎客與閃靈在烏薩斯分道揚镳,炎客抱着不再與閃靈再次見面的想法走得很潇灑。
但他沒想到自己會在羅德島制藥公司再次見到閃靈,還有那家夥。
可失憶了的那個男人完全不像是過去的他,炎客很難在這個表情冷淡的男人身上找到當年那個身為“戰争機器”一樣的亡靈的影子,他偶爾也會用一種茫然的眼神看着炎客,似乎并不明白這名薩卡茲為何對他總是一種莫名的敵意——炎客忽然覺得有些沒勁,當初的敵人早就忘卻了一切,他卻不得不還像個傻瓜一樣記得所有的事情。
那家夥為了那只小兔子收斂起了所有的爪牙。
而閃靈更是出乎他的意料,她竟然轉到了後方作為醫療幹員行動。他只是有些失望。
——閃靈不再相信她的劍了。
但閃靈不覺得現在這樣有什麽不好,她只是想要作為守護者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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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客後來安心待在羅德島,一有任務他倒是比誰都勤快,大夥都心知肚明,他是在躲閃靈呢——有這麽個總是拒絕治療的患者,醫療部的大家都很頭疼。
不過後來閃靈跟着參與進了原萊茵生命幹員們興起搞的一項研究,就把制定好的炎客的治療方案交給了其他的醫療幹員。
他在這家公司待了很長時間,注視着那個男人所執行的每一個計劃。
直到那個男人……不,或者喊他博士,他執行了最後一個計劃,他将自己化作最後的熔爐,已死的大地在逐漸複蘇,神秘的力量在驅逐着災病。
炎客見證着發生的一切。
對于博士的死亡,他倒只是有些遺憾沒能再和這家夥再戰鬥一場,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想法了。
為了這場隐秘的勝利,這些年裏炎客已經見識到了足夠多的死亡。
然後與那些離開的人好好告別。
再然後,炎客和閃靈離開了羅德島,另擇別處隐居。
若不是閃靈搞的那個荒唐的研究,他們之間相處得還是好好的,基本不會吵架——明明過去一直在擺弄花草修身養性了很長時間,在得知真相之後,炎客還是被氣得少見的破口大罵。
“閃靈你*******薩卡茲粗口************”
一旁的夜莺和臨光決定還是不插手,就讓他們兩個吵去吧。
“很遺憾,就算你再怎麽生氣,炎客,那個被培育出來的幼生體已經在你的身體裏成長了,那确實是個正常的薩卡茲幼體。”她語氣慢悠悠的,手上正清理着草藥。說罷她又補充了一句:“對了,到時候你也不用擔心該怎麽出來,做個小手術就解決了。”她在腹部比劃了一下。
“嗯,我只是真的沒想到那個研究确實能成功。”
“他們打起來了。”夜莺說道。
“走吧,不必擔心,我相信他們自己有分寸的,我從角峰先生那裏學會做蜜餅了,你要嘗嘗我的手藝嗎?”臨光說道。
“好吧。”夜莺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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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你父母的過去還有你怎麽來到這個世上的故事。”夜莺不緊不慢地給小姑娘講完了以前的事情。
“行了——小崽子該跟我回去了。”正巧炎客來夜莺這裏領孩子了。
小姑娘“噠噠噠”小跑過去跟上了炎客的腳步。
回去的路上,她如此問炎客:“天災是什麽樣的?源石病有什麽很顯著的特征嗎?還有你為什麽會和媽媽在一起?”
“那你就當我想尋死好了。”
對于這個答案,小姑娘一臉懵。
“想知道更具體的答案就回去問閃靈吧。”
“不過,戰争、天災、疾病、死亡還有種族歧視,你沒有經歷過這些很幸運,我也希望你以後也不再會經歷這些。”
“沒有人想經歷災難,夜莺姐姐是這麽說的。”
“這話沒錯。”
炎客點燃了一根煙。“從那個時代活下來的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想回憶的事情,遺忘有時候是件好事。”
“所以你還是不要活得那麽累為好,身為薩卡茲最壞的一點就是壽命太長,十年、百年、千年,等故人都死光了,我們卻依然活着,太陽照常升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