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第 56 章
◎“阿璎,別怕——”◎
陸崇望着她, 那雙平日靈動漂亮的眸子,此刻缭繞着霧氣,隐隐浮動着水光, 卻倔強的沒有掉下淚來。
看她那張原本紅潤的小臉兒已然變得蒼白,他心頭劃過一絲不忍。
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得足夠隐蔽,卻還是被她發現了。
既是她選擇來見自己,再裝不知情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嘆了口氣, 望着她的眼睛, 輕聲道:“是。我知道你懷了身孕, 有了我的骨血。”
“您是何時知道的?”她聲音有些發抖,咬牙問了出來。
陸崇不願騙她, 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日你當着朕的面吐了, 朕從你房中拿了顆藥丸, 讓劉太醫去看。”
原來如此。
顧璎想到那日自己還送出了帕子和荷包, 簡直是弄巧成拙。
在他看來,自己的行為一定很可笑罷?
顧璎攥緊了指尖,哪怕她在來時已經猜到了這種可能,心卻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在拉扯。
他陪着她演戲, 聽着她蹩腳的借口, 一次又一次。
不對,她沒有任何立場責備陸崇。
本就是她自己自作聰明要隐瞞, 甚至還想過怎樣偷偷生下孩子不被發現。
知道真相該生氣的人是陸崇罷?
顧璎輕輕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多謝您坦誠相待。我先回去了。”
她說完轉身要下車, 陸崇哪裏敢讓她離開, 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璎, 別激動。”他看着顧璎眼底隐隐閃動着淚光,怕她情緒不穩動了胎氣再傷了身子,忙道:“我們好好把話說清楚。”
顧璎紅着眼圈望着他。
“沒錯,是我發現自己懷了身孕後,有意隐瞞您。”她垂着眸子,低聲道:“如果您要追究,我沒有可辯解的。”
“如今您知道了,預備怎麽處置我?”
且不論欺瞞天子是重罪,他得知真相後總會生氣的。
顧璎長睫輕顫,如同驚慌煽動翅膀的蝶。
“阿璎,別說傻話。”陸崇哪裏忍心責備她,只餘下心疼。“知道你有了咱們的孩子,我心裏只有高興,哪裏會責備你呢?”
陸崇扶着她的肩膀,不肯讓她離開面前。他特意換了自稱,鄭重的道:“朕沒給阿璎足夠的安全感,不能讓你安心說出有了身孕的事。”
陸崇在看到阿璎眸中的痛苦和掙紮時,突然後悔了。
他本以為阿璎上次失敗的婚姻是因為陸川行的自私和不斷逼迫,他決定凡事尊重阿璎的選擇。
自己看似尊重了阿璎的選擇,實則是在旁觀她的痛苦。他既是想要阿璎在他身邊,就該給她一個無憂的未來,而不是等着她主動想通了主動靠近。
郡王府已經讓她身處水深火熱,她若想到進宮,豈不是更如進入龍潭虎穴?
“阿璎,是朕思慮不周,做得不妥。”他感覺到懷中纖瘦的身子在輕顫抽動,他愈發放緩了聲音,道:“你能給朕一個改正的機會麽?”
顧璎眸中蓄滿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落,陸崇拿出帕子替她拭去。
她發現正是自己送他那條繡着竹子的手帕,他正貼身帶着。
雖然馬車上不是談事的地方,可遲一刻兩人把話說開,她就多受一刻的折磨。
“朕心悅你,想要得你長長久久的相伴。”陸崇握着她的手,溫聲道:“我本想慢慢來,自以為能打動你,似乎弄巧成拙了。”
比起上次他直白的表露欲望,這一次他似是怕吓到她,無論是語氣還是言辭都更為和緩。
顧璎有點茫然的睜圓一雙淚眼。
陸崇不僅沒生氣,竟不打算追究她的隐瞞麽?
隐瞞秘密的這些日子,她每日都在告訴他和瞞下去之間搖擺不定,或者說備受折磨——他待自己周全體貼,無微不至,哪怕是今日的舉動,也在不動聲色的替她掃除麻煩。
若不是她先發現了陸川行,猜到了是陸崇在她身後幫忙。只怕今日他替自己做的事,自己永遠都不會知道。
或許她潛意識裏知道陸崇會縱容她,才敢瞞下去。
顧璎心情複雜,又隐隐有些愧疚。
他緩緩将她攬入懷中,竟有幾分體諒的嘆息,“朕忘了阿璎藏着懷孕的秘密該有多害怕。”
陸崇字字句句誠懇,只将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他用低緩平和的嗓音道:“朕以前從未遇上過心動的人,不知該如何待你才好,你能原諒朕的過失麽?”
顧璎抽了抽鼻子,聲音有點哽咽:“您沒有過錯,您只是不願勉強我。”
“阿璎,關于孩子的事,我們可以商量着來。”陸崇握着她的手,輕聲道:“朕希望你進宮,留在朕的身邊,咱們一起看着孩子出生,陪着他長大,看着他成親生子,有自己的人生——”
“在得知你有孕後,朕在太後面前已然提了有喜歡的女子,并且與她有了夫妻之實。只是你還沒點頭,朕便隐去了你的名字。”
“朕想等你答應後,再去請太後下懿旨,接你入宮。”
說着,他望向了她尚未隆起的小腹,目光中滿是不自知的溫柔。“小家夥是朕的長子或是長女,別的事朕自會安排妥當。”
他思慮得處處周全妥當,顧璎挑剔不出毛病來。
天子的長子或是長女,又如何能流落民間?
她才要開口時,突然感覺胃裏隐隐開始翻騰起來,顧璎拿帕子捂住了嘴。
陸崇忙給她端來痰盂,親自取出來溫水,悉心的照顧她漱口。
“阿璎,這件事不急,我們回去再說。”他猜到顧璎情緒波動之下只怕有些動了胎氣,當機立斷道。“去醫館。”
***
這次再踏入醫館時,陸崇大大方方的牽着顧璎的手,與每一位陪着妻子過來的丈夫一般。
陳大夫已經在等她,看到顧璎身邊的俊美矜貴的高大男子,目露疑惑之色。
陸崇收斂起身上的氣勢,如同關心妻兒的丈夫一樣,關切的問道:“內子近來吐得厲害,勞煩大夫給瞧瞧,內子身體如何?”
聽到“內子”二字,顧璎心頭一顫,想起在馬車上他說過的話。
上回看到這位姑娘凄惶的神色,還以為她是未婚先孕,這不是有丈夫麽?
陳大夫一面在心裏嘀咕,一面點點頭,示意顧璎将手腕搭在脈枕上。
“尊夫人的身體并不大礙,胎息也好。只是思慮過重,情緒也會導致她害喜。且她月份尚淺,切忌勞累和大喜大悲。”
饒是回去還要讓劉太醫看,陸崇還是認真的詢問了該注意的事,還有忌口的東西。
顧璎面頰發燙,一言不發的聽着白龍魚服的天子探讨起了育兒經。
好不容易看完,許是鮮少見到這般細致關心妻子的丈夫,陳大夫在他們離開前,還特意說了句“夫人好福氣。”
“這是我們的頭一個孩子,自然要仔細些。”天子雖是說得不動聲色,眉眼間的得色卻藏不住。
陳大夫點點頭,看兩人的年齡,這個孩子只怕來之不易。
“夫人生了頭胎,以後自然就順了。”他還特意安慰了兩人。
天子聽得高興,大手一揮将陳大夫開的藥全都買了。雖然回去有太醫照料阿璎母子,可他也願意讨個吉利口彩。
兩人下樓後,懷香正提心吊膽的等在旁邊。
姑娘上了天子的馬車後就沒傳來消息,方才她被告知姑娘和皇上又回了醫館,不由吓了一跳,還以為是姑娘出了問題。
如今看天子臉色,反而比早上離開時還好些?
“懷香,我沒事。”顧璎看到她面上的焦急,特意道:“方才有點反胃,這才來瞧瞧。”
姑娘又帶上了帷帽,不過聽姑娘的語氣還算輕松,也不像是受了委屈的。
懷香這才松了口氣。
本來顧璎是想去周伯家一趟,可她身上的确有些不舒服,她主動提出直接回去。
回去的路上兩人同乘,陸崇沒有繼續上次談話的意思,給她拿來了大迎枕靠在腰後,怕她抻着肚子,讓她挨着自己閉目養神。
這條路是他們常走的,因念及顧璎懷着身孕,馬車的速度又比平時慢了些。
靠在本來只是閉着眼的顧璎,倒真的有了幾分倦意。
她哭了一場,着實有些累了。
正當她要迷迷糊糊的睡去時,突然聽到外面似是有騷亂,緊接着一道破空聲傳來,有什麽東西似乎破窗而入——
顧璎猛地睜開了眼。
她甚至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只見閃着寒光的箭頭劃過她眼前,就在她以為自己躲不開時,陸崇徒手抓住從車窗縫隙刁鑽射進來的箭,帶着她換了個方向。
“阿璎,別怕——”
幾乎在同時,第二支箭破窗而入,陸崇騰不出手去格擋,以最快的速度護着顧璎卧倒在馬車裏。
饒是如此,他的衣袖還是被箭頭劃破,撕開了一道傷口,已經開始往外滲血。
很快就有淡淡的血腥味傳來。
“阿璎別動。”外面響起了打鬥聲,還有箭雨落在盾上的聲音、打鬥聲,除了開頭那兩箭,全被攔在了外面。
暗殺講究時機,力求一擊即中。
來人雖是兩連發占得先機,随行的護衛拼死護駕,以及暗衛趕來,立刻控制住了局面。
“皇上,您沒事罷——”外面響起了秦自明的聲音,陸崇這才扶着顧璎起身。
陸崇才說了“無事”,突然皺了下眉。
顧璎急紅了眼睛,立刻去看他的傷口。
“您還說沒事!”外翻的皮肉看上去有幾分觸目驚心,雖是血腥味越來越重,顧璎似是無知無覺,連忙去找幹淨的布帛為他包紮。
陸崇自己按住傷口,打開了車窗,才看了一眼外面,就讓顧璎不要往外看。
“皇上,屬下護衛不力。”秦自明跪地,咬牙道:“他們的行事風格像是先帝四皇子餘孽,臣已經放出了人去追查。”
曾被當做儲君栽培的四皇子培養過一批死士,任務成與不成,最後全都飲鸩而亡。
這次他們雖是阻止了暗殺,卻沒能留下活口審問。
陸崇擺了擺手,示意他先起來。
“你的思路沒錯,除了這些人,周圍一定還有傳遞消息的餘黨,追查要快。”陸崇覺得有些頭暈,可是阿璎還在身邊,他必須要撐住。
四皇子在京中經營了二十多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屬下明白。”秦自明領命而去,陸崇也關上了窗子。
“皇上,您——”顧璎拼命替陸崇按着傷口,卻見他臉色越來越白,她猜到最壞的可能,這箭上有毒。
他讓顧璎拿出了矮櫃裏的一個瓷瓶,倒出了兩顆淡綠色的藥丸,他直接吞了下去。“這是用來解毒的,吃上就好了。”
這裏面放了一個藥箱,顧璎翻找着幹淨的紗布替她包紮好。
“此處偏僻,讓劉太醫趕來不如咱們回去快。”陸崇低聲安撫道:“沒事的,我保證不會有事的。”
可他說着,眼皮漸漸沉重。
“皇上、皇上——”
顧璎見慣了他運籌帷幄、強大可靠的模樣,不由心裏慌了神。
“皇上,您別睡。”
她不住的喚着他,可他似乎累極了,最後疲憊又不舍的看了她一眼,竟有要閉眼的意思。
“皇上——”
見他沒反應,顧璎把心一橫,叫了聲“陸崇”。
饒是如此,他也只是輕顫了下眼皮,像累極了一樣睡去。
“顧姑娘,是您陪着皇上麽?”正當顧璎六神無主時,陸桓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顧璎立刻道:“陸桓公子,是我。”
沒聽到天子的聲音,陸桓已然覺得不妙,他沒有耽誤,直接打開車門進來。
看到天子閉目靠在顧璎身上,他唬了一跳,等他探過天子的脈搏,又看到已然包紮上的傷口,這才松了口氣。
“顧姑娘,那別害怕。”他這才分出心神對顧璎道:“皇上沒事。”
顧璎雖是相信他,可她親眼看着陸崇受傷,心中焦灼得厲害。
“顧姑娘,你——”陸桓沒急着下去,欲言又止的望向了顧璎。“你還好罷?”
顧璎回過神來,看到陸桓神色有些尴尬的望着她,突然間福至心靈,明白了他的意思。
陸桓知道她有孕的事?
她臉上沒什麽血色,輕輕搖了搖頭。“我還好。”
“顧姑娘您別誤會,我之所以知道,純屬意外。”陸桓知道天子有多看重顧璎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這才多問了一句。
他知道兩人之間可能有些問題,顧姑娘還沒答應入宮,甚至瞞着懷孕的事。
“顧姑娘,您看看這個。”見天子呼吸均勻平穩,沒轉醒的意思,陸桓把心一橫,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冊子遞過去。
顧璎雖然不解,還是接了過來。
只見上面寫着人名、生辰八字、家裏的情況——這名單看起來都是宗室裏的孩子,有男有女,共同點是都尚且年幼,且失去了生母。
陸桓給她看這個的意思是?
“這是皇上命我去挑選的宗室子弟,說是準備挑資質好的過繼。”他知道自己僭越了,可皇上為顧姑娘做了什麽,她有權利知道。“皇上說,等選好後,要記在您的名下。”
顧璎微愕,一時沒反應過來。
“皇上已近而立之年還無子,來自朝中的壓力極大。”陸桓低聲道:“早就有要過繼的呼聲,只是天子強勢,一直壓着。”
“前些日子,在遇上顧姑娘後,皇上突然讓我安排此事。”
“他說還要選與您投緣的。”
陸桓話音才落,顧璎突然想起了陸崇曾對她說過,讓她不必為子嗣之事發愁,他們可以過繼孩子,那時她甚至還不知道他是天子。
原來他真的已經在謀劃他們的未來。
他沒有騙自己。
“顧姑娘,您大抵知道,皇上這條路走得并不容易。”陸桓既然開了口,就不再顧忌僭越的事。“他才得知您有孕時,不知道有多高興。不是為了繼承人,大概只因為是跟您的孩子罷?”
“可宗室裏不乏觊觎皇位的人,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對天子來說都極為重要。”
他說得隐晦,顧璎卻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上膝下無子,儲君之位必定引來他人觊觎。
陸桓說罷,看到顧璎蒼白的臉色,也不忍再說下去。他說了句“我就在車外騎馬随行,若有事叫我便是”,利落的就下了馬車,把獨處的空間留給了她。
待到馬車裏重新恢複安靜後,顧璎握着陸崇的手,感受到他跳動的脈搏,她才心頭稍安。過一會兒,她恍惚發現他的眼角有水痕。
等了半晌也沒見他轉醒,這才發現竟是自己的眼淚,落到他臉上,并不是他哭了。
顧璎回過神來,柔軟的手指輕輕撫平他在昏睡中還皺着的眉。
“陸崇,只要你平安無事的醒來,我就答應你。”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上一章結尾有微調的地方,把兩人攤牌的方式改成了女鵝發現狗子暗中幫忙,她自己找了上去,別的內容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