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第 57 章
◎“我願意入宮。”◎
陸崇恢複意識睜醒來時, 已是入夜時分。角落的宮燈散發着柔和明亮又不刺目的光,房中靜悄悄的。
他睜開眼,有一瞬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直到手臂上持續傳來的痛覺,提醒着他前不久才受了傷。
陸崇試着擡了下手臂,只見裏衣下的手臂被纏着厚厚的繃帶,倒是還能動, 只是行動起來不大方便。
遇襲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他猛然想起危險來臨時被他護在身下的顧璎, 撐着身子坐了起來。
“皇上,您醒了?”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只見來人從隔扇後走出來,又驚又喜的望向他。
是顧璎。
她已經換過衣裳, 穿了套杏黃色的寬身衣裙, 如瀑青絲随意绾起, 随意用了幾根赤金珍珠的發簪固定,灼若芙蕖的小臉兒未施脂粉,卻別有種清麗動人。
見她好端端的出現在自己眼前,陸崇的心終于安定。
看到陸崇竟自己坐了起來, 她微微蹙起了眉。
她快步走了過去, 将手裏的東西放在一旁的小幾上,拿過大迎枕靠在他的身後, 扶着他做好,免得胳膊用力。
“您的手臂受了傷, 仔細再把傷口給崩開!”顧璎小心翼翼的捧着他受傷的胳膊, 看到沒有血跡滲出來, 這才松了口氣。
陸崇唇角噙着笑意, 任由她檢查。
“阿璎,你一切都好罷?”他雖是沒見阿璎有外傷,可她肚子裏懷着孩子,醫館的大夫替她診脈時,才說切忌大喜大悲情緒起伏。
看到似是盯着自己的小腹看,顧璎俏臉微紅,小聲道:“我沒事。”
她匆匆說完,對上陸崇眼中溫柔之色,突然想起什麽,一疊聲的讓人去請劉太醫過來。
陸崇沒有阻止她,像是很享受她的關心。
等到劉太醫匆匆提着藥箱趕來,才要隔着隔扇請安時,聽到天子柔聲道:“阿璎,讓劉太醫先給你診脈好不好?”
他是昏睡着回到別院的,當時所有人一定只忙着自己,阿璎也是。只要親耳聽到劉太醫的診斷,他才能放心。
顧璎先是一愣,這次她沒有扭捏,痛快的應了聲“好”。
方才跟着陸崇回來,她身上沒什麽不适,加上劉太醫曾得天子吩咐不得勉強顧姑娘,倒還沒有給她診脈。
劉太醫極有眼色的出聲行禮。
“進來罷。”陸崇吩咐道:“給姑娘瞧瞧。”
劉太醫拿出脈枕,請顧璎在房中的檀木圈椅上坐下,仔細診了片刻後,面露喜色,聲音竟因激動隐隐有些顫抖。“皇上請放心,姑娘腹中的皇嗣一切都好。”
雖是早就得知顧姑娘懷了皇嗣,可只有他親自确認,一顆心才落回到肚子裏。
這個孩子對天子來說稱得上來之不易,雖是尚未對外公布,可在他眼中已經等于天子有後了。
顧璎面上微微發燙,她鎮定的收回了手,提醒劉太醫道:“劉太醫,您該去看皇上了。”
劉太醫這才回過神來。
“皇上的傷口不能沾水,每日換藥一次即可。”他對天子的傷情了若指掌,如今再重複一次也不過是為了讓兩人安心。“幸而那時清理得當,毒性并未發散。”
顧璎點點頭,記下了要照顧他該注意的事宜。
劉太醫忙着去給兩人開調理身子的補藥,主動退了出去。
懷香丹朱等人知道皇上跟姑娘一定有話要說,在他們叫人之前,并沒有進來打擾。
“阿璎,讓你擔心了。”陸崇用沒受傷的左手捉着她的手腕,柔聲道:“當時吓壞了罷?”
顧璎想起那時的情形,猶自有些後怕。
“朕已有準備,只是沒想到讓你牽連了進來。”陸崇自幼在宮中長大,早就見慣了明刀暗箭,他并不怕這些,卻擔心阿璎受到傷害。
“我知道您一定會沒事的。”她輕聲道:“有您在,我不害怕。”
可讓她難過的不僅如此,聽劉太醫說,天子确切的說不是昏過去,而是昏睡過去。近來陸崇本就極為忙碌,還盡量擠時間來陪她。
“倒是您,太累了。”顧璎望着他輪廓深邃的側臉、顏色淺淡的薄唇,低聲道:“您來回奔波,饒是再身強體健也熬不住的。”
陸崇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容,他本想說這點疲累不算什麽,可看到自己極愛的那雙桃花眸裏透着真真切切的心疼,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可我想看到阿璎。”他摩挲着她的手腕,聲音極輕,反而羽毛拂過耳中。
顧璎心裏無端被激起一陣酥麻,她忍不住輕顫了下身子,小聲道:“皇上,請您自重。”
陸崇本來只是調侃一句,可他說完,腦海中卻閃過一道模糊的記憶。
“阿璎好生無情,這會兒一口一個冷冰冰的‘皇上’,我記得你似乎叫了我的名字?”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顧璎道。
顧璎恍然記起,自己情急之下的确直呼了天子大名。
“那只是我情急之下的無心之失。”她紅着臉道:“您總不會跟我計較罷?”
陸崇從善如流的點頭,挑了挑眉道:“可阿璎答應我的事,不會反悔罷?”
他隐約記得顧璎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只是有些記不清,左不過是許給他一些好處。
天子從容沉着的模樣,讓顧璎真以為他是聽到了。
“我願意進宮。”她盡量讓自己鎮定自若的說了出來,已經紅透的耳垂卻洩露了她的慌亂。
陸崇先是愣了一下,猶自有些不敢置信的跟她确認。“阿璎,你再說一遍?”
他壓抑着心中的狂喜,聲線反而冷靜得過頭。甚至他一時忘了自己右臂還有傷,突然擡起手臂圈住了她。
“您的胳膊——”顧璎才要阻攔他,可他早就搶在她之前,牢牢扶着她的肩膀,直直與她對視,似是要看穿她的心。“阿璎,你說的是真的?”
他毫不掩飾的炙熱情意讓她幾乎招架不住,在他的灼灼目光中,顧璎輕輕點了點頭。
“是真的。”她神色認真的又說了一次。“我願意進宮。”
陸崇這才任由自己眼底的喜色蔓延。
他才要動情的說些什麽,手臂上的小傷小痛自然被忽略,可卻聽顧璎低呼一聲。
“皇上,您的傷口滲出了血!”
陸崇不想理會,顧璎卻不肯依他,立刻叫人進來,将劉太醫請回來。
他樂極生悲,竟弄崩了傷口。
重新包紮好了傷口,劉太醫滿腹疑惑的望着向來沉穩淡定的天子欲言又止,末了他轉向了顧璎,叮囑她傷口不可再崩開。
顧璎鎮定的應下。
“阿璎,我只是太高興了。”待到外人離開後,陸崇誠懇的道:“不是有意想讓你為我擔心。”
他知道自己這回是占了便宜的。
當時阿璎不知道他沒有危險,甚至以為他命懸一線,只怕勾起了她那些可怕的回憶,她才會輕易松了口。
可他不會讓阿璎後悔自己所做的決定。
顧璎沒說話,卻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上。
“還有寶寶。”她俏皮的眨了眨眼:“您是要做爹爹人了,可不能讓孩子擔心。”
陸崇緩緩彎起唇角。
“阿璎說得沒錯。”他慢條斯理的打趣道:“算起來,我也是父憑子貴罷?若沒有這個小家夥,阿璎還不肯給我名分。”
他話音未落,引得顧璎嗔了他一眼,不讓他再胡言亂語。
“我讓小廚房做了些好消化的粥和小菜,您墊墊胃,等會兒還要喝藥呢。”顧璎怕他說出更“驚人”的話來,立刻起身安排。
陸崇含笑應好。
他突然覺得那一箭也沒白挨,媳婦和孩子在身邊,世上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
***
莊太後用過晚膳後,正由小宮女捶着腿,聽到宮人通傳說,宮裏的靜妃和慶妃派人送來了孝敬太後的東西,其中有特殊的兩樣。
靜妃親手烹制了糕點、慶妃送了親手所做的一套裏衣。
這兩樣在琳琅滿目的禮物裏不算顯眼,卻是最能展現用心的。
“她們兩個倒是來了孝心。”莊太後淡淡瞥了一眼,甚至都沒接過去細看。“她們這是坐不住了。”
“皇帝的心可不在她們身上。”
底下的人不敢附和,只是說皇上孝順,後宮才跟着孝敬。
“這兩日皇帝沒在宮中罷?”莊太後放下了手中的佛珠,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語氣半是欣慰半是無奈的道:“只怕是陪他的心上人去了。”
掌事嬷嬷忙在一旁笑道:“娘娘您的苦心沒白費,皇上挑中您選定的人,只等着您下懿旨進宮了。”
莊太後露出滿意的笑容。
“哀家只盼着皇帝早些充實後宮,開枝散葉。”她若有所思的分析道:“皇帝既是沒挑明,想來這姑娘家世不顯,才想借哀家的手幫忙。”
周圍服侍的人連忙附和說天子和太後母慈子孝,才會如此。
“哀家願意成全他,封個昭媛或是昭容罷。”莊太後大度的表示道:“昭儀哀家看好了鄭六姑娘,只怕短時間內皇上不會想給妃位。”
“太後娘娘開明,皇上若知道定然喜歡。”掌事嬷嬷笑道。
如今宮中的三妃全靠在潛邸的資歷,她在年前試探過陸崇的意思,他似乎無意立後或是冊封高品階宮妃。
“哀家倒是有些好奇,不知是哪家姑娘惹得天子動了凡心。”莊太後來了興致,讓人将适齡貴女們的畫像全都拿來,她要再細細看一遍。
“是了,明日請陳太妃來長春宮,哀家聽她說過雲覺寺極為靈驗。”她又吩咐道:“哀家要親自去拜一拜,保佑吾兒早得麟兒。”
下面人答應着去安排。
翌日一早,陳太妃便入了宮。
“哀家替皇帝看好了一位品貌俱佳的姑娘,若皇帝喜歡,就接她入宮。”莊太後想着遲早要給她名分,不如先透些風聲。
陳太妃聞言,立刻起身道賀。
“你說過雲覺寺發願極為靈驗的,哀家想着邀請你一道去。”她望向自己昔日的好姐妹,眼中透着些悲憫。“安郡王的事讓你操勞了,也該歇一歇。”
陳太妃先謝了恩,又嘆氣道:“自從阿璎走後,臣婦瞧着王府反而亂了些。”
“罷了,既是已經和離,都要往前看,不過是走了不能生育的兒媳。”莊太後寬慰她道:“再娶進來一位好生養的,明年今日就是你含饴弄孫之時。”
陸川行雖是被放了出來,可他此番到底名聲有損,短時間內想說門好親事極難。
不過這說到底是安郡王府的事,陳太妃不好在太後面前一味大吐苦水,只得含笑應是。
兩人說話間約定好了去雲覺寺的時候,陳太妃又陪着莊太後用過了午膳,這才離開長春宮回到自家別院。
陸川行自打回來後就心事重重,他幾次想向陳太妃打聽顧璎的消息,卻都忍住了。
這日兩人在小花園裏遇上,陳太妃見他的确憔悴了許多,叫住他多問了幾句。
“母親,您後來可曾見過顧璎,她是否還在行宮附近?”等回答了陳太妃的問話,陸川行終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陳太妃慢慢皺起了眉。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她淡淡的道:“你們已經和離,就別惦記她了。”
“兒子只想跟她道個歉。”陸川行被看破了心思,只得尴尬的道:“當日是我口不擇言,險些傷害了她。”
陳太妃擺了擺手,道:“大可不必。過兩日我陪太後去雲覺寺進香,你也一道去罷。”
陸川行有點驚訝為何會帶他,突然想起在他和顧璎曾去供奉過給先父的佛經,這一回理應他再去的。
“是,母親。”陸川行應下,見太妃沒有別的吩咐,這才離開。
他回到了書房中,墨煙前來回話。
“王爺,那邊有消息了。”墨煙見周圍沒人,低聲道:“聽說鄭夫人是因為風水問題才重新換地方的,新的位置已經找到。”
陸川行蹙起了眉。
這樣的大事鄭柔冰竟沒透露分毫,上一回的位置,可是他們請了大師,根據他們可憐孩兒的生辰算過才選的。
她竟擅自改動,還沒告訴他,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秘密請個風水先生來,看一看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陸川行敏銳的道:“此事要做得隐蔽,不能讓鄭氏察覺。”
墨煙答應着離開了。
陸川行在書案前坐下,眼前的書久久都沒翻開一頁。
他感覺自己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謎團,再加上連日來的不順,讓他只覺得疲憊。
若是阿璎還在他身邊就好了。
他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越想越難以放下。若阿璎能生,他們也不至于走到這一步。
想到這兒,他心裏方才好受些。
***
陸崇養傷這幾日,在顧璎這裏享受到了極高的待遇。
他右手傷了,但還有折子等着他批。好在他左手寫字也一樣好,只是到底有些不便,速度也慢了下來。
顧璎怕他一不留神再次受傷,主動承擔起幫他研墨、鋪紙等瑣事。
有美人在懷,陸崇果斷拒絕了梁正芳過來服侍,讓他繼續留在行宮,他則是跟顧璎共用書房。顧璎看賬本,他批折子,竟隐約有種歲月恬靜之感。
這日午後,兩人陪着棠棠用過了午飯,顧璎先哄了棠棠睡下,自己來了書房幫忙。
“阿璎,你若困了就去睡罷。”陸崇知道她有午睡的習慣,且她正懷着身孕,正該多休息。
顧璎搖了搖頭。
“那我陪你去散散步?”後面的花園中有一片臨水的樹蔭,雖是在夏日裏也格外舒爽。
她記起劉太醫和陳大夫都說過讓她适當多走動,将來生産時會容易些,便也答應下來。
陸崇牽着她的手,遷就着她的步子,慢悠悠的往前走。
“阿璎,下個月我和太後就要啓程回宮了。”他溫聲道:“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雖說她答應了進宮,兩人還是頭一次正式談論起此事。
顧璎雖是心中仍有些忐忑,還是點了點頭。
“皇上,我有件事想問您。”她猶豫片刻,緩緩開口。
陸崇本以為她想問自己會如何安排她的身份,卻聽她道:“棠棠雖是都不算我收養的女兒,可畢竟叫我了這些日子娘親……”
“阿璎放心,棠棠自然也要一并入宮。”陸崇語氣篤定的道:“她仍舊跟着你,除非真的找到了她的家人。”
聽到陸崇的承諾,顧璎心中一暖。
“阿璎,若按照朕的心意,自是要立你為後。”既是要将話說開,他索性坦誠的道:“不過要先委屈你些時日,朕要先封你為妃。”
顧璎聽到前面,幾乎下意識搖頭。
自己的身份只是商戶女,若天子執意立後,只會在朝中引起非議。無論是為了她自己不成為衆矢之的,還是為了陸崇英明形象不受損,她都不宜成為皇後。
直到聽到後面,她才松了口氣。
“阿璎不介意朕沒有直接封後麽?”陸崇見她沒有絲毫失望之色,心裏反而有點不是滋味。
他做好了準備向她解釋,也自覺哪怕是四妃之首的貴妃,也難以與他的心上人相配。
“這樣很好。”顧璎看他眸色微黯,忙道:“名分固然重要,卻不是唯一用來衡量感情的。陸川行堅持給了我王妃之位,最後卻是兩敗俱傷。”
她更喜歡陸崇的坦誠。
“我不想咱們的孩子在身世上有任何瑕疵。”她低聲道。
偏巧是那次夜的意外後有了孩子,他們兩個事前都沒意識到一次就有了,提前都沒做準備。
她相信陸崇的顧慮也在此,趁着她月份還淺,說是她在避暑時伴駕天子身邊最為合适。到時候只需把日子說得晚些,便能毫無破綻。
陸崇握了握她的手,兩人算是達成了共識。
不過皇後的位置,他只會給她留着。他們的孩子,子憑母貴,會是本朝的太子。
陸崇不想讓她壓力太大,便沒說出口。顧璎想起了陸桓的話,雖然她兒子女兒都喜歡,可陸崇真的有皇位要繼承,他還是更想要兒子的罷?
這樣想着,她若有所思的道:“還不知這胎是男是女。”
“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我都喜歡。”陸崇微微笑道:“你看棠棠,多貼心。”
陸崇突然想起民間的傳說酸兒辣女,緊張的回想着顧璎近來的口味,到底是酸還是辣。
她先前偏愛梅子一類酸甜的東西,可近來她吃的腌黃瓜裏放了辣椒,似乎也吃得很歡。
莫非——
陸崇望向顧璎平坦的小腹,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難道阿璎會生下一對龍鳳胎,讓他兒女雙全?
作者有話說:
後面純純是某天子的白日夢,寶子們不要當真→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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