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長崎酒店的宴廳裏,金碧輝煌的水晶蠟燭燈飾晃得施世朗幾欲眼瞎。
他才坐了一會,已經受不了了,抛下了施泊文,一個人躲到角落喝酒去了。
湯岫辛像是在他身上安裝了追蹤器,沒過多久就聞着杜松子酒的香氣來了。
“不行了,再跟那些叔叔伯伯客套下去,”湯岫辛擡手輕扯領帶,松了一口氣後說,“我怕是沒命等到新娘子出場了。”
施世朗挽唇笑了笑,幫他點了一杯,又讓酒保幫自己添了點酒。
湯岫辛喝了小兩口就放下酒杯了。
“怎麽,”施世朗斜着臉問他,“你結婚後,酒量反而小了?”
“不能喝太多,”湯岫辛朝他擺擺手,“等會一身酒味回去,父親可就要訓話了。”
“可憐,”施世朗輕輕笑道,“還是我們家老頭子開明啊。”
說完,搖了搖酒杯,将裏面的杜松子酒一口飲盡。
“你家施老爺子想不開明也難啊,”湯岫辛靠着他笑說,“他就是想管,也管不了你這匹野馬啊。”
“照你這麽說……”
施世朗用指關節輕叩桌面示意酒保繼續,旋即轉過身來,手拄着下巴對他說:“我得找個練馬師來馴我。”
聞言,湯岫辛雙掌一扣:“這主意出得好。”
“回頭我就去找個一等一的練馬師來好好治你。”
施世朗霎時笑出聲來:“說得好像真那麽一回事似的。”
“你別以為我和你在說笑啊,”湯岫辛攬住他說,“我們身邊就有一名絕好的練馬師,要是他來,你就等着乖乖就範吧。”
從剛才開始,施世朗的酒杯就沒有放下過,這下似乎是真喝的有些多了,面頰兩側不覺浮起了些微熱。
“誰那麽厲害啊?”他有些不服地問。
“明決啊,”湯岫辛在他旁邊說,“明決可是公學裏蟬聯幾年的馬術冠軍,讓他來馴你,簡直是易如反掌。”
一聽到明決的名字,施世朗瞬時就想起了那天在電梯裏,他緊緊箍在懷裏的,那只結實有力的臂膊。
那個時候,他閉着眼睛,什麽也看不見,周圍的一切都像是幻影,所有的存在都微乎其微。
惟有明決的臂彎是真實的。
那又怎麽樣呢,他很快又想。
二樓的張太太分了兩盆花,關先生領走了他的古董留聲機,五樓的工讀生選了幾本原裝外語書,就連他對門不到七歲的小孩都能領到兩頂偏大的羊絨氈帽。
偏生他,什麽都沒有。
就好像他根本沒住在那棟唐樓裏一樣。
施世朗的心律在酒精的作用下稍顯得急促,抿了抿兩片有些幹燥的唇後,不以為意地開口說:“馬術厲害又怎麽樣,長得高軒又如何,讓人過目難忘又有什麽了不得的,不照樣是紙上老虎不中用,連小小的柔術對練都能輸給我,還怎麽馴服我?”
那一次的柔術對練,當選為施世朗這二十六年來最值得珍藏的記憶。
那是他第一次把高高在上的明決用力按在身下,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種感覺。
雖說是課堂上的對練,但在年輕氣盛的男孩之間,勝負欲是無法人為控制的。
因此,當雙方中的任何一方認真起來,一場屬于他們之間的較量就開始了。
在那場對練中,施世朗贏得并不容易。
但結果是贏就行,過程長點也沒關系。
“你怎麽這麽好笑,”湯岫辛撫着額講,“猴年馬月的小事情也還記得。”
“哪裏是小事情?”施世朗很認真地回他,“簡直偉大到可以載入史冊了好不好。”
“你想想,”施世朗轉頭對他說,“向來光鮮體面的明公子被人制在地上動彈不得,站起來後頭發淩亂,衣裝不整。這畫面,多美好多動人啊。”
湯岫辛因他的話樂得不行,笑夠了以後拍着他的肩說:“我怎麽覺得你像是醉了,說出來的話這麽小孩子氣。”
施世朗掃興地推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扁聲道:“你才醉了。”
“好了,別喝了,”湯岫辛拿走他手裏的酒杯,扶着他的肩說,“快開始了,回去吧。”
施世朗長出一口氣後,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他一轉過身,便看見從宴廳的正門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那男人個頭不算高,但也不算矮,看起來四五十歲的年紀,穿着一身賢良唐裝,把攝人的鋒芒藏得很好,看得出來是個不喜張揚的人,可身後跟着的兩個保镖又令他低調不下來。
“喲,大白天的也跟着兩個近身侍衛,”施世朗好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來到大上海了呢。”
他的話剛落音,忽然被湯岫辛一把捂住了嘴。
“噓,”湯岫辛壓低聲音對他講,“小點聲。”
施世朗不明所以地轉過臉去看他,對着他幹瞪眼:你腦子抽筋了???
湯岫辛白了他一眼,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把他拉到一處角落後才将他給松開。
“你幹嘛?”施世朗拍了拍衣褶,“拍戲呢。”
湯岫辛見他仍是不明就裏,便将他拉近自己,放低聲說:“我的祖宗,其他人都無所謂,這一位你可千萬別給得罪了。”
施世朗一臉困惑:“誰啊?”
湯岫辛豎起手擋在唇前,慢慢地吐出三個字。
“杜秋裕。”
“聽起來有些熟悉,”施世朗摸着下巴尋思,“像哪個有錢人的名字。”
湯岫辛附在他耳邊說:“就是那位有黑道背景的娛樂産業老大。”
說着,他又指了指坐在遠處一張宴桌邊上的大齡胖子。
“那個是他的兒子,杜麒瀚。”
“哦——”
施世朗恍然大悟:“就是那個換女伴比我還勤的太子爺。”
話畢,又補了一句:“聽說他身邊最近才剛換了一位新歡。”
湯岫辛一聽,頓時哭笑不得起來。
“我說,你能不能揀點好的來比較?”
施世朗朝他攤手:“這是事實嘛。”
“好了說正經的,”湯岫辛收起笑臉,“你別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雖然說這年頭和平些了,但背地裏還是有很多上不了臺面的事情,真鬧起來連警察廳都管不了,所以你沒事千萬別去招惹他們。”
“尤其是那杜麒瀚,從小就是個霸王,大腹便便小肚雞腸,野蠻又不講理,誰碰了他一點東西都被打得半死,見到這種人你立即繞遠走,有多遠走多遠。”
說完以後,他回過頭來,見施世朗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擡起胳膊撞了撞他的手肘,又問:“聽見沒有?”
“知道了,”施世朗擡手反打他一下,“啰嗦。”
湯岫辛跟個老父親似的搖了搖頭,随後擡起胳膊攬住他的肩。
“走吧。”
他們回到宴桌上,沒過多久,婚禮便開始了。
施世朗對婚禮的儀式和內容絲毫不感興趣,全程只擡了兩次頭。
第一次是去看那位與明決相貌有幾分相似的明長庭先生,第二次則把目光放在了那位年輕的新娘身上。
那個女孩有着一張初生小羊的面孔,被一身的珠光寶氣綴得整個人好像在發光。施世朗原以為她是撲了粉才白得那麽不真實,直到看見她紗袖下的纖細小臂後,才發現她本來就白得不可思議。
施世朗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美到令人難忘的女孩。
不過,他對她的心思除了欣賞便再沒有第二層了。
畢竟,他只對單身的女士們感興趣。
施世朗坐下不到半個鐘又起身了,這回不是他自己偷偷溜走,而是施泊文瞧着他眼神迷蒙的醉醺狀态,總感覺下一秒鐘他就會在宴桌上昏睡過去,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便打發他到外面去吹冷風醒醒酒。
施世朗走出宴廳後,沿着長長的走廊,來到了酒店的露天庭院。他在草地上站了幾分鐘,注意到庭院的另一端連着一個溫室花房,便朝那裏走了過去。
花房裏的空間頗大,擡頭可以看見外面的高空,大面積的落地玻璃隔去了周邊絕大部分的聲音,因此這裏面顯得格外安靜。
施世朗身體裏的酒意在踏進這裏的那一刻開始無聲發酵。
正值中午,從外面散照進來的自然光,使得花房裏面生起了一陣溫和的暖意。而透過這片似乎彌漫着霧氣的溫暖光隧,施世朗看見花房的最裏面坐着一個女人。
他在原地靜靜欣賞了一會她令人遐想的身姿,随後繞過秀麗的小噴泉,走過一朵朵馬賽克地磚鋪繪成的華麗花卉,慢慢地走向了她。
施世朗一走近,便看見了女人身側那一大片明快的清淺花叢。
坐在花臺邊上的邢珚在聽見腳步聲後,徐徐回過頭來,看見了倚在玻璃牆前的施世朗。
她對着施世朗輕輕展顏,杏子形狀的一雙眸眼微微彎了起來。
“原來是施先生。”
施世朗在那雙眼睛朝着自己傳遞笑意的時候,放在臂上的右手不為人察覺地嵌緊了手骨內側。
很快,他又放松下來,揚起唇說:“小姐認識我?”
聞言,邢珚婉然一笑:“我想,沒有女人不認識施先生。”
她看着施世朗,停頓兩秒鐘後,抿着唇邊的梨渦,輕輕笑說:“或者說,沒有女人不想認識施先生。”
施世朗笑着搖搖頭,随後站直身,朝她走了過去。
他在邢珚對面坐了下來,坐下時無意間碰到了她魚尾裙下的膝蓋,邢珚卻仿若不知,繼續側着臉,優雅地欣賞身側的花叢。
施世朗垂眸看了一眼那只停在自己小腿肚前的麂皮高跟鞋,心領意會地笑了笑。
“我還以為我是唯一一個從宴廳裏逃出來的人,”他擡起頭,望着那一雙含情杏眼說,“沒想到,小姐比我快了一步,還發現這麽一處好地方。”
聞言,邢珚唇邊抿起了淡淡的笑,輕聲回答施世朗:“花比人有趣。”
她看着那些花說:“你看它們,長得多麽生動。”
跟着,她像是嘆了一聲:“可惜我不知道它們的名字。”
“這種花屬龍膽科,”施世朗回答她,“叫做洋桔梗。”
邢珚轉過臉來,靜靜打量了他一陣後,開口說:“原以為施先生只對藝術感興趣,沒想到對花也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施世朗微微搖頭,望向那些洋桔梗說,“只是正巧,它是我最喜歡的。”
邢珚笑着回過頭去,在花叢裏面發現折掉了的一枝。
“看,”她将它拾了起來,嘴裏說道,“這枝折了。”
說着,她擡眸看了一眼施世朗,淺笑着将那枝洋桔梗遞到了他面前。
“既然這是施先生最喜歡的花,就把它送給施先生吧。”
施世朗低頭盯着那枚淡綠色的桔梗花看了一陣,随後給輕輕抽走了,擡起頭來,将它插進了邢珚的鬓發間。
他那雙郁麗的眼睛裏浮着柔和的濕潤,開心笑時的神色有些像孩子。
“你戴着。”
他的手落在了邢珚的肩上,望着她的眼睛,發出了夢呓時的飄忽聲音。
“它和你在一起時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