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晚上七八點的時間,樓道裏面傳來了充滿內容的動靜。
老唐樓的昏暗燈光,狹窄樓梯,以及綠漆鐵門,靜默着填密了所有的空間。
施世朗平日開門最是快捷,今晚不知怎麽回事,手裏的那把鑰匙對着鎖孔怎麽也插不到底,嘗試幾次後幹脆放棄了,低頭吻着懷裏的邢珚,把她推到了樓道的牆上。
馥烈的酒氣仿佛煙霧一樣彌漫在兩人之間。
邢珚靠在牆上,伸出雙手将施世朗勾近自己,擡起脖子來仰視他。
迷蒙昏黃的鎢絲燈光下,她的面容看上去并不清晰,眼睛卻泛着動人的光澤。
對施世朗來說,這就夠了。
他将雙手放在她的耳邊,輕輕撫摩她的發,捧着她的臉,用呓語般的聲音對她說:“你對我笑一下。”
他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在許願。
邢珚對他笑了,笑得一雙杏眼微微向兩邊彎。
施世朗開心得揚起兩片唇,像個得到獎勵的孩子。
“再笑一下。”他又說。
邢珚第二次對他笑了。
施世朗從未如此高興,一把将她抱住,貼着她的臉,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閉着眼睛開口,聲音輕得好像在自言自語。
“你終于肯對我笑了。”
邢珚沒有說話,緩緩把手放到了施世朗的背上,環緊了他的肩。
施世朗靠在她的肩上,消寂了少時後,轉過去吻她的臉,在昏沉中摸到了她的無花果唇,欲望在酒氣與暗香之間探起了頭。施世朗伸手把她的身子按向自己,讓她和自己緊緊貼着,不得留出半分縫隙。
施世朗似乎是真的醉了,連自己現在哪裏都不知道,只想着從懷中人的溫存和軟侬中得到慰藉以及滿足,再別指望他能聽到那從樓底下傳上來的腳步聲了。
所幸,邢珚沒他喝得多,在身體被一陣又一陣情潮彌蓋過去的時候,還存有那麽一絲理智,當明顯感覺到有人在他們身後的樓梯停下腳步時,一把将施世朗推開了些。
施世朗此刻正是貪戀她美好軀體的時候,以為她是在跟自己欲拒還迎,不清醒地重新摟緊她,低下頭作勢去吻她,被邢珚按着臉制止了。
“世朗,有人。”邢珚喘息着提醒他。
施世朗被人擾了興致,跟個沒睡飽的小孩子一樣,有些不滿地發起了脾氣。
“誰啊!”
他悶聲叫了一句,氣沖沖地轉過身來,遠遠地,在一片暈眩之中,看見了站在樓梯下方的明決。
空間局促的樓梯裏,亮度不夠的鎢絲燈只能照到樓梯最上面的幾階。
而明決站在樓梯中間,輪廓正好在燈光最亮的地方。
施世朗看見明決筆直站在下面,微微擡着臉,嘴唇平淡地抿着,用他那一雙沒什麽波瀾的黑色眼睛,冷靜而默然地看着自己。
施世朗望着他那一雙眼睛,産生了輕許不自知的走神。
杏子狀的,好像用工筆,蘸了水墨,一筆筆描出來的眼睛。
施世朗緩慢地轉過身去,看了一眼站在牆邊的邢珚,又遲緩地回過頭來,目光回到明決臉上的時候,看見他毫不遮掩地擰起了眉。
是了,施世朗心裏面想,這個才是真真切切的明決。
真的明決只會對他冷着張臉,只有假的明決才會對他笑。
施世朗還在發怔的時候,明決已經走了上來。
“麻煩讓一下。”
他對着站在樓梯口的施世朗說。
施世朗怔了一下,随後慢吞吞地移步,給他讓出道來。
明決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鼻子皺縮起來,眉頭間的不悅霎時更明顯了。
究竟是喝了多少。
直到看見明決站到了“他家”門前,背對着自己,緘默不言地處理他剛才硬塞進去的鑰匙時,施世朗才記起來,這裏是三樓,不是四樓。
“他是誰啊?”邢珚的聲音響了起來,“為什麽動你的鑰匙?”
施世朗沒來由的窘迫起來,剛想開口說話時,明決轉了過來。他的目光在邢珚的臉上罕見地停留兩秒,随後側過身來,一把将施世朗的鑰匙塞回他手裏。
施世朗還未來得及感受明決手指的溫度,他已經開門走了進去,又将門給合上了。
“世朗,這是怎麽回事啊?”
邢珚走到他身邊,有些不解地問他。
施世朗将鑰匙放回衣袋,轉過身跟她說:“這是三樓,我家在四樓,剛才開錯門了。”
“沒有關系,”邢珚原諒了他所犯下的這個可愛糊塗,伸手環住他的肩頸,輕聲說,“那我們現在上你家去吧。”
說完,她仰起臉想去親施世朗,卻被他躲開了。
“怎麽了?”她回過臉來。
施世朗擡起手,将她的細胳膊輕輕地從自己肩上拿了下來。
“我叫車送你回家吧。”他說。
“為什麽呀?”她不明白地看着施世朗。
施世朗情緒十分低落,不知該講什麽,只好跟她說了一句:“對不起。”
邢珚看着眼前這個神色落寞的藝術家,不僅相貌出衆,連拒絕她都這麽溫柔,還怎麽舍得生他的氣呢。
“好吧世朗,”她摸着他的臉說,“雖然我很喜歡你,但交往這種事情,得你情我願,我總不能強迫你喜歡我吧。”
施世朗擡起眼,對她點點頭:“謝謝。”
随後,施世朗送她下樓,在門口幫她叫了一輛車。
臨走前,為了感謝她的善解人意,施世朗和她在門口接了一個不長不短的吻,過後把她送進車裏。
他送走邢珚後,進樓之前,看見了幾個過路的混混朝他這邊看了一眼,被他發現後扭頭就走。
施世朗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并沒有多想,轉身直接進去了。
他酒勁剛過,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完全提不起勁來,很是疲憊地沿着樓梯一級級往上爬。
快走到三樓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站在樓梯臺階上,靜靜看着上方明決家的那一道門。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當明決發現他和邢珚在自家門前親熱,面無表情看着他的時候,他身體深處的心虛從何而來。
他又為什麽要像個犯了錯的小孩一樣低下頭去。
明明他沒有錯,明明這種事情已經上演過無數次了。
他更想不明白,一向熱衷情事的他,怎麽會突然間就沒了興致,現在像個情場失意的可憐鬼一樣站在這裏。
站着站着,他心底忽然生起一絲從未有過的心酸,緊接着是自嘲,很快又轉變成了惱怒。
他不自覺捏緊了拳頭,指甲在手掌上面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劃痕。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比明決更令他心煩了。
他越想越難受,越站越不平,擡起頭來,大步跨過樓梯階,在經過明決家的時候,往門上重重踹了一腳,将整棟樓踹出了驚天般的動靜,随後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