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這天上午,施世朗正趕着出門。
經過一樓門房時,他往裏面瞄了一眼,腳步驀地停下。
此時,房東先生正坐在寫字臺前,掂着一方白色的幹棉布,細細擦拭着一臺古典留聲機。
施世朗在門房外站了一會,旋即走了進去。
“關先生,早。”
關先生聽見施世朗的聲音,從留聲機裏擡起頭來,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早,施先生。”
随後拉開椅子站起身來。
關先生是一位小個子的老人,本地口音,平日裏梳着一頭齊整的銀發,見誰都是和顏悅色的。他沒有兒女,早年結過婚,妻子在很久以前病逝了;似乎也沒有其他親友,施世朗在這裏住了兩三年,也沒見什麽人來探望過他。
關先生打量了一眼施世朗身上的紳裝行頭,浮着眼角的笑褶問他:“施先生今日穿得這麽正式,是要出席什麽場合嗎?”
施世朗點了點頭,随口道:“中午要陪我們家老頭去參加婚宴。”
“婚宴……”
關先生放慢了語速,似乎覺得這個詞很是熟悉。
忽然,他想起來了什麽,意有所指地問施世朗:“可是那一位的婚禮?”
“可不就是那一位了。”
施世朗将一只手放到腰上,敞出裏面的翻領襯衫,挺括的西服領襟帖服在他的腕表邊。
他挑了挑眉:“還有誰行事如此高調呢。”
關先生笑而不語地搖了搖頭。
“對了,關先生,”施世朗将手放到留聲機的盒身上,摸着上面的紋飾說,“你什麽時候也喜歡聽這個了?”
關先生擺擺手說:“年紀大了耳力不好,聽什麽都是一個調。”
施世朗開始擺弄起了唱針:“那你哪來的唱機盒子?”
“這是明先生送我的。”
話落,施世朗怔了一瞬。
他轉過臉來:“明先生?”
又問了一句:“這是他屋裏那臺?”
關先生點了下頭:“明先生今天早上出門時拿給我的。”
“無緣無故他送你這個做什麽?”
“明先生說屋裏雜物太多了,清理一些出來。”關先生回答他。
施世朗一邊旋着唱針一邊小聲嘀咕:“每天忙到連人影都見不着,還有這閑功夫清理舊物。”
“施先生在說什麽?”關先生問他。
“沒,”施世朗擡起頭來,“沒什麽。”
他沉默兩秒,用手指端敲了敲留聲機的木箱邊緣,努唇道:“老古董,拜拜。”
随後,轉過臉來跟關先生告辭。
“關先生,先走了。”
“好。”
午餐時間,明決來到報社附近的小公園,挑了一張沒人的長椅坐下。
他揭開了咖啡杯蓋,一邊閱覽郵輪訊息,一邊慢慢喝了起來。
沒過多久,兩個穿着職業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在離他不遠的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距離不遠,明決很輕易就聽見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聽說了嗎?今天中午,東申銀行的董事長在長崎酒店舉行婚宴。”
“怎麽會不知道?婚訊一個月前就已經登報公布了,當時街頭巷尾的人都在讨論這事,可熱鬧了。”
“聽說排場還挺大的。”
“那是,”另一人接話,“明董事長的婚禮,能小氣到哪裏去?”
“不過,排場再大,也比不上當年他與已故明夫人的那場世紀婚禮。”
“你也不想想已故明夫人是什麽身份。”
另一人回他:“人家可是出身名門,喻老爺子捧在手心的千金。現在這一位只是個初露頭角的小歌星,怎麽能和前一位相提并論呢?”
“好像說,明董的這位新人還很小,今年才剛滿二十歲。”
“那不是比明長庭的長子還小?”
“是嗎?明公子今年幾歲了?”
“應該是二十七了。”
“還被他家老爺子流放在外?”
聽見這句,明決頗是無奈地擡了擡眉。
“流放就流放吧,”另一個人答他,“反正也會回來的。”
對方搖搖頭說:“那可說不準。”
“現在的這位明夫人可是已經有五個月身孕了。”
“那又怎麽樣呢?”
另一人對他說:“你以為培養一個繼承人是很容易的事情嗎?”
“他們那個階層裏,跟明公子一樣出類拔萃的又有幾個呢?”
“你說的也有道理。”
“不過當初他們兩父子鬧得這麽僵,弄得全城皆知,事情有沒有轉圜都還不知道呢。而且,新的這位明夫人也不容小觑呀。”
“怎麽聽起來話裏有話呢?”
“你想想,”對方意味深長地反問他,“哪個小姑娘會嫁給一個比自己大三十幾歲的老男人,還挺着大肚子結婚,圖的什麽?”
另一人頗有深意地笑了笑。
爾後,他們便将話題轉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半個小時後,那兩個人離開了,周圍阒靜下來。
明決放下手裏的咖啡,擡起頭去看那些單薄的銀杏樹葉。
公園上空,天空純淨得像淡水湖面的倒影,長短不齊的枝條讓人聯想到了書裏那些參差的詩行。
明決想起了剛才那個人的問題。
圖的什麽?
金錢,地位,這些都很好。
不過別妄圖愛了。
但他想那個年輕女孩應該沒那麽聰明。
他在大街上見過她一次,人瘦得像蒲柳,美得不可方物,站在父親身邊,像只随時受驚的初生羊犢。
最可憐的是,一雙眼睛都在父親身上。
真是太可憐了,他想。
下午,明決回到報社時,遇見了準備外出的人事主管。
在門口時,他叫住明決:“那個,小喻。”
在報社裏面,沒有出身顯貴的明家公子,只有普通職員喻明決。
明決回過身來。
“你的辭職申請總編已經批了,”人事主管對他說,“這兩天交接完工作就完事了。”
聽完,明決向他點了點頭。
“謝謝。”
“不用客氣。”
人事主管朝他擡擡手,随後走了出去。
明決回到他的工位上,繼續手頭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