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電梯門重新打開後,明決站直起身。
緊接着,有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明決一見到他,瞬時無語地抿了一口氣。
怎麽到哪裏都可以碰到這個人?
施世朗倒聽不見他的腹語,步履輕快,面色怡然,像是心情不錯,還滿面春風地笑着跟他打招呼。
“喲,真是有緣啊,在這也能碰見明公子。”
未待他開口,施世朗兀自接了下去。
“明公子今天怎麽會來醫院,可是身體哪裏不舒服?”
明決心想自己跟眼前這人左右不過是同住幾年的校友,另加上下樓鄰居,關系粗淺如此,實在沒什麽必要跟他說太多的話。
但他轉念又想,這個人雖然是無趣了點,毛病多了點,桃花債一大摞,說話也不着調,夜裏回來還總是踹他家的門,也沒有什麽別的值得诟病的地方了。
于是,雖然本意是不想搭理他,明決還是稍顯禮貌地,措辭精簡地回了他一句。
“來探病。”
說完,他不知怎麽回事,條件反射地問一句:“施先生呢?”
施世朗像是也沒料到他居然會問候自己,略顯緩慢地轉過身來,側着臉琢磨他的神情。
明決被他看得不是很自在,剛想開口讓他別看了,施世朗卻比他快了一步,在他俯下臉來的瞬間把臉偏轉回去,同時回答他:“我啊,當然是來看病的咯。”
明決沒來得及收回視線,看見施世朗說完話後,嘴唇軟軟地抿了一下。
他轉回臉去,沒什麽表情地說:“嗯,兒科。”
接着補充一句:“很适合你。”
施世朗扯了扯唇。
他翹起雙手,語氣悠哉地講:“今天既然都讓明公子撞見了,我也不好再說謊了。”
“這裏面其實涉及到一個很深的秘密……”
明決不知道他想要表達什麽。
施世朗裝得好像這個密閉的電梯裏除了他們倆還有第三第四第五個人一樣,多此一舉地用手掩着嘴,壓低聲音對他說:
“我來這兒,其實是來看我兒子的。”
停頓兩秒鐘,他接着往下說:“明公子也知道,我這種有頭有臉的公衆人物,還沒有結婚,怎麽能讓別人發現我在外面有個私生子呢……”
他越說越近,臉都快挨到明決的肩膊了。
明決擰着眉微微後退,在垂下眼去丈量他的臉距離自己身體還有幾公分的時候,看見幾绺烏黑的發梢沿着他的肩頸無聲滑落至耳畔,露出了領子下面一小抹的雪白來。
他從那抹雪白上移開視線,施世朗的不着邊際還在繼續。
“所以啊,我偷偷把他藏在了這裏。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沒有誰知道他親生父親是我。”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特地來看他的。”
施世朗的話多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對了,明公子還不知道我兒子今年多少歲吧?”
說着,他的上身慢慢傾了過來,
“我偷偷告訴你,你不要去跟別人說。我兒子啊,他今年……”
看着越靠越近的施世朗,明決心裏突然湧上一股不太好的預感,總覺得這人接下來要對他進行什麽惡作劇了。
就在他擡起手臂準備要推開身前之人的時候,施世朗一下子回過身來,括着張大笑臉朝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歲啦!”
明決下巴稍擡,微俯着臉,冷靜地看着施世朗那雙靠近看才發現很濕潤的眼睛,一點都不想笑。
這一邊,施世朗很快就感受到了冷場的氛圍。
他佯裝自定地抽回身,站直以後整理了下衣服。
好吧,他寧願讓明決覺得他是一個開無聊玩笑的幼稚園小班生,也不想讓他知道自己來這裏的意圖。
兩個月前,他從一篇報導上得知明決資助了聖心醫院的一臺心髒手術。當事病患是一個有先天性心髒病的五歲男童,父親是碼頭的一名工人,家境清寒,愛好是喜歡畫畫。
手術成功後,他已經來看過這個小男孩幾次了,今天是來給他送畫具的。
他可不會給明決機會笑話自己跟在他屁股後面做慈善。
電梯裏面,施世朗站了一會兒,突然發現哪裏不對。
“奇怪,這電梯怎麽沒動啊?”
聞言,明決掃了一眼電梯的操縱盤,心情一言難盡起來。
從剛才進來到現在,他們兩個人都沒有發現跳鍵了。
站了大半天,他們還在十五樓。
施世朗伸手去按了一層鍵後,電梯開始勻速下行。
爾後,他退了回來,和明決各自站在電梯的角落兩側。
電梯上方的數字顯示到“10”時,施世朗開始覺得悶了。
他往另一角落裏的明決那邊瞥了一眼,努了努唇道:“那個……”
他剛說出兩個字,一聲極其細微的電流聲突然鑽進了他的耳朵裏。
下一秒,周圍暗了下來。
電梯停了。
轎廂裏面一片漆黑,連半點聲音也沒有,似乎是角落裏的人還未反應過來。
幾秒鐘過去,首先響起的是施世朗的聲音。
“怎麽回事?”
明決轉動瞳仁,巡了一眼伸手不見五指的四周,回答道:“可能停電了。”
施世朗緊靠着廂壁,将手放在胸口前,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斷電了也不至于沒燈吧,應急照明呢?”
明決沒什麽起伏的聲音在他不遠的對面響起。
“應該是失靈了。”
“為什麽會失靈啊!”他叫了起來。
“你那麽大聲做什麽?”
明決毫無心理準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叫驚了一下,擡手按了按耳屏,借着幽暗中僅存的丁點微亮,走過去按求助按鈕。
電梯另一頭很快就傳來了回應,在得知他們被困在電梯裏面後,工作人員告訴他們在裏面安心等待,電梯工馬上就到,很快就會來電了。
通話結束,明決又走回到原來的位置。
他靠在角落裏,在聽了無數遍急促沉重的呼吸聲後,聲調平淡地開口:“怕的話就說。”
“誰在怕?”黑暗裏,施世朗的回答來得很快,“明公子嗎?”
明決默默收回了後面的話,閉上眼睛準備清靜一會。
可施世朗沒給他機會,在那裏兀自笑着說:“反正我沒什麽好擔心的,算命的說我可以活很久。”
“巧了,”明決閉着眼睛回答他,“算命的說我活不久。”
“眼下,就看誰命數硬|了。”
施世朗這時心裏本就忐忑,原是想和明決鬥鬥嘴轉移下注意力,卻沒想到得來一個這麽觸黴頭的回答,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捏圓拳頭氣悶地轉過身去。
施世朗閉上嘴巴後,明決的耳根總算是清淨了。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出去,便靠牆稍作休息,略微平緩地呼吸換氣,以保存體力和這密閉空間裏稀少的供氧。
過了一陣,在幽暗混沌之中,明決感到有人靠近了自己,下意識皺了皺眉。
“你做什麽?”
話落,那陣異樣的體熱霎時離他遠了些。
緊接着,施世朗的聲音在他附近響起。
“沒做什麽,醫生說我感冒了,不能受涼。那邊冷,我往這邊挪挪,太黑了沒看見你在這裏。”
“是嗎?”明決抿了抿唇講,“施大畫家不是來看你今天滿三歲私生子的嗎?”
他說完以後,施世朗沒有接話,不清楚是不知如何應對他的拆穿還是別的什麽。
明決沒有理會,往旁邊挪了一步,離他遠了些。
大概過了幾分鐘,阖着眼睛的明決又感受到了那陣怪異的體熱。
他不想和施世朗再浪費口舌浪費氧氣,便繼續往旁邊挪了一步。
還沒過去三分鐘,那陣溫熱又覆了上來。
明決想要開口,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又往前邁了一大步。
可那陣熱就像香口膠一樣粘着他不放,怎麽也甩不掉。
如此兩三次後,明決忍不住了,皺着眉喊他的名字。
“施世朗。”
兩三秒過去,沒有人回應他。
明決無話可說地搖了搖頭,邁開腳步又要往旁邊走,鞋尖還沒着地,冷不防被一雙有力的手抓住了臂膊。
“你別走了。”
施世朗低聲求他:“就一會。”
明決很是嫌棄地在微亮中回過頭來,忍耐了一陣後,無言以對地平了一口氣。
大男人也怕黑。
他把邁出去的那只腳收了回來,無計可施地仰靠在電梯廂壁上。
爾後,在寂靜昏暗的狹小空間裏,他感覺到一張柔軟的臉伏上了他的肩膊,貼着他的襯衣,一下接着一下,很輕很輕地呼吸。
明決稍稍擡起了臉,看着轎廂上方那沉寂失靈的照明,平靜無言地眨着眼睛。
這一邊,施世朗察覺到明決不再走了,懸着的心終于放下,使勁抱緊了這根救命稻草。
他怕黑的毛病,是小時候落下的。
在他還很小,他家老頭還沒有發跡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就住在海港邊一個很小很破的鐵皮屋裏。
那時候,他們家窮到連電費都交不起,三天兩頭就會被斷一次電。
記得那是一個很炎熱的下午,他家老頭出去找人借錢。他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媽媽在屋裏焦急地來回踱步。
他那時也還小,記不清是三歲還是四歲,根本不明白他媽媽在心煩什麽,但心裏隐隐約約覺得害怕,便怯怯地喊了一聲媽媽。
他媽媽聽見他的呼喚聲後,轉過身來,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對着他笑了笑。
他看到媽媽對他笑了,才覺得沒那麽害怕了。
過後,他媽媽哄他睡午覺,一只手慢搖着蒲扇,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很溫柔地輕輕撫拍着,一直到他合上了眼睛。
他好像睡了很久。
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了。
周圍通黑一片。
他什麽也看不見,下意識大喊:“媽媽——”
沒有人回應他。
他開始怕了,扯着嗓子接着喊:“媽媽,媽媽,媽媽——”
這些喊叫的結果和前面是一樣的。
沒人理他,這陰森的黑房子裏面就他一個。
那個夜晚,他在可怕的黑鐵皮屋裏哭到嗓子都啞了,他家老頭才從外面趕了回來,匆忙點了一盞蠟燭燈,在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以後,往桌子上捶了一拳,罵了一句髒話。
施世朗在幾年以後,才知道原來在那個停電的夜晚,他的媽媽因為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貧窮的生活,抛下他和他家老頭走了。
他倒是沒什麽特別的感覺,畢竟他家老頭本來就是既當爹又當媽的角色,适應了也就好了。只是從那以後,他這怕黑的後遺症,是怎麽也擺脫不了了。
大概十分鐘後,來電了。
電梯裏恢複了光線,而後繼續下行。
明決擡起右手,面無表情地沉默少時後,拍了拍施世朗的額發,提醒他好松開自己了。
施世朗放開他手臂的時候,電梯門正好開了。
明決理了理上衣,提步走了出去。
施世朗走出醫院的時候,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他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擡眼看了看四下,忽然發現一切都是那麽的沉悶無趣,頓時意興索然起來。
靠海的港城總在下午刮風。
風聲經過耳邊時,施世朗聽見自己的心裏空蕩蕩的,空虛到需要用什麽來填補。
正巧這時看見有個人站在角落裏抽煙,便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