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湯岫辛婚禮過後的一周,施世朗開車前往湯家的宅邸。
湯岫辛老早就接到了他的電話,特地在門口迎接他。
他的敞篷老爺車開進庭院之後,湯岫辛走過去為他開車門。
在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湯岫辛還煞有其事地向他行騎士禮。
“今日得大藝術家莅臨,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輝呀。”
施世朗微抿起唇,笑着垂眼看了他幾秒,手臂冷不防一揚,作勢要将手裏的框畫給扔出去。
“哎別!”
湯岫辛眼明手快地躍過身去,按住他的同時,順勢把他手裏的框畫給搶了下來。
搶回來後氣喘籲籲地摸着框畫的邊角,絮絮叨叨道:“可別磕壞了……”
施世朗搖頭笑笑:“身手不錯啊,湯圓。”
湯岫辛還沉浸在方才的驚吓之中,皺眉看施世朗:“我說祖宗,你不是不知道你的畫有多難得,什麽都能扔,這畫可不能扔啊。”
“怕什麽,”施世朗無所謂地聳聳肩膀,“大不了我再畫一幅送給你。”
說完,他一只手斜插進褲袋裏,另一只手轉着車鑰匙,吹着小口哨歌兒往宅廳裏踱去。
湯岫辛跟在他身後,抱着那幅畫走了幾步,才回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甚為不滿地抗議道:“我再重申一遍,我現在已經不是胖子了,不許再叫我湯圓了!”
施世朗走在前方,霎時笑出聲來。
起居室裏,施世朗坐在藏藍色的歐式皮沙發裏,端着老派的銀質茶具喝了一口午茶後,回過頭來,看見湯岫辛還在站着欣賞牆上的框畫。
他把手上的杯碟放下,輕輕拍了拍手,将一邊的手臂擱到沙發扶手上,翹着二郎腿說:“怎麽樣,作為朋友我還算仗義吧,不僅免費贈送你一幅畫,還特地幫你挑框裱好,現在又親自送上門來。”
湯岫辛背對着他,點了點頭:“雖然是遲到的新婚禮物,但确實也是值了。”
說完,他轉過身來,抱着手臂對施世朗向上仰了仰頭。
“Thanks, mate.”
“那你能不能對我客氣點,”施世朗随手抓起沙發上的一個靠枕朝他扔過去,牙癢癢道,“從你婚禮那一天起就不待見我。”
湯岫辛身手敏捷地接住了他扔過來的枕頭,然後抱着走回來,一邊走一邊說:“不是我不待見你,你那天确實也是胡來,當着那麽多人的面還去招惹明決。”
施世朗不以為然地轉過臉去。
湯岫辛在沙發上坐下,把靠枕放好之後,端起杯碟抿了一口茶,對他說:“你不是不知道,明決現在有多不喜歡出席這種場合。若不是我父親宴請他,他八成是不會來的。”
“你和他不是關系不錯嗎?”施世朗不大同意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看在你和他從小到大的交情,怎麽着也會來吧?”
“那可說不準,”湯岫辛就事論事,回答施世朗,“他興許會在私下裏祝福我,但不一定會為了我而回到這名利場來。”
“我說,他都這樣了,”施世朗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轉過臉來問湯岫辛,“你們這些人的長輩都怎麽回事,一個個還那麽喜歡他。”
“那還不好理解,”湯岫辛喝了一口茶,慢騰騰地答,“明決可是我們這些人裏面最出色的一個。”
“出色又怎麽樣,不照樣是個怪人。”
施世朗靠在沙發椅背上,望着起居室的鎏金吊頂說:“放着好好的明家太子爺不做,出去住老到掉漆的唐樓小間。”
湯岫辛一聽這話,沒忍住笑了起來。
“你幹嘛?”施世朗轉頭看他。
“你還說人家怪,”湯岫辛搖搖頭,“你自己不也一樣?”
“怎麽能說一樣呢……”
施世朗當即明曉他的意思,笑得頗為洋洋自得,手指尖輕快地敲打着扶手上的皮革,意味深長道:“我那是為了方便行事好嗎?”
很快,他手指的動作又停了下來,臉上的笑意也退了少許,語氣淡淡地講:“可是他呢?”
“他是怎麽突然就跟他父親斷絕父子關系了?”
湯岫辛把手裏的銀質茶具放下,想了片刻,回答道:“聽說,明決和季初的訂婚禮取消以後,就和他父親鬧翻了,然後當晚就從家裏搬出來了。”
施世朗頗感意外:“還有這種事?”
“所以,是因為我?”
他反應得倒挺快。
湯岫辛無言以對地望向他:“是了,要不是你因為當初搶走了季初,人家兩人早就訂婚了。沒有這一出,明決也不至于跟明老爺子鬧翻,還被迫搬出去租老房子住。”
聊到這裏,施世朗稍微坐直了些。他沉默了一陣,問了湯岫辛一個很不搭邊的問題。
“你說,他都從家裏搬出來了,究竟哪裏來的錢啊?”
這個問題已經存在施世朗心裏好久了。
他納悶道:“天天這兒做慈善,那兒資助福利院。太平紳士可不只是憑借社會名氣,也是要花錢的好吧。”
湯岫辛見世朗這樣,覺得甚是有趣,正想問他沒事這麽關注別人幹什麽,又聽見這人在那裏自言自語。
“他一個小小的報社主編,能存到什麽錢啊。”
湯岫辛聽了覺得好笑,對他講:“就算明決脫離了明家,也不代表他就變成窮光蛋了。”
施世朗很快轉向他:“什麽意思?”
“你別忘了,”湯岫辛提醒他,“明決的外祖父可是這城裏站得住腳的大人物,他母親名下也有很多價值不菲的不動産。”
說話間,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對施世朗講:“我父親去年出資蓋醫院的那塊地皮,就是明決母親還在世時從她手裏購入的。”
施世朗聽完湯岫辛的話,心裏一時索然,不知該說什麽,只幹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這個時候,湯岫辛家養的那只比熊犬從外面跑了進來,一下子鑽進了湯岫辛的褲腳底。
湯岫辛把它抱到腿上時,發現它後腿上黑乎乎的,像是沾上了什麽泥巴。
“奇怪,毛球這裏怎麽髒兮兮的?”
施世朗往他這邊看了一眼,随口問:“是不是在花園裏弄髒了?”
“不會,”湯岫辛回他,“花園裏有劉叔看着,輪不到它撒野。”
說着,他停了下來,扁了扁嘴,揉揉毛球的圓腦袋,出聲講道:“肯定是又偷偷跑去隔壁了。”
施世朗偏臉看他:“什麽?”
湯岫辛的注意力在毛球上,頭也不擡地回答他:“最近鄰居家抱回來一只博美,毛球總是跑去惹人家。”
施世朗笑了笑,喝着茶說:“你們家毛球怎麽這麽貪玩,一點也不像你們家養的。”
“哼……”
湯岫辛抿嘴笑笑,一面幫毛球薅着毛,一面看着施世朗說:“你還說毛球,你自己不也是這樣。”
施世朗立馬舉起雙手作出無辜狀。
“我又怎麽了?”
湯岫辛兩邊肩垂下來,輕笑着開口:“我說,你為什麽總是去招惹明決啊?”
“他又沒有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
“呵。”施世朗翹起雙手靠回沙發背上。
湯岫辛從他這一聲裏讀出了點涵義來,好奇着低聲問他:“他真對你做什麽了?”
聞言,施世朗臉上出現了點孩子的神氣,高高仰起了下巴。
“在公學的時候,他仗着自己高我一級,居然使喚我去幫他跑腿。”
“憑什麽,我又不是他家的傭人。”
其實,真正令施世朗生氣的不是明決讓他大熱天從宿舍樓跑到接待處去扛行李這件事,而是當時明決對他說話的語氣。
他不知道,當施世朗聽見他高聲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差點要跳出來了。
在那以前,明決從來沒有叫過他的名字,他甚至還在想明決是不是根本就沒記住過他。
直到現在,他都不明白,自己當時高興激動個什麽勁,只是被人喊了聲名字而已。
很快的,他那陣沒什麽出息的雀躍就被冷水給澆滅了。明決只是讓他走過去,然後用面對傭人時的冷淡語氣吩咐他替自己跑一趟,別的再也沒有了。
當然,還是有的。
“你在發什麽呆?”
“還不快去。”
這是明決在發覺他愣住以後說的,神情夠傲,語氣夠淡。
施世朗這才意識到,原來明決從來都沒有把他放在眼裏。
在那天的大太陽底下,施世朗捏着拳頭,抿緊嘴皮,兩眼瞋瞪地走了很久。在走到離宿舍樓很遠的地方時,他突然覺得自己被羞辱了,內心的惱怒越來越盛,氣得一下子扯開了那讓他透不過氣來的襯衫立領。
“一畫成名”、“公學一美”、“白雪甜心”。
統統都是狗屁。
湯岫辛聽見他的話,臉上霎時浮現起了訝異。
在公學裏,高年級的學生可以派遣低年級的學生去做雜務。
這個不成文的規矩,他是知道的。
只是,以他所認識的明決,是不大可能去指使別人做事情的。
他垂着頭,低聲喃喃道:“不會吧……”
“天哪岫辛,”施世朗快對他發脾氣了,“我不是在道聽途說,是跟你講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情好嗎。”
“好好,我肯定是信你的,”湯岫辛朝他擡擡手,“你不要生氣。”
施世朗氣悶地翻了一個白眼。
“只不過,”湯岫辛安靜了一會,又開口,“我還是很難想象明決會做出欺負低年級學生的事情。”
他對施世朗說:“在我的印象裏面,明決是那種很尊重很照顧別人感受的人。”
“我小的時候長得很胖,那些公子哥總是笑我,給我取了‘湯圓’這個綽號。大人們都覺得這個綽號無傷大雅,便沒有放在心上,甚至很多人還會跟着一起叫。”
“只有明決,他從來不會這樣叫我,還會告誡其他的小孩不許對我不禮貌。所以我認為他不是那種會以大欺小的人。”
聞言,施世朗垂下了眼皮,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片刻,他忽地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開口說:“好吧,那就更加說得通了。”
“你指什麽?”湯岫辛不明地看着他。
施世朗抱在胸前的雙臂看上去有些用力,他兩眼定定看着地上,在經過十分短暫的靜默後,斂着唇出聲:“他看不起我。”
“怎麽可能?”湯岫辛皺起了眉,“無緣無故的,明決為什麽要看不起你?”
“不就是因為我家老頭子是後面跟着經濟騰飛富起來的那一批嗎?”
施世朗扯扯唇道:“他們這些鏽透了的古董腦袋,嘴上客氣着稱呼我為新貴,暗地裏都在笑我是暴發戶的兒子。”
“這個圈子就是這樣,”湯岫辛跟着搖頭,“總有人以為他們是永住在上流社會的金字塔頂端的。”
施世朗輕笑一聲。
“世朗,我不否認會存在那麽些人,”湯岫辛冷靜地跟他分析,“但我可以跟你保證,明決絕不會是他們當中的一個。”
施世朗別了他一眼:“說來說去你還是不相信我。”
他仰靠在沙發上,雙手疊放着枕在腦後,嘆口氣講:“不信你就去問溫子霖吧。”
“溫子霖?”湯岫辛不解起來,“為什麽要去問他?”
施世朗有些疲憊地合起了眼睛,淡聲講道:“那個時候,在我們高貴的明公子傳召我之前,溫子霖原先是要邀請我去他的宿舍看他收藏的畫冊的。”
湯岫辛略微嫌棄地撇了撇嘴,說:“這人的風評可不好啊,我在小學的時候可沒少吃他的虧,而且明決跟他也不對頭。”
說着,他又想起來什麽,往下道:“還有,他後來不是被開除了嗎?那些通報原因寫得含含糊糊的,沒有一條在重點上。當然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會是什麽好事情。”
施世朗閉着眼,擡了擡肩。
“那我就不清楚了。”
說完以後過了一陣,在起居室寂靜無話的氛圍裏,施世朗忽然想起來:那個下午,當他走到不遠處,回轉過身時,看見明決走到溫子霖面前,仰着臉跟他說了什麽。
他聽不見他們的談話內容,也看不清楚他們臉上的表情,只是驀然有種感覺,原先長得壯實魁梧的溫子霖,在清瘦的明決面前,一下子變得好是矮小。
過後,湯岫辛邀請施世朗在他們家共進晚餐。
兩人在起居室坐到将近六點,起身準備往餐廳去的時候,湯岫舟的車剛好從外面駛進了庭院。
“音樂家是全年無休的嗎?”施世朗往外看了一眼,問湯岫辛,“你大哥怎麽現在才回來?”
“沒有,”湯岫辛拍拍他的肩膀,一邊走一邊答,“他今天去馬場了。”
施世朗揚眉:“馬場?”
“是啊,下周末是春季最後一場賽馬,他的愛将就要進場了,當然要去鼓勵一下。”
施世朗唇角彎起:“原來是這樣。”
“怎麽了嗎?”
湯岫辛見他這笑來得沒有緣由,覺得有些奇怪,開口道:“我沒記錯的話,你好像不是愛馬人士?”
“我是不是不重要,”說着,施世朗的笑意深了少許,“有人是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