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晚上七點鐘,湖灣一帶頗為熱鬧。
湯家小兒子湯岫辛與蘇家獨女蘇簡兩人今晚在這裏舉行婚宴。
湖灣一帶是城裏最早的富人區,對于外面那些經過的路人來說,這裏連空氣聞起來都是高貴的。
婚宴在湖邊最為奢麗的酒店裏面舉行,宴請了城中所有叫得出來的昂貴姓氏。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群湧而來的記者全被謝絕門外,只能在外面架着攝像機,看看是否能獲取到丁點婚禮的獨家。
一直以來,湯家都被視為名流圈裏的一股清流,摒棄了那些所謂名流的高調做派不說,湯老爺子更是開明,自家擁着這城裏城外數一數二的資産,居然還能大度地鼓勵兩個兒子去追求他們自己所熱愛的事業。
于是乎,家大業大的湯氏培養出了一名才華洋溢的音樂家,以及一位出色的外科醫生。
婚宴将在八點鐘正式開始。
快到七點半的時候,守在酒店門外的記者想着晚宴馬上就要開始了,應該所有的人都到齊了,便稍微懈怠下來,有的甚至撐着三腳架跟同行聊起了天。
就在這時候,一個端正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人們的視線當中。記者們還未來得及看清他的面貌,他已經快步從側門走了進去,只給衆人留下一道遠去的背影。
明決到場的時候,已經有一小部分的賓客入座了。其他的,要麽是端着香槟在進行社交,要麽是坐在高腳桌前孤芳自賞。
他出現的那一瞬,幾乎獲得了在場所有人的關注。
許多人放低了聲音,紛紛開始交頭接耳,目光閃閃爍爍,裝作不經意的,頻頻往他這邊看過來。
角落裏,施世朗正坐在酒吧臺前,在他面前的古典杯裏,裝盛着酒保新倒進去的伏特加。
他已經喝過一杯了,晚宴太無聊,賓客太無趣,所以餐前酒喝多點也沒關系。
這邊的燈光沒那麽亮,昏昏暗暗,在他的皎潔容貌上落下了點稀疏的光影。
施世朗剛抿了一口酒,忽然感覺有人輕輕拍了拍自己的手臂。
他回過頭來,面前站着一個穿西裝的圓鼻子男人。
施世朗不認識他,但還是對他微笑了下,肘關撐在吧臺上,修颀的手指微微分開,虛虛拄着下颌邊,緩緩地開口。
“你好,先生。”
那個男人在施世朗臉轉過來的時候,眼睛放大了少許;在他對自己笑了以後,默默地吸了一口氣,再有些笨拙地将它呼出,以壓下胸間忽來的騷動。
他過去只聽說施世朗是一名才貌俱佳的藝術家,本來以為只是外界對他的恭維,卻沒有想到他居然真的長得這麽漂亮。
他不是同性戀,但施世朗的風流落拓,是雅俗共賞,是男女皆慕的。
“你好,施先生。”
男人從名片夾裏取出一張名片來,遞到他的面前。
“敝姓餘。”
施世朗接過他的名片,低頭微微彎唇,佯裝很認真地看了一眼。随後徐徐擡起頭,正想要把他應付過去時,瞥見了從門外走進來的明決。
明決今晚和平日裏很是不同,換上了一套高雅精制的煙灰色西服,手工縫制的面料考究工巧,是永遠都不會過時的款式。
雖然他已經從明氏公館搬出來好幾年了,也鮮少與名流圈裏的人往來,但那種老式貴族的氣質,獨獨能在他身上顯現出來。
他那麽不張不揚地站在人群當中,也仍舊無法避免鶴立雞群的效應。
但他與這個圈子的大部分人是格格不入的,他們也深知這一點——因為你從來都不能從他那平淡的面容裏看出多餘的情緒來。
說實在的,世朗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明決這麽正式着裝出現在公衆場合了,這不由得令他想起了自己十三歲時第一次遇見明決的場景。
那時恰逢公學夏季開學,他剛剛入學,在高年級的帶領下,與其他新生一起參觀宿舍樓。
在公學裏面,每座宿舍樓都是獨立的,但樓與樓之間又有空中廊橋彼此銜接。
那時他們正跟着高年級的學生,在宿舍樓層之間有序穿行。還在較遠的地方,施世朗已經看見前方的廊橋上有個人在讀書。
在經過那條廊橋時,前面帶路的高年級學生忽然停了下來,轉身往廊橋上面喊了一個名字。
站在廊橋上的人從手上的書裏擡起頭,掉轉身來,隔着一段距離,與喊他名字的人講話。
施世朗注意到這是一個很高很瘦的男生。
他站在高處,穿着筆挺規制的黑色燕尾服,修長的脖頸被拘在漿硬的襯衫立領之下,站姿和他的眼神一樣高傲。
事實是,這套華而不實的紳士校服并不稀罕。
當施世朗走在公學的校道上,放眼望去,皆是穿着同一裝束的男學生:上身黑色長禮服和白色襯衫、圓領扣加上黑色馬甲,下|身配長褲以及皮鞋。
在這裏,全部的人都大同小異,施世朗惟獨記住了他。
男生眉目透徹,神色內斂,自有一種清定的氣質。
在施世朗眼裏,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男生跟高年級學生的交談寥寥幾句便結束了,他準備回轉過身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施世朗的目光太過明目張膽了——作為一名新生來講,他緩緩看了過來,居高臨下地望着施世朗。
施世朗明顯感覺到他眼裏的冷淡和疏離,但沒有解讀到不善意的內容。
男生和他對視不過兩秒,便收回了視線。
爾後,施世朗被身後的人輕輕推了一把,跟着隊伍往前走。
酒吧臺邊,男人站在施世朗面前,搓了搓雙手,繼續講:“施先生,我很喜歡你的畫……”
“謝謝你,餘先生,”施世朗兀自打斷了他,不失禮貌地微笑道,“有什麽業務可以直接跟我的藝術經紀聯系,她的聯絡方式很好找。”
說完,他站了起來,欠了欠身。
“失陪。”
爾後,他理了理西服,悠悠然往門口走去。
明決在賓客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剛把筆放下,一位端着胸花盤的女侍應便走到了他面前。
明決往胸花盤裏看了一眼,還有一枚白色的山茶花。
他将它拿了起來,正要往胸前佩戴的時候,不知怎的,手驀然顫了下,那枚白色的山茶花從他指間脫落出去,掉在了地上。
女侍應反應迅速地蹲下去将山茶胸花撿了起來,撣了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作勢要遞給明決,卻在準備伸手的時候被人給輕輕按住了。
“怎麽能把掉在地上的胸花給明公子呢?”
女侍應轉過臉去,一看見施世朗那張英俊溫柔的笑臉,瞬時有些無所适從。
她略顯忙亂地低下頭去,匆匆往胸花盤裏掃了一眼,後擡起頭望向明決,有些為難地詢問他:“明先生,紅玫瑰可以嗎?”
明決正欲說話時,施世朗很輕地拍了拍女侍應的肩膀,溫聲地道:“你先去忙吧。”
女侍應退遠了後,施世朗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站到了明決面前,然後把自己胸前綴着的那枚山茶胸花給摘了下來。
“你們看,你們看。”
宴廳裏面,湯岫辛正與他的哥哥湯岫舟站在一起。兩人正說着話時,忽然注意到旁邊衆人皆在低語議論,覺得有些奇怪,便順着她們的視線,一同轉過身去。
湯岫舟眯了眯眼:“那是……”
湯岫辛見明決與世朗站在一起,先是困惑,看明白後,皺着眉說:“世朗真是太胡鬧了。”
“怎麽了?”湯岫舟不在意地笑笑,“不就是佩胸花嗎?”
“哪有男人給男人佩白山茶的,”湯岫辛端着香槟杯,壓低了聲音,“白色山茶花是用來定情的。”
說着,他又往那邊望了一眼,更是沒眼看下去了,對湯岫舟說:“大哥你看,明決的臉色都冷了。”
湯岫舟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模樣,慢悠悠道:“也許他不知道呢?”
“得了吧,我還不了解世朗這人,”湯岫舟不以為然道,“鬼才信他不知道。”
這一邊,施世朗與明決面對面站着,十分自然地把自己那枚山茶胸花穿進了明決胸前的衣領飾孔裏,對着它調整位置。
他的心情似乎不錯,唇線微微上彎着,似乎一點也沒覺得自己這麽做有什麽不妥之處。
“施世朗。”
明決垂着眼看他,出聲喊他的名字。
施世朗沒他高,微微仰起了臉,擡着眼看他。
“你是不是有病?”
明決眼底壓着些許克制的情緒,離生氣很近,離發火還遠。
施世朗倒不怕他,明決生氣的樣子他見多了,可還從來沒有見過他發火的模樣呢。
“我怎麽了?”
他倒是很會明知故問,一邊幫他理正胸花,一邊用手指輕拂着他的西服說:“那紅玫瑰可配不上明公子,只有這高貴的白山茶花才襯得上你啊。”
這個時候,他們兩個其實站得很近。
從明決往下的視野裏,可以看見施世朗雪白得甚是通透的皮膚,睫毛很黑很濃,頭發也很黑,看起來似乎還很軟,紮起來後露出兩邊細薄優越的耳骨來。
對于別人而言,這張臉可能有着很大的吸引力,這樣的相貌到哪裏都是賞心悅目的。
而對于明決來說,這只是一張英俊無趣的面孔而已。
跟它的主人一樣,枯燥乏味。
明決收回目光:“可以了嗎?”
施世朗看着原本屬于自己的胸花現佩在明決胸前,滿意地點點頭。
他正想要出聲說“好了”,明決卻在他點頭的下一秒直接走開了。
施世朗挑了挑眉,沒有關系,他今晚心情好,不跟明決計較。
他往回走,走到那位端着胸花盤的女侍應面前,指骨細長的手從裏面撚起一枚紅玫瑰胸花,然後稍稍彎下|身去,抿唇笑着對那位臉紅了的女侍應輕講:
“美麗的小姐,麻煩你了。”
婚禮之上,明決是唯一一位不是家屬,卻能坐在主桌的賓客。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湯老爺子旁邊,往後才是湯岫舟以及他的妻子。
這一安排使得在場之人時不時側目過來,但他們什麽都沒說,和着酒水跟餐點,安靜地将好奇壓了下去。
晚宴過後,新人換上了禮服,邀請賓客到後湖觀賞煙花。
在毗鄰湖畔的綠草地上,擡頭的話,還是能看見天邊那些清亮的星光的,只是由于地面的綴燈太過華麗,人們也無暇分出心思去關注它們。
湯岫辛站在蘇簡身後,把她圈在懷裏,與她一起擡高雙手,往香槟杯塔上倒酒。
兩個人将空了的香槟酒瓶放下,後一秒,一記奪目的光亮拖着長尾瞬息升上天空,最後伴随着一聲沉響,在夜幕頂空綻出一朵明晰清麗的煙花來。
一記記熾亮的光束緊接而來,在人們頭頂的晚空下競相盛放,徹底放亮了湖灣的整片天空。
“喔吼!”
有人朝着天空高呼了一聲。
湯岫辛不知是被帶動了,還是在婚宴上喝了太多酒,一下子跳到了湖石上,高高舉起手中的香槟杯,歡呼道:
“我湯岫辛終于把蘇簡娶回家了!”
聞言,現場的人紛紛笑出了聲。
蘇簡笑着把醉了的湯岫辛拉下來,幫他整理了下衣領後,看着自己丈夫敦厚俊朗的面容,一時很是心動,踮起腳吻了吻他的唇角。
湯岫辛立即打破了她的美好幻想,又朝着天空傻氣大喊:“天啊,我老婆親我了!”
“哈哈哈哈——”
衆人放聲大笑起來。
在流光溢彩的天幕下,四周音樂、掌聲和歡笑聲此起彼伏,施世朗靠在一張高腳桌前,下意識望向站在人群後面的明決。
他端着酒杯,第一次發現自己在喧鬧當中心裏還能有片刻的寧靜,大概是從緘默不言的明決那裏尋來的。
他看得過分入神了,就連有人走近他也沒有察覺,直到有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施世朗轉過身來,在看清來人以後,雙眉微微揚了起來。
“艾米莉,你也在啊。”
艾米莉是一位年輕的心理醫師,也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人,曾經跟施世朗交往過一段時間。
艾米莉朝他走近少許,把手上的酒杯放到高腳桌上,撐着桌子道:“蘇簡是我的大學同學。”
施世朗笑得很溫柔:“真巧。”
艾米莉靜靜盯着他看,幾秒過去,淡淡地笑了。
“世朗,你很危險。”
施世朗懶懶歪頭:“怎麽?”
艾米莉望着他沉默片刻,随後輕輕回答,說話時精致的口紅在夜色裏泛着柔柔的色澤。
“剛才,衆人在大笑時,你一直在看着明決。”
施世朗笑而不語地回望她,少時過後,将手裏的香槟一口抿淨,把香槟杯放到了桌上。
“所以呢?”
施世朗抱起雙臂:“你不也在看着我嗎?”
“那不同。”
艾米莉搖了搖頭,有幽然的香氣從她微卷的長發間散了出來,撲到了施世朗的鼻尖下。
“你知道,”她把手臂放在世朗的肩上,倚靠着捏他的下巴,輕輕地道,“我一直很喜歡你的。”
施世朗安靜地垂眸看她,好像是在思考她說的話,又似乎只是在欣賞她美麗的臉。
他彎下去聞她的頭發,嘴角抿了起來。
“你好香啊。”
艾米莉放在他肩上的雙手徐徐落下,從背後環住了他。
“你為我挑的香水。”
施世朗把手放到了她腰上,讓她貼在了自己的身前。
艾米莉側過臉,附在他耳邊輕聲問:“婚宴結束,能去你家裏,欣賞一下你的新作嗎?”
施世朗笑了:“榮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