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我們男人不一定都不是好人,這是對方傳達出來的訊息。
苗一依猛地擡起了頭,默默地看了對方兩秒,然後又猛地垂下了頭,這個過程很快,導致她的眼睛更加發酸了。
每一次自己最不堪的樣子總是被他逮個正着,第一次吐在他身上,第二次在醫院差點被人踩死,這一次,自己哭得像條喪家之犬。
她垂着腦袋不吭一聲。
厲言晚上是跟韓家大公子韓承禮吃飯回來,回來的路上他坐在後座閉目養神來着。車子從橋上拐下來的時候速度緩了那麽一下,像是有什麽征兆,他驀地睜開雙眼,然後看到了那個小丫頭坐在那兒。
相比上次在這裏看到她已經過去一段時間,那時候的她笑靥如花,開心如孩童一般,而這一次情況卻走向了相反的一面,她的肩膀微微抖動着,她哭了。
看到這一幕,他本能地蹙了一下眉毛,吩咐司機停車,然後他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這裏是城市較為外延的地帶,又是在橋底這樣隐蔽的空間,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女孩子哭泣的聲音在他耳邊越來越清晰。
上次聽司機說,她是苗家的小姐,厲言還是吃驚了一把。
F市的苗崇海知道的人不少,不過,對于苗崇海這個人,大家對他印象深刻并不是因為他的生意做得有多成功,更多人是從他的感情生活了解到他這個人。
出軌的男人在商場上并不少見,不過像他這樣外頭有個家,并且還能相安無事這麽多年的,還是挺少。
有人表示羨慕他坐享齊人之福,也有人表示不齒,家裏老婆漂亮有氣質,還在外面瞎搞,不過更多的人是無所謂的态度,看看熱鬧聊聊八卦,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厲言他是介乎上面這三種人之外的人,他不促狹也不八卦,和他的工作生活不相幹的人,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如果不是那天苗一依吐他身上,之後又在他外甥家看到她,厲言可能真的不會對這個萍水相逢的小丫頭有過多關注。
當然,也就不會在此刻走下車去,并且靜靜地站在她面前,等她自己哭夠了才擡起頭來看見他。
他年紀也不小了,有時候很不理解,女孩子的喜怒哀樂怎麽都那麽直白,開心的時候,可以笑得讓人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燦爛,傷心的時候也是這般驚天動地,哭得那眼睛都睜不開了。
不管怎麽樣,大家都是願意看到笑容,不願意看到別人哭的吧。不過他一向不擅長安慰人,尤其是這種小女孩,搞不好他一安慰,人家哭得更慘。
他一直站在她面前,靜靜地等待着,直到她終于哭累了,發現了他的存在。
她好像對異性充滿敵意,才看到他的腳就給他下了定論:男人就不是好東西。
特地跑過來送上門躺槍的厲言心裏意識到,她可能被哪個男孩子欺負了,或者在家裏受了氣。
坦白說,男人是不是好東西這種話題厲言不是很感興趣,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不過她這話是對他說的,顯然也把他包括了進去,那麽他還是有必要說明一下。
不一定。
這個世界有好人也有壞人,但一定是好人多于壞人,即使前面加上性別,這個命題也一定成立。
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後,她就安靜了,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兩個人面對面,一個站着一個坐着,這兩天有寒潮降臨,夜晚的氣溫冷得有點刺骨。
“回家吧,地上涼。”厲言輕聲地提醒她一句。
苗一依現在确實已經感覺到冷了,剛才一陣亂哭,神經末梢全是關于悲傷的感知,無暇去感受其他,現在安靜下來只是單純地坐在這裏,刺骨的寒意從坐着的柱墩下方以及腳下的水泥地面,一絲一絲蔓延上來。
她的雙腳,現在已經有點麻木了。
剛剛指桑罵槐過後,看到對方是他,苗一依就陷入沒臉見人的狀态裏面了,所以她不說話也不動,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該說啥。
現在他開口叫她回家,苗一依正好借坡下驢,她先把包包扣好,然後站了起來。這在厲言眼中,變成了一個聽話的好孩子。
腳指頭有點麻木,她起身的時候人晃了一下,厲言伸手接住了她的手臂,像第一次那樣地握住了。
她站穩後,他才松開。
“開車了嗎?”他問道。
苗一依點點頭。
厲言又問:“停在哪裏?”
苗一依豎起手指指了指上頭。
做這些事的時候,苗一依始終垂着臉,她知道此時的自己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可以想象一下,被淚水肆虐過的臉像塊被泡成稀巴爛的大餅的樣子,簡直不忍直視。
厲言有點無奈:“走吧。”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後,經過路邊那輛黑色的車子時,厲言朝着司機打了個手勢。
司機點點頭,車子開走了。
上了鏡河大道之後,厲言直接走向車子的駕駛座方向,苗一依掏出車鑰匙,自覺地走向了副駕座。
她的車子是一輛小型轎車,适合她這樣身材嬌小的女性。厲言坐進去之後,不得不調整了一下座椅,才讓兩條長腿伸展開來,他的短發已經接觸到頂棚了。
苗一依真累了,內心有點疲倦的感覺,把自己綁在座位上之後,她就沒有開口說過話。
“住哪兒?”他問道。
苗一依怔了怔。她現在已經無家可歸。
厲言注視着她,視線突然定在她的臉上:“臉怎麽了?”剛才她一直垂着腦袋,此刻他才發現不對勁。
苗一依伸手遮了下自己的左臉:“沒什麽。”
“誰打的?”密閉的空間裏,他聲音有點沉。
“壞男人打的。”她說完閉上了眼睛,頓了一下,“麻煩你了,送我回醫院吧。”她今晚只能先回醫院宿舍,蘇純家裏厲衡在等着的。
厲言的嘴角用力地抿了抿,眉宇間的皺褶越來越深,不過他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車子啓動後,苗一依靠在椅背上,視線漂浮在前方的擋風玻璃上,路燈昏黃的光圈一個接着一個跌落在眼底,嚴重充水的眼皮逐漸支撐不住,慢慢合上了。
小車平靜地行駛在鏡河大道上,經過廣宇橋進入市區方向,再沿着濱江路行駛了十多分鐘,最後左拐到了醫院門口。
厲言把車子開進了醫院裏,熄火之後,他扭頭看向右邊。
副駕座上的人腦袋歪一邊,一動不動。
她睡着了,密閉的空間裏,均勻的呼吸聲浮動在耳邊,輕輕淺淺,若有若無。
厲言擡手看一眼腕表,時間顯示:晚上十點零五分。
還早,那就再待一會吧。他把自己的座椅往後放了一點,以便自己的兩條長腿可以舒服一些。然後他往後靠在椅背上,視線平視前方。
第三醫院坐落在市中心位置,醫院斜對面是一家商場,不過這個時候商場已經關門了,戶外的顯示屏卻還亮着,滾動播放這年底的促銷活動,一遍又一遍。
厲言默默地看了一會,收回視線的時候,細如碎屑的東西從空中飄落下來。
下雪了。
厲言從來沒有像這樣靜靜地坐在車裏看雪花的經歷,他不是什麽感性的人,他的性格決定了他一貫的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就連說話也是言簡意赅,只要意思到位,他會選擇用最少的語言表達最深刻的意思。
不過此刻,厲言突然發覺,原來下雪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飄動的雪花輕輕地落在前方的引擎蓋上,無聲無息,沒出一會,雪花化成了水,稍縱即逝,你沒能握住,卻不能否認它來過。
苗一依醒來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情,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的場景有一瞬間反應不過來,她有足足五秒沒有動彈。
看清楚自己還在車子裏,苗一依轉過頭去看旁邊。
厲言也閉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在她腦海裏一閃而過,因為駕駛座上的人下一秒就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他嗓音清透,很明顯只是閉目養神。
苗一依嗯了一聲,解開安全帶,然後從包裏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零點十分。
居然睡了這麽久。
“你怎麽不叫醒我?”耽誤他這麽久,苗一依有點不好意思。
厲言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平淡地回答道:“也不是很遲。”
冬天的夜裏十二點已經很遲了,何況外面在下雪,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車輛也很少,苗一依咬了咬唇:“你怎麽回去?”
“應該能攔到出租車,或者叫厲衡來接我。”厲言語氣淡淡的,好像在他看來這并不是什麽大問題。
苗一依搖了下腦袋:“下雪了,出租車很難叫的,你開我車回去吧。”
厲言看着她,沒有搭腔。
苗一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還是解釋道:“反正我以後吃住都在醫院裏,用不上車子,你什麽時候還都行。”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口氣堅決地給這個決定拍了板:“就這麽決定了,再見,厲先生。”她推開車門走下去,一抹俏麗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厲先生。
回過頭來的厲言視線浮動在前方的擋風玻璃上,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從來沒有人,尤其是女人這樣稱呼過他。
以前大家都叫厲司令,現在都叫厲總,此刻又多了個稱呼。
這個夜晚,有那麽點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