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苗一依走出醫院會議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走廊的玻璃窗戶上映着她蒼白僵硬的臉孔,明明那麽模糊不清,卻讓她從頭到腳都散發着一股頹敗之色。
仔細一想她最近是挺倒黴,入職才一年,這種事情就被她碰上。
醫鬧事件,處理起來繁瑣而紛雜,人道主義往往傾向于死者的一方,很多事,真的說不好。
死者家屬提出要申請醫學鑒定,之後再來跟醫院談。醫院這邊對相關醫生做出暫時停職,等待鑒定結果出來再恢複上班的決定。
現在她已經被正式停職,明天開始放大假。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她聳聳肩膀呼出一口氣,真是郁悶之極。
苗一依到家的時候,爺爺奶奶,方淑都已經知道了,苗一倫也特地在家裏等着她。事件發酵得很快,現在網絡這麽發達,微信微博早就已經鋪天蓋地。
只有苗崇海,對她這個親生女兒不聞不問,他此時應該和他的小甜甜在舉杯慶賀吧。她這個令人讨厭的女兒現在終于遭到報應了。
上班的時候渴望休假,結果放了個無限期的大假又不免發慌,不但發慌,她還無聊。
不過在家休息的第三天,醫院打了個電話給她:“一依啊,這個周末記得參加市裏的聯誼活動哈。”
她都快忘記這碼事了,不過眼下她哪有這個心情,腳也沒完全好。“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她随便胡謅一句。
“那怎麽辦?”負責這事的女科長口氣有點急,“那你有沒有好朋友什麽的,替代一下?不然人數不夠,丢了咱醫院的臉,院長還不劈了我。”
苗一依眼珠子轉了轉:“當老師的行不行?”
“行,必須的行啊,太好了。”
大難當前,她只能打電話拉好朋友下水:“唉,親愛的,看在我現在沒工作,腳又有傷,傷心又傷身,你就幫個忙吧。”
蘇純也是心腸很軟的人:“好了好了,反正我就是去湊個數啦。”
網絡上那些視頻雖然當晚就被壓下,不過還是不少熟人看出來了,這兩天對厲言造成一點小小的困擾。雖然只有一個背影,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是他。
“那是我外甥同學,同學,同學。”N次解釋完過後,一向冷靜自持的人都要咬牙。
他家老太太雖然不至于懷疑他什麽,這幾日也是三令五申提醒:“周六晚八點,你提前安排好時間,名都報了,你想讓你爸丢臉就試試看。”知道他成天忙,對自己的事總是不上心。
“我真有事,要不讓厲衡去吧,他周末正好回來。”相親這種事,想想就麻煩,何況去和一群女人相親,還是算了吧。
厲老太太不答應:“不行,你比厲衡大,先解決你,再解決他。”
瞧,他已經都到被解決的地步了。厲言揉揉太陽穴:“媽……”
“叫媽也沒用。”飯桌上厲老太太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氣勢相當了得,一旁的他爸只是看來一眼,居然都沒吭聲。
兩個孩子根紅苗正,長得也是英武帥氣,居然三十多歲都還打着光棍,實在說不過去。
厲言回房就給他弟厲衡打電話:“周五回來?”
“對啊,咋了?”
“幫我個忙。”
厲衡很稀奇,他哥還有求他的時候:“哎喲,還有我幫得上的忙?”
厲言:“周六晚上八點,打扮得帥氣一點,陪我出門一趟。”
厲衡都沒問幹什麽就答應了:“好。”在他看來,他哥肯定不會叫他去打家劫舍殺人放火。
周六這天晚上,兄弟倆吃完晚飯,換上難得穿的西裝,打扮得帥帥的,一前一後開車出門去了。兄弟倆一前一後,把車子開到一個張燈結彩,挂着紅色條幅的大樓門口。
厲言下車扔給他弟一張紅色邀請帖:“去吧,報我的名字。”
“……”
“哥,你坑我。”厲衡這才知道自己被人拐賣了,一臉郁悶。
旁邊,一輛出租車到了,車上下來兩個女人。
其中一個拿着邀請帖遞給另外一個,笑容溫軟:“親愛的,去吧,報我的名。”
兩個被人拐賣的噘嘴的噘嘴,翻白眼的翻白眼,心不甘情不願走上臺階去。
臺階下方,兩個坑蒙拐騙的正主一轉身看到了彼此,神情都是一愣。
人生真是何處不相逢。
厲言不免感嘆了一句,他笑笑,朝她走過去幾步:“腳好了麽?”
苗一依也十分意外,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他:“已經好了。”頓了下,問他,“您是來……”相親麽?想想又立馬否定這個猜測,他這個年紀應該早就結婚了。
厲言:“我送人過來。”
苗一依瞧着他身上筆挺的西裝,以及頭上一絲不茍的短發,送人過來也穿得這麽正式,口袋上插朵花就是現成的新郎官。不過她雖然好奇最後也沒說什麽,只是接了一句:“我也是陪一個朋友過來。”
厲言揚揚唇角,沒搭話。
他不說話,苗一依也不知道跟他說啥,于是跟他道別:“那個,我先走了,再見。”
“我送你。”他突然開了口,見她轉過身來,解釋了一句,“正好我也要走。”
苗一依并不是矯情的人,致謝過後,再次搭上了他的順風車。
不過她還是感覺不怎麽自在,因為上車說了地址後兩個人都沉默着,她是不知道該說什麽,而他似乎不怎麽愛說話。
無聊的苗一依拿出手機刷微博微信,她那件事的熱度早就下去了,網上已經看不到新聞,并且她今天已經接到醫院電話,通知她周一上班。這件事的處理速度比她預想中快很多。
放下手機的時候,她的嘴角不由翹了一下。
“麻煩事解決了?”旁邊這時候傳來一道聲音,厲言突然開口了。
苗一依反應了一下,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什麽,然而她心裏還是很奇怪:“你,你怎麽知道?”
“你剛才笑了。”
苗一依眨了眨眼睛,他都沒轉頭,是怎麽發現她笑了的,她剛剛的得意表現得那麽明顯?
“額,确實是,解決了,醫院已經通知我下周一上班。”
厲言雙手握着方向盤,語氣淡淡的:“那就好,公道自在人心,正義有可能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他是在說教嗎?
偏偏他說完後,旁邊還傳來一句表示受教了的回複:“嗯,您說得太對了。”
厲言籲出一口氣,面對這個小丫頭,他現在徹底找不到話題了。
沒多久,目的地到了,苗一依解開安全帶的時候跟他致謝,眉眼彎彎的模樣,似乎心情特別好:“謝謝您送我回來,也謝謝您那天在醫院幫了我,再見啦。”
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厲言才轉過頭來,啓動車子時,嘴角微微浮動。
苗一依回到家之後洗了個澡,然後靠在床上看電視,九點半的時候,接到蘇純電話:“一依,我這次被你害慘了。”
苗一依一陣緊張:“怎麽啦?”
“我今晚替你去參加那個什麽聯誼會麽?結果有個人,他居然當場跟我求婚,說他看上我了,叫我嫁給他……”
苗一依頓時一愣,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那你可以考慮一下啊,據我所知這次參加聯誼會的單位都是不錯的,只要不是長得太挫就行。”
“那我也不能見一次面就嫁給他啊,他說明天還要來找我,你說怎麽辦啊?”蘇純的語氣十分愁苦,仿佛末日即将來臨。
“啊,你告訴他你住哪兒了?”
“我豬嗎?怎麽可能?”
苗一依安慰蘇純:“他應該是吓唬你的,別擔心哈。”
結果,第二天睡夢中的苗一依就被蘇純的電話吵醒:“他真的來了,就在我家門口。”
苗一依的瞌睡蟲頓時被驚醒,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我去,居然真有這麽狠的人。”她趕緊起床,換了身運動裝,二十多分鐘後,火速到了蘇純住的單身公寓樓。
一出電梯果然看見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蘇純家門口,手裏還捧着一束玫瑰花。
感受到有人走近,他轉頭向苗一依看過來,眼睛微微一瞪,俊臉竟然露出幾分驚喜的樣子:“哎,你不就是那個……我哥救的那個女人嗎?”
苗一依有點蒙圈:“你哥是誰?”
“厲言。”
繼續蒙圈:“厲言是誰?”
“……”
對方瞪了瞪眼,露出一副我腦闊疼的表情:“不認識就算了。”他大步回到蘇純家門口站崗。
苗一依拿出手機給蘇純發短信:我在你家門口,人長得挺帥的啊,要不你就從了吧。
蘇純回複一個哭泣過來:求你了,快幫我把他弄走吧,我還要去給學生補課。
苗一依放下手機,眼睛一道亮光。輕手輕腳走過去,伸出一只爪子,沖着目不斜視的人晃了晃:“哎,你哥叫你回家。”
“你不是說不認識我哥麽?”對方輕擡下巴目視前方,看也沒看她。
苗一依跳到他跟前,仰着笑臉,嘿嘿:“我是逗你的啊,我剛才給你哥發信息了,我告訴他你站在人家女孩子家門口把人吓得不敢出門,你哥說,他要來收拾你。”
她純屬胡謅,結果對方的表情卻變得半信半疑起來,她胡謅上了瘾:“他現在應該在來的路上了。”
“他真來了?”
他居然有點慌起來,原地走了兩個來回,看向苗一依的時候眉毛打着結:“你這人,讨厭啊,打什麽小報告!”
看到那人迅速消失在電梯口,苗一依捂着肚子差點笑出豬叫聲。
那邊,厲衡從蘇純的單身公寓沖出來,跳上他的越野車之後,油門一轟就往家裏趕,到了家門口把車停穩,擡手看一眼腕表,這個時間他哥應該已經出門了吧,看車子也不在家。
從車上下來後不緊不慢往屋裏走,結果進了客廳一看,腳下陡然一停。
厲言好整以暇坐在沙發上,正瞧着他呢。
厲衡立刻扯開嘴巴,對着他哥表示關心:“哥,你咋還沒去上班?”
厲言起了身,往厲衡的方向走了兩步,發現他可愛的弟弟手臂不由自主擡了一下,然後又不動聲色垂下。這個本能的防禦動作能逃過別人的眼,可逃不過他的。
“一大早幹什麽去了?”厲言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眼神睨着他。
厲衡連忙回答:“我晨練去了啊,跑步去了。”
厲言點點頭:“開車出去跑步,你也是會玩。”
厲衡在心裏罵了自己一聲豬頭,果不其然,厲言說完上面那句的之後,馬上又補了一句:“去堵人家姑娘了吧?”
眼見已經被識破,他也藏着掖着了,他性格一向直來直往。
“我知道,那姑娘都打電話跟你打過小報告了,今天這事你要打要罰,我都接受。”他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結果厲言徹底糊塗了。
“什麽姑娘?什麽小報告?”
“就是你那天醫院門口救的姑娘啊?她說發信息給你告我狀了,還說你正在去逮我的路上……”厲衡一口氣交代完,不可思議地瞧他哥一眼。
結果發現厲言看他的表情還多了幾分蔑視,厲衡頓時一拍腦袋:“我被那丫頭片子耍了?”
反應過來的厲老二開始暴走了,在客廳中央轉了兩圈,一邊轉圈一邊自言自語:“怪不得剛開始說不認識我哥,不知道誰叫厲言,唉,我說哥,你咋做好事還不留名……”
一擡眼,客廳哪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