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人的一生是不是都會遇見一些人,第一次見的時候你不覺得她有多熟悉,然而見過一次之後,她好像一位老朋友一樣,無處不在,哪都能遇上。
算起來,這已經是厲言第三次看到她了。
車子沿着別墅門口的小路往前去,到了路口,他修長的手臂利落地往右打了一下方形盤,車子開上了大路。
性能不錯的越野車平穩地行駛在城東大道上,車內的兩個人一直保持安靜。
直到那道小小的嘀咕聲被他精準地捕捉到,厲言适時打破沉寂:“嗯?你說什麽?”
說話的時候他偏了一下臉,雖然視線還是注視前方路面,不過苗一依還是有種被人抓了現行的感覺。
既然他開口問了,不管是對于那天的事,還是當他只是韓孝禮的舅舅來說,她覺得自己都必須開口說點什麽。
不過,叔叔?
這念頭才冒出來,立馬被她否定地在心裏面,搖了搖頭。
“額,上次……”
“身體……”
寂靜的車內同時響起兩道聲音。
苗一依覺得一定是她思考得太久了,剛開口想說上次謝謝他,沒想到對方也選擇在這個時候開口。
苗一依下意識伸出左手,遮了遮自己的半邊臉,她又囧一次。
一聲輕笑從左邊傳來,極為清淺的一聲,不過因為車內太過安靜,苗一依還是聽到了氣流沖擊鼻腔發出的聲音。
随後,是一道清朗的嗓音:“你先說。”
“還是,您先說吧。”苗一依客套地推辭了一下,您是長輩,您先說。
“還是,女士優先吧。”口吻淡淡,不疾不徐,輕悠悠地傳過來,苗一依不免轉頭看了他一眼。
成熟男人的側顏棱角分明,尤其是下颌骨的線條,筆直而清晰,顯得異常冷峻,不過此時他臉上帶了點笑意,淩厲的感覺倒是緩和了不少。
感應到一旁那肆無忌憚的打量,駕駛座上的厲言稍稍側臉,歪過頭去掃了她一眼,副駕座上的人連忙轉回頭去,故作鎮定看前方擋風玻璃了。
他無聲地扯了扯嘴,回過頭來繼續看前方路面。
“上次很抱歉,弄髒你的衣服。”苗一依終于找回來思路。
厲言扯了下嘴巴:“沒什麽,身體好些了麽?”
苗一依回答:“已經沒事了。”
厲言這會倒是感覺自己像個關心小朋友的長輩了,然後他就真像一個長輩一樣對她表達了一下自己中肯的建議:“以後要少喝點酒。”
顯然這個少喝點酒,是針對現在說的,剛剛在韓家,苗一依可是喝了紅酒。
苗一依是個知道好歹的孩子,對于別人出于真心的關心,她會虛心接受,所以及時回了他一句:“您說得對,以後确實要少喝。”
話題終止,車內又恢複了安靜,只聽車輪摩擦地面發出的滋滋生。
直到醫院同事打來電話,告訴她一個無比震驚的消息:“19床的病人死在手術臺了,家屬把護士站都砸了,你還是先別過來了。”
苗一依整個人愣在那裏,半天回不過神,手機放在耳邊也忘了拿下來。
一向對事物感知能力特別強的厲言,覺察到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轉頭看了她一眼,主動詢問:“發生什麽事?”
苗一依從恍惚裏反應過來,慢慢把手機收起來,聲線不太平穩地說:“我的病人死了,家屬在醫院鬧事。”
他的眉毛當即蹙了一下:“那會有點麻煩。”
幾分鐘之後,車子開到了醫院大門口,透過車窗玻璃,厲言和苗一依看到醫院的門口聚了很多人,人群像随時轉換方向的潮水,一會子湧到這,一會湧去那,期間有人奔跑,有人躲閃,還有人滿地打滾。
這場面,真不是一般的麻煩。
苗一依快速解下安全帶,剛轉過身開車門,胳膊就被人握住了。她回過頭去,只見對方幽深的雙眼注視着她,神色慎重:“你确定要現在下去?”
很感激他善意的提醒,不過躲着終究不是辦法,病人她收的,這事遲早得面對:“我必須下去和他們說清楚,何況我們的處理方式沒有任何問題。”
她下了車,就被人認出來給圍住:“就是她,我女兒的病就是被她給耽誤的。”
“你要是前天給她做手術,她就不會死,是你害死她的,是你。”
苗一依理了下頭緒,跟大家解釋:“你女兒感冒發燒,你本來還不願意住院,因為她有先天性心髒病,在我建議下你們才住院的。你們當時說只要退燒就算了,因為沒錢做手術,我告訴你們可以去衆籌,你們當時都表示,等籌到錢就過來做手術,怎麽現在就成了我不給她做手術?”
事實真相就是如此,結果人一死,對方就像變了個人:“我不管,反正人是死在你們醫院裏,你們就得負責,你也得負責。”
苗一依有些忍不住,語氣有些重:“我們是醫生,不是神仙,心髒病是突發性疾病,我們算不到她什麽時候發病,你女兒發病的時候,我們的醫生第一時間進行了搶救,他們盡力了。”
“你還發脾氣,你害死我女兒你還亂叫。”
“就是啊,态度這麽惡劣。”
“你們這些醫生真是太壞了。”
苗一依頓時成為衆矢之的,人群朝她湧來,保安和醫院同事趕緊上去拉架,推擠間不知道誰推了誰,誰又打了誰。
苗一依夾在人堆裏,被人擁來擠去,平時在醫院都穿平底鞋,今天因為去參加聚會腳上蹬了雙五厘米的單跟皮鞋,一個沒防備,腳一歪,整個人往一邊倒過去。
眼看就要落地被人踩成餅,一條手臂從後面撈住了她,一扭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還好麽,丫頭?”很耳熟的一聲稱呼,在這樣一個兵荒馬亂的時刻尤其讓人覺得親切,溫熱的氣息撩過她的耳朵,苗一依不由恍惚了一下。
苗一依162的身高,在他面前真是小小的一只。他單手一提,苗一依的雙腳就騰空了,接着一個利落地轉身,邁步,再放下的時候,苗一依已經立在人群外圍幾步遠的地方。
有人追過來,厲言提起手臂那麽一擋,那人被他臂力鎮得退後幾步,最後跌坐地上,一臉發蒙瞧着他,剛才撞上了啥?鐵布衫還是金鐘罩?
另外一個人看到這個場景,已經不敢上前。這沉着臉的男人他是誰?還沒出手已經這樣厲害,真要出手,他們豈不是要斷手斷腳?
厲言眼神淩厲地瞅着這倆人,雖然沒想過要在這地方動手,但如果他們敢上前,他并不介意借此活動一下筋骨,正好很久沒有動過手了。
僵持間警車到了,場面被控制住。
“謝謝你。”苗一依眼神真誠地看着他。
厲言此刻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因為這個緣故顯得特別嚴肅,他看一眼她腳下的位置:“有沒有受傷?”
苗一依搖搖頭:“我還好。”腳踝确實有點疼,不過還可以站立,直覺告訴她問題應該不大。
“一依,去會議室集合。”那頭有人過來招呼苗一依,院長剛剛下了通知。
“我得先走了,再見。”
厲言點點頭,望着她一瘸一拐離去的背景,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深沉。
離開三院後,他驅車去療養院看他爺爺,老爺子兩個月前中風,厲家竟然找不出一個挑大梁的,老爺子苦口婆心做了他很久的思想工作。
“你伯伯爸爸他們都上了年紀,孫子輩的就只有你最合适了。”
“我們厲家總要有個男人來挑這個擔子,總不能一直讓你堂姐一直擔着。”
厲言怎能不知道,家族裏面的上一輩都是六七十的人,子侄輩的都還小,他這一輩就他和他弟弟厲衡适合,不過厲衡那個混不吝還是算了,個性直白又沖動,不把他爸氣死已經很不錯。
眼下,他已經打了報告,過年前就要離開原單位,接手厲氏,想想還是有絲悵然。
晚上回到家,厲言徑直去了他爸書房。“爸,三院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厲國生怎麽能不知道,眼下正處理這事,瞅着他大兒子,眼神研判:“你今天怎麽在現場?”不僅人在場,好像還扮演了次英雄救美的角色,網上的視頻可都拍到他的背影了。
“那是阿孝一個同學,搭我順風車回來的。”厲言解釋了一句,接着說,“如果您方便的話,幫她一點。”
厲國生沒說話,眼神卻透露出三個字:為什麽?
厲言腦海裏浮現起不久前自己在天橋下瞧到的那一幕:“那是個善良,正直,熱心的好醫生,不該委屈了她。”
從他爸書房出來後,厲言去樓上打了個電話。
那頭的人聽完後趁機揶揄了一句:“那事鬧得很大,不過我好奇的是,那小醫生是你什麽人,需要你這樣大動幹戈?”
厲言回答得無懈可擊:“我外甥的同學。”
“女同學。”一個肯定句扔了過來,都是人精啊一個個的。
厲言抿抿嘴,本來不想回答這一類問題,不過最後還是解釋了一句:“就是前幾天被我撞吐那位。”
如果沒有撞到他,她應該可以撐到去衛生間。當然,他也有足夠的靈敏度避開,不過,他要真那樣的話,那丫頭估計會直接摔地上。
“哈哈哈……”
那邊還沒笑完,厲言已經把電話挂了。淨是些八卦精,這幾年身邊無論是親戚還是朋友,尤其關注他的個人問題。
老太太早上出門還在跟他念叨,說給他報名了什麽市裏的聯誼會,其實就是變相的相親,各個單位都組織了适婚青年參加。
老太太也是急了,居然用他爸單位的名額給他報的名。
厲言頭痛地揉揉太陽穴,不管了,正好周末他弟要回來,讓他弟替他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