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像我父親嗎?
第19章 我像我父親嗎?
蘇諾陡然一驚:“陛下的意思是說柳妃娘娘要害我?可是這,這……這有什麽證據呢?”
“沒有證據,”永昭帝冷哼一聲,“要是讓朕找到證據,敢害你的人已經死了,這點你大可放心。其實也未必是她,”他胡亂一揮手,“宮裏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不懂,總之這件事有些蹊跷,不管她到底做沒做什麽,是被人陷害也好,還是單純巧合也罷,至少也有疏漏之責。你差點連小命都丢了,朕才罰她這一點點,她分毫不冤。”
蘇諾又想起那塊泛着茶香味的水晶玫瑰糕,要真是那塊糕點的問題,又會是誰做的呢?他還是覺得不太像柳妃娘娘,一是在自己宮裏做這種事太明顯了,而且要是當天他真就那麽死了,以皇帝陛下愛遷怒的脾氣,她肯定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二是柳妃娘娘一向與世無争,蘇諾自認更沒有什麽妨礙到她的地方,她冒這麽大險暗算自己,又能得什麽好處?
見蘇諾臉上明顯有懷疑之色,永昭帝嘆息一聲:“諾諾,其實這件事不明不白地混過去,朕也不甘心。朕不是不能把什麽都追根究底,只是這宮牆之內爾虞我詐,人人各懷鬼胎,有時候過分糾纏于真相而遲疑不決比糊裏糊塗更加可怕,越是求真心切越有可能被某些另有目的之人利用。諾諾,你不會怪朕吧?”
永昭帝這些話背後的道理,蘇諾多少也是能夠明白的,其實永昭帝多半也不相信柳妃本人會用這種拙劣的手段謀害蘇諾,至于真相如何,是否受人陷害,陷害者是誰,有何動機,背後又是哪方勢力,這些問題真要追查起來必然曠日持久,眼下又線索渺茫,種種似是而非,所以他寧可采取一刀切的方式,把柳妃身邊的人一把都清理了,先圖個幹淨再說。
倘若柳妃真是被人陷害,這樣一來也能把潛藏在她身邊的奸細除去,算是保護了她,只要柳妃是個聰明人,應該對皇帝感恩戴德才對。
同時,這樣幹脆利落的處置又何嘗不是在殺雞給猴看,告訴藏在暗中的某方勢力(如果真有的話),一旦真惹怒了皇帝陛下,想獨善其身沒那麽容易,很可能遭遇無差別打擊?所以,永昭帝處理問題看似簡單粗暴,其實水平相當高,蘇諾很佩服,只是想到皇帝陛下因為他的關系把那麽多人趕出宮,其中絕大多數都是清白無辜的,他還是泛起了一股罪惡感。
“諾諾知道陛下都是為了我好,”蘇諾垂下頭,有些喪氣,“可是被趕出宮的那些宮人會怎麽樣呢?他們出宮之後的生計該怎麽辦?我覺得好像是我害了他們……”
永昭帝怔了怔,這件事他只是想到就吩咐下去了,并沒有去過問那麽多細節,這些細節是底下人應該自己去辦妥的,以至于他一時間竟然回答不了蘇諾。仔細想想,宮女還好,對多數宮女來說提前放出宮都算是恩典,但是太監大都是窮苦出身走投無路才入宮為奴的,尤其是那些入宮沒多久的小太監,還沒來得及在宮裏混出個名堂來,平日過得就是最底層的日子,手上也不會有什麽積蓄,突然被趕出宮去可不是生計無着?
永昭帝感慨極了,他的諾諾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這些他這個一國之君都沒怎麽多考慮過的問題。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善良的孩子!
濾鏡又加厚了三尺的皇帝陛下,簡直都能看見自己心肝寶貝背後撲閃的小白翅膀,是那麽的純潔無辜,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怎麽會忍心傷害這麽好的孩子呢?
他一方面暗下決心以後一定要加倍保護好蘇諾,一方面為了把他的寶貝哄高興,決定趕緊把自己忽略已久的偉岸明君的形象撿起來。所以,他竟然也就在意起了那些以前從沒放在心上的小人物。
“這件事朕已經交給王棋去辦了,”永昭帝道,具體事項他的确還弄不明白,不過他知道只要自己亮出一個态度,就能決定很多人的生死,“這些人日後的安置和撫恤,朕都會讓他報上來仔細斟酌。諾諾你安心就是,保證比起慣例只會多不會省。”
蘇諾聽見永昭帝如此鄭重的承諾,像是吞了一顆定心丸,立刻安穩多了,他不是真想當什麽天使把別人的苦難都攬到自己身上,他也攬不動,他不過是希望在自己好好活着的同時,每天別被太多人問候八輩祖宗就是了。他知道皇帝陛下肯過問這些小事,自然主要也是為了給他積福,于是就更為感動了。
永昭帝終于在心肝寶貝的小臉上見到了真心的笑意,一顆心暖得将要融化,這個孩子啊……他擡手揉了揉蘇諾柔軟的頭發,不由得道:“諾諾,你真是上天賜給朕的寶貝。”
蘇諾微微一怔,這句話聽起來有些熟悉。
他恍惚了一下,上輩子的時候,爸爸媽媽是不是也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諾諾,你真是上天賜給爸爸媽媽的寶貝。”
當他眼見爸爸媽媽為了給他治病,傾盡全部投入到這個無底洞中的時候,他讨厭過自己,覺得自己只是個可悲的拖累,甚至不想再繼續治療下去,可是爸爸媽媽從來沒有放棄他,也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他們永遠都在微笑鼓勵他,一遍遍提醒着他,他在他們心中有多珍貴……
來到這裏之後他一直都不太敢想上輩子的事情了,尤其是一想到爸爸媽媽為他付出那麽多,最後他卻徹底辜負了他們的期望,丢下他們獨自面對那種結果,心中就痛不堪言。
埋藏在內心最深的隐痛突然被這句話觸發,此時的他有些難以自制,身子微微顫抖起來,額上也情不自禁冒出冷汗來。
“諾諾!”永昭帝大驚,“你怎麽了?”
他連忙要喂蘇諾吃藥,卻被蘇諾擋住了。在剛才一瞬間的失控之後,蘇諾已經回過神,盡量不讓自己沉溺在痛苦之中。
因為他知道,他無法改變。
爸爸媽媽肯定也不想看見他這樣的。
愛他的人總是會希望他好好活着。
永昭帝見他已經平複了許多,應該不會有大的危險,才略松半口氣,但眼見他一張小臉依舊慘白,而且眸中隐隐泛着淚光,還是心疼不已。
蘇諾對自己毫無征兆地這麽吓人也實在不好意思:“我,我沒事了,陛下不用擔心……”
永昭帝無比關切地望着他:“諾諾,剛才到底是怎麽回事?是朕說錯什麽話了?”
以皇帝陛下的眼光,自然一眼看出了蘇諾對那句話的反應太不尋常。“不!”蘇諾忙道,“我只是……只是……”他心情本就激蕩,一時間扯不出什麽像樣的謊來,不知不覺說出了真話,“我想起來以前好像也聽過這句話,就突然覺得難過……”
“以前?”永昭帝一愣。
“小,小時候……是母親,要不然就是父親,我記不清了……”
蘇諾知道人對于幼時的記憶往往都會模糊,所以幹脆含混一下混過去算了,反正他四歲以前都不在永昭帝身邊。他因為心虛低着頭,所以也就沒有看到永昭帝在他提到“母親”和“父親”這兩個詞是截然不同的神色。
過了一會兒,永昭帝輕聲嘆道:“大概是你父親吧。”
這下倒讓蘇諾很是怔了一下。他不知道永昭帝為何如此斷言。關于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父母,他穿來之後只在這副殼子的記憶裏挖掘到一點模糊到影子,模糊到他根本看不清那兩個人的真面目。
他困惑地擡起頭,永昭帝看進他眼睛裏,認真地說:“諾諾,記住,你父親把你看得比性命還重要。”
蘇諾心頭一顫,他不知該怎樣解讀這句話。他現在仍然沒有放棄懷疑他其實是皇帝的私生子,但是永昭帝的口氣不像是在指代他自己。他一時捉摸不透,終于忍不住問:“陛下,我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把這個問題問出來。從小到大,永昭帝從未跟他講過他父母的具體情況,除了偶爾會提起那個名字之外。
但是永昭帝一時沉默了,并沒有馬上回答他,仿佛這是個非常難以回答的問題。
于是蘇諾心裏剛剛降權一點的私生子論,再次擡頭了。
他裝作懵懂無知,再次旁敲側擊地試着打聽:“我和他像嗎?”
這次永昭帝看了他一眼,很堅決地說:“不像。完全不像。”
很好,他也覺得他跟皇帝陛下根本不像,但生小孩又不是單體克隆,中間涉及到基因重組和基因突變,所以孩子不太像父母也是很正常的。
他表現出正常小孩聽說自己同父親完全不像時的那一點小失落,繼續往下打聽:“哪裏不像呀?”
皇帝陛下到底還是見不得他不高興,于是也不再那麽吞吞吐吐了:“諾諾,朕說你不像月行,并不是說你不好的意思。你看,”他掰着指頭開始數,“你父親五歲就能七步成詩;從七歲起在棋場上已經沒有對手;九歲那年悄悄化名混進科場考場,結果成了大魏史上唯一一名連中三元的考生(只可惜你祖父不願張揚,上書求先帝撤了他的名次);十歲那年他為了跟朕打賭,去翻大理寺歷年的卷宗,一夜之間就理清了十幾樁冤案,吓得大理寺卿重審二十年之內的全部卷宗;到十二歲的時候,他已經和當世兵法名家一起編成了迄今為止最權威的一套兵法全書(其實朕知道主要的活都是月行自己幹的);十三歲那年,他戲說要給朕再争個武狀元回來,朕本來不信,直到他當着朕的面跟當年的武狀元單挑,然後真的贏了;還有在他十七歲那年,黃河泛濫,那時候朕剛登基不久一籌莫展,他跟朕自請去治理水患,只花了平常災年一半的銀子,可是他主持修築的那段堤壩至今都沒有再決堤過,當地人都以為有神力相助……”
蘇諾目瞪口呆,眼見打開話匣子的永昭帝說着說着已經剎不住車,一只手的指頭顯然也不夠用了。而且他還是第一次在皇帝陛下眼睛裏看見這種亮晶晶的狂熱眼神,感覺相當違和。
因為,他記得以前表姐在電視上看見某流量小鮮肉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