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喜歡我對不對
第21章 你喜歡我對不對
剛洗過澡的人,手臂上帶着一點高于平常的溫度,這會兒更熱了,又變得燙人,燙得程泊寒所有的戾氣和焦躁瞬間平息,燙得這個充斥着猜疑、不滿和耍盡手段的冷冬也突然溫柔起來。
程泊寒仿佛被文樂知的話定在了原地,他臉上少見地呈現出一種錯愕,繼而是不敢相信。
他慌亂地撒開手,眼睛迅速掃了一眼方才被他緊緊抓住的手腕,好像是怕上面留下掐過的紅痕,還好,文樂知白淨的手腕上什麽也沒有。
過了很久,程泊寒語氣低下來,問文樂知:“……是因為責任嗎?”
“陪着你,并不僅僅是因為責任啊。”文樂知回答。
程泊寒用力攥住自己掌心,脊背挺得很直很直,他似乎即将觸到某個快樂世界的大門,但站在門口卻躊躇着不敢進去,怕裏面不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從不敢碰觸的東西。
“你喜歡我就說啊,為什麽不肯告訴我。”文樂知小聲問。他像在哄一個小孩子,說出自己的秘密和心聲,這不是丢人的事情。
程泊寒呼吸很重,眼睛看着地面,沒再逼視着文樂知。
“……你在胡說什麽?”他不肯承認。
“你喜歡我對不對?”文樂知語氣和眼神都是溫柔的,“之前在D國,我問你原因,你說是因為你想這麽做。我一直記着你說的這句話。可是你想這麽做,這不是原因啊。”
文樂知停頓了幾次,很認真地看着沉默的程泊寒。
“剛開始我以為你是為了合作,為了形象,可是我們結婚之後,真正受益的是文家,因為結婚導致形象穩定股票暴漲的也是文家。”
“拍走的古篆,千金難求的甲骨,訂婚宴上只被你一個人發現的胃疼,星空宴會廳的小王子美陳,精簡到只需要站十分鐘就能休息的結婚流程,還有鐘鼎樓的大師傅,這所有的一切,除了讓我覺得你喜歡我,我再也找不出別的理由了。”
“承認你喜歡我,很難嗎?你在害怕什麽?”
同樣的話,最先揭破這個秘密的謝辭也問過。
對啊,他害怕什麽呢?當然是害怕“說了也得不到回應,到頭來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他用那樣的手段得到文樂知,不留情面的囚禁和威脅,密不透風的挾制和監控。文樂知怎麽可能會喜歡他!迫于形勢留在他身邊,這就是程泊寒的最高要求了,再多的,他從不想。
可是……可是文樂知太好了,比他想象中還要好百倍千倍。雖然怕他,還是很溫柔地對他,程泊寒那麽多惡劣的、尖銳的、無處發洩的行為和情緒,都被文樂知很妥帖地接住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見程泊寒不答話,文樂知又輕聲問,“為什麽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呢?”
程泊寒還陷在被揭破秘密的恍惚裏,聽清楚文樂知的問題後,很短暫地皺了一下眉。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文樂知的呢?那應該是很久之前的一段記憶了,也并不是一段很愉快的經歷。但事已至此,程泊寒還是打算全部說出來。
***
文容夫婦空難去世那一年,文樂知15歲,程泊寒25歲。兩個人第一次交集,就是在文父文母的葬禮上。
剛剛抽條的少年低垂着眉眼,裹在一身黑漆漆的西裝領帶之下,站在肅穆空曠的靈堂裏,像是小孩被迫一下子長大,穿着不合時宜的衣服,站在不合時宜的環境裏,慌張和無助寂寂無聲又顯而易見,任誰都看不下去,心裏嘆一聲可惜。
然而可惜歸可惜,文家留下偌大的一個攤子,想上來咬一口的人踵趾相接,文家姐弟來不及悲傷,就被拽進一個人人要來分食家業的漩渦中。
程泊寒在文樂知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孤獨,憤怒,無處發洩。從那時候開始,程泊寒開始有意無意地關注文樂知。
一旦動了心,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開始借着和文初靜的同學關系,頻繁出入文家,偶爾會幫文初靜解決一些麻煩。那時候的程泊寒剛進入通達不久,就算程秉燭已經屬意他是未來集團接班人,但他還沒有站穩腳跟,境況艱難,各種外禍內鬥層出不窮,他常常忙得全世界跑,在國內的時間越來越少。
但他只要回元洲,就一定會找機會去一趟文家。文樂知那時候上學,在家的時間不多,他們并不是每次都能遇到。他研究了很多這個年齡段少年喜歡的東西,每次來都會帶禮物,然後不着痕跡地找機會送給文樂知。
文樂知總是很有禮貌地叫他“哥”,也表現出很喜歡他送的禮物。除此之外,程泊寒覺得自己在文樂知這裏也沒什麽特別的。
他倒是不氣餒,畢竟文樂知還小。
後來,在文樂知18歲成人禮上,匆忙從國外趕回來的程泊寒,帶着精心挑選的禮物,在宴會尾聲跟上文樂知,計劃挑一個合适的時機表白。但結果出人意料,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出來的人攔住了文樂知,捧着一大束紅玫瑰,搶先說了程泊寒要說的話。
“樂知,我很喜歡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你能不能考慮一下我?”
表白的話相差無幾,唯一不同的是程泊寒沒有帶玫瑰,手裏握着的是一塊定制星空鑽表。
程泊寒站在暗處,看着文樂知一下子愣在當場措手不及,然後過了幾秒鐘,小少爺很快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喜歡你。”
然後轉身就跑。
程泊寒一顆心從高處落下,回到胸腔裏,長松了一口氣。然而這口氣沒松多久,他就被另一個慘烈的事實擊倒。
文樂知找到文初靜,情緒十分激烈地跟姐姐告狀:“姐,你為什麽請那個人來啊,他剛才竟然說喜歡我。我們都是男的啊,他怎麽這麽惡心呢!”
一句“惡心”擊碎了程泊寒所有的幻想和期待。
後來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的,唯一的印象是将那塊表扔進了垃圾桶,自己開着車上了高速,一直開到臨省才停下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上班、開會,再也不去想那被碾碎了一地的美夢。
再後來,文樂知讀了大學,畢業之後讀了研究生。程泊寒依然在暗處關注着,确定他一切如常,沒有談戀愛,也沒有別的事,一心專注于研究古文字。
對于得到文樂知這件事,程泊寒并沒有表面上那麽沉得住氣。但在長久的商場厮殺和腥風血雨中,程泊寒已經習慣于做任何事都要有絕對把握之後,再給予致命一擊。
他遲遲沒有動手,一方面是因為文樂知很乖,程泊寒到底還是存了一分心疼的,甚至想着徐徐圖之。還有一方面,就是當時的程秉燭并未完全退休,生意場的事他并不幹涉太多,但是如果拿文樂知開刀,老爺子念及文家老一輩舊情,必然不會坐視不管。
然而,程泊寒自以為的隐忍并未得到回報。
去年入冬之後,他在國外忙于一個收購項目。文家和謝家從決定聯姻到訂婚,只用了一個月時間。等程泊寒回過頭來,已經無法用普通手段去阻止。
原來隐忍換不來任何結果,喜歡的東西就要不擇手段得到。
程泊寒想,早知道這樣,他就不委屈自己了。
還好不晚。
***
講出藏了多年的心事對程泊寒來說很難,他要把自己剖開給文樂知看,是帶了孤注一擲的。
“是的,我喜歡你。”程泊寒回答了文樂知的疑問,“從你15歲那年。”
“我……真的不知道。”文樂知沒想到這個答案的時間線這麽久,這超出了他的預料,讓他不知所措的同時,又感同身受到程泊寒的備受煎熬,所以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程泊寒哂笑一聲,“你沒有傷害我,你只是什麽也不知道而已,相反是我做了很多惡事。”
原本他只是喜歡文樂知,想要得到文樂知。除了滿足自己多年的夙願,更多的是他對美好事物的一種本能趨向,就像飛蛾趨向光,葵花趨向太陽。
他太強大了,強大到不需要別人付出什麽來反饋他。至少,在逼文樂知結婚之前,他是這麽以為的。
可真正得到了這個人,真正日日夜夜氣息相對,這人全身上下透着軟、發着熱,像一只小動物一樣依賴着他,眼裏有他,會因為他一點點的不舒服擔憂,也會在意他是不是少穿了一件衣服多喝了一杯酒。盡管他知道這在文樂知那裏可能只是作為婚約伴侶要盡的義務,但程泊寒依然忍不住着魔以及着迷。
陷進溫柔鄉裏,漸漸變得貪婪,想要那個人,也想要那顆心。
“你說陪着我,不僅僅是因為責任,還有什麽?”程泊寒聽見自己的聲音漂浮在空中,嗡嗡作響。他一口氣問出這句話,生怕一停下來就再沒勇氣問下去。
那你呢,你也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