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在我身邊就可以了
第15章 人在我身邊就可以了
客廳和餐廳隔着一條長廊和幾步臺階,備餐的傭人進進出出,偶爾會小聲交談,但程泊寒提着程曜的肩膀把他摔到臺階上時,偌大的房間內霎時就不見了人影。
“不會說話,就別說了。”程泊寒雙手用力,只聽咔嚓一聲,程曜的下巴被卸了。
文樂知跟着站起來,緊走兩步,停在兩人不遠處,不敢再上前。程曜嗚嗚叫着,眼淚口水和鼻涕流了一臉,程泊寒嫌髒,甩了甩手,站起來低着頭看躺在地上打滾的人。
文樂知看不到程泊寒的臉,但還是遍身起了寒顫,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樓上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程秉燭和程中往下走,眼看就要走到樓梯口。文樂知急得不行,上前一步抓住程泊寒衣袖,用力扯了扯。
程泊寒回頭看他,眼中寒冰刺骨尚未收起,文樂知猛地後退一步,驚惶一閃而過。
大概是文樂知眼中的恐懼太明顯,程泊寒頓了頓,硬生生擠出個笑來,然後蹲下去,在樓上的腳步聲和程中“怎麽了”的疑問聲中,捏住程曜的下巴,不慌不忙給安了回去。
然後拿程曜的衣服擦擦手,回頭看着震驚的程秉燭和程中,說:“表哥不小心摔了一跤,下巴磕了。”
程曜剛被接好下巴,話說不利索,滿臉漲紅着要爬起來,怒火沖天地指着程泊寒嗚嗚亂叫。
程泊寒看着他:“這麽着急幹什麽?以後走路看臺階。”
說罷轉身去攬了攬文樂知的肩,回頭跟程秉燭柔聲說:“外公,舅舅,開飯吧。”
最後飯桌上只剩下程秉燭、程泊寒和文樂知三人。程中一句話沒說,鐵青着臉拉着兒子走了,程秉燭看起來沒什麽特殊的反應,和平常一樣招呼文樂知吃飯。讓廚房把炖得軟爛的一鍋佛跳牆端上來,督促文樂知多吃一點。仿佛飯前那一幕惡劣的沖突不存在。
文樂知一頓飯吃得不怎麽踏實,他雖然見慣了豪門血親之間的傾軋,但沒想到程泊寒這麽不顧及程中的顏面,更沒想到程中敢怒不敢言,以及程秉燭視若不見的态度。
程家比傳聞中水深得多。
一頓飯吃完,趁着文樂知去衛生間,程秉燭臉色沉了沉,放下手中的茶杯。
程泊寒拿紙巾擦擦嘴,做了個洗耳恭聽的姿态。
“不管他讓你多麽生氣,以後也要注意分寸。”程秉燭說,“你剛才吓到樂知了。”
“知道了,外公。”
“還有,到底你舅舅也在,你要動手也別當着人家老子的面兒。現在通達是你說了算,沒人管得了你,但你要知道,做人凡事要留一線,少樹敵。你現在不是一個人,既然結婚了,就要考慮文樂知的安全。”
程秉燭看着自己最得意的繼承人,語氣放緩了些:“你這個婚是怎麽得來的,你自己心裏清楚。可能過不了多久,別人心裏也清楚,你早做準備,別到時候人財兩空。”
“我知道。”程泊寒說。
“你從小到大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可人心不能太過算計。”程秉燭輕嘆一聲,到底還是心疼程泊寒多一些,“我不想看你以後後悔。”
“他人在我身邊就可以了。”程泊寒面色平靜地說,“其他的,再說吧。”
“心在你身上,人才永遠走不了。”程秉燭說。
程泊寒看着茶杯裏浮起的綠茶,沒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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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還早,但程秉燭年齡大了,不到八點就回房間休息了。老爺子一走,傭人也早早收拾妥當,各自回了房間,大宅裏便安靜下來。
程泊寒回自己卧室的時候,文樂知正踮着腳看書櫃上的書。
“我工作之後,便不大回來住了。”程泊寒走過來,離得文樂知很近,問他,“這都是以前的書,想看哪一本?”
文樂知指了指最上面一本,程泊寒擡手拿下來,是北島的《必有人重寫愛情》。
“你也看這個?”
“你喜歡散文?”
兩個人同時說。
文樂知翻了翻書,回答了程泊寒的疑問:“我還以為你只喜歡看股票和報表。”
程泊寒低聲笑了笑:“我以前看得挺雜。不過現在确實只看股票和報表,還有協議書。”
翻到其中一頁,有兩句被粗重的黑線标了出來:
「失魂落魄
提着燈籠追趕春天」
文樂知心裏默念着,有種奇怪的感覺沖上大腦,也不知怎麽的,就問了一句:“程曜得罪過你?”
程泊寒笑了,擡手揉了揉文樂知的頭發,是很親昵的動作。
文樂知眨眨眼,耳根泛上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熱。
程泊寒沒回答他的話,說:“我帶你逛逛吧。”
他們住的主樓有三層,程泊寒的房間就在三層,準确地說,這一層住着的只有程泊寒,還有兩個房間是關着的,其中一間是健身房,另一間程泊寒沒說,文樂知便不問。
但程泊寒很快停在那一間門口,按了密碼,帶文樂知走了進去。
很整潔的房間,簡潔的家具和裝飾,整體色調是粉白,雅致而浪漫,不難看出來,這裏的主人是女人。
床邊的梳妝臺上,擺着一張相框,英俊的男人和美麗的女人,中間還有一個笑容燦爛的小男孩。男孩臉上依稀可見成年程泊寒的影子,但那笑容太甜了,和如今不茍言笑的程泊寒在感覺上差別很大。
相框旁邊的擺盤上有一個陶笛,上面顯眼位置刻着一個“湛”字。
文樂知的猜測很快得到程泊寒的證實:“這是我媽的房間。”
程泊寒看起來很平靜,也沒有表現出多麽想傾訴的欲望,只是很如常地聊着天——雖然他以前也不曾這麽和文樂知聊過天——就像在對伴侶交代自己的家世背景和履歷,覺得對方有必要知道。
***
程秉燭有兩子一女,大兒子程中,小兒子程俞,還有一個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女兒程晚。兩個兒子先後找了門當戶對的世家聯姻,過得算是平穩。唯獨女兒沒有按照程秉燭規劃的路線走。
和大多數狗血老套情節一樣,程晚在大學時與同學高青寒一見鐘情,并執意下嫁。高家雖然只是小康之家,但生活十分幸福,父慈子孝,三觀很正,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盡管如此,程秉燭也堅決不同意女兒的婚事,初時甚至以斷絕繼承權相逼,無奈女兒鐵了心,當時一度鬧得不好看。
程晚婚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脫離了程家的桎梏,也不和程秉燭見面。後來,她很快懷孕,生下兒子高湛,和丈夫一起過了一段和美的生活。
但好景不長,高青寒太想證明自己可以給妻兒優渥的生活,疲于工作,在一次深夜出差途中遭遇車禍去世。聽聞此事的程秉燭什麽也顧不上了,态度早就軟下來,只希望女兒帶着外孫回程家生活。
高青寒的父母年事已高,又遭遇喪子之痛,很快便垮了。程晚當時沒有工作,精神也在巨大打擊後變得脆弱不堪,為了給公婆和兒子更好的生活,便同意了帶着孩子回程家。
不料這個決定遭到了程中和程俞的強烈反對——當時程晚是放棄了繼承權結的婚,如今半路回來,還帶着一個半大兒子,依照程秉燭對女兒的溺愛程度,程晚将來會分走程家的三分之一資産是肯定的,甚至更多。
那次程秉燭發了大火,把兩個兒子收拾了一頓,最終還是把女兒和外孫接了回來,彼時高湛11歲。
接回女兒之後的半年,程秉燭給高湛改了名字——名字是高湛自己取的,占了父親名字裏的一個字——這意思很明顯,程泊寒将和程家其他子孫一樣,享有繼承權。
程中和程俞當然又鬧了一陣子,不過都被程秉燭壓下去了。
程晚的精神狀态一直時好時壞,郁郁寡歡,在回到程家一年之後、高青寒的忌日那天,在房間裏吞了一整瓶安眠藥,沒有搶救過來。
痛失愛女的程秉燭一下子老了十幾歲。而12歲的程泊寒,也變得越來越沉默。
大概也是從那個時候,兩個舅舅家的表兄弟開始帶頭欺負程泊寒。
那時候,程秉燭哀心女兒的死,連公司事務都很少出面了,交給得力下屬管理,常常窩在書房裏不出來。
程家親屬脈絡龐雜,一群七八個小孩都十來歲,常常來程家大宅玩耍。程泊寒兩個舅舅的兒子程曜和程源是他們中間的小霸王,一開始只是在大人看不見的地方罵程泊寒野種之類的話——程泊寒很沉默,被罵了也沒什麽反應——後來他們漸漸變本加厲,開始找各種辦法欺負他。
專門照顧程泊寒的阿姨最先發現他身上有傷,問他就說是自己摔的。阿姨心裏有數,但那些都是程家的少爺,她一個外人,不敢多嘴,便暗示他如果有事一定要去告訴外公,但程泊寒好像不為所動。
直到有一次,事情鬧大了。
程曜帶着幾個孩子打完網球,将程泊寒堵在花園隐蔽的角落,拿網球拍打他。程泊寒躲都沒躲,流了滿頭滿臉的血。
都這樣了,程秉燭不可能不發現。他當場叫來程曜和程源,将兩人狠狠揍了一頓,兩個兒子來求情都無濟于事。
經此一事,程秉燭開始安排人跟着程泊寒,甚至在學校上課都會守在門外。
程曜和程源消停了一段時間,也僅是一段時間。後來,程泊寒上了同一所私立初中,因為那兩人年齡略大,比程泊寒高了兩屆。
保镖再怎麽樣,也沒法跟到學校裏,于是那兩人又糾結幾個同學堵程泊寒:扔課本、吐口水、推搡着說些難聽的話,雖然不敢做得太過分,但每天都要來找點茬才行。
程泊寒似乎不會反抗,被欺負了也只是冷着眼看人。久而久之,程曜和程源便放松了警惕。直到在一次學校運動會上,程泊寒将落單的程曜拖進廁所。
相比于程泊寒的報複性反擊,程曜和程源做的那些才真的是小孩子打鬧。
程曜像是第一次認識程泊寒,還不及他高的男生鎖了男廁的門,拿棍子将他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然後冷靜地拆了網球拍手膠,一圈一圈纏在了程曜脖子上。
程曜大概這輩子都沒這麽恐懼過,瀕死的感覺讓他想吐,每分每秒都無限延長,他毫不懷疑眼前一直冷靜着做這些事的程泊寒會殺了他。
他在光怪陸離的幻影和噴湧而出的鼻血中,清晰捕捉到程泊寒裂開嘴角,給了他一個笑,随後便陷入無盡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