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萬裏孤舟
第16章 萬裏孤舟
程曜再醒來還是在廁所,被澆了一身涼水。
程泊寒坐在地上,兩腿盤在一起,手撐着下巴,身旁扔着一團球拍手膠,看人的眼神像看一團破爛。
在程曜劇烈的咳嗽和哭嚎中,程泊寒說:“去告訴所有人吧,就說我要殺了你。如果有人信,我就試試別的方法,看能不能拉長你的瀕死體驗。”
他說完站起來,低着頭看程曜,把手中那副壞了的網球拍扔到程曜身上,很平靜地說:“我買了幾十副球拍,在地下室裏放着,真可惜,一副只能用一次。”
自那之後,程曜躲了程泊寒很長時間。他不敢告訴別人這件事,但提醒程源,程泊寒沒感情,不怕死,以前都是裝的,很可惜程源不信。
程源是最喜歡罵程泊寒野種的:嫁出去的女人潑出去的水,根本不是正經程家人,也不配和程家沾上關系。這話一聽就不會出自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之口,背後是誰教的,不難猜測。
春天,花園裏大片小雛菊開得燦爛。程秉燭很喜歡這種花,家裏花匠在很多角落裏種了各種顏色和品種的雛菊。
程泊寒陪着外公在廊下賞花,說:“外公,我去摘幾朵插到花瓶裏吧。你想要什麽顏色,綠色的好嗎?生機勃勃。”
程秉燭便說好。
綠色小雛菊比較少,程泊寒走遠了點,才摘滿一捧。程源在花園裏逗貓,擡頭看見程泊寒抱着花走過來,忍不住上前奚落幾句。
程泊寒眉頭微微皺着,看起來不太舒服,将一大束花塞給程源:“外公想摘綠色小雛菊插花,我已經摘好了,你拿給他吧。”
“你為什麽不自己去?”程源很不耐煩。
“我肚子不太舒服,要回房間一趟。”程泊寒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急急忙忙往回跑。
程源“切”了一聲,翻了個白眼。程秉燭喜歡雛菊,家裏人都知道。他倒是可以賣個好,去讨一讨爺爺歡心。最近媽媽老是教育他,要多和爺爺親近,別到頭來讓那個野種占了程家便宜。
看着程源抱着花跑過來,程秉燭皺了皺眉,問:“泊寒呢 ?”
“他啊,說是肚子疼,偷懶回房間了。爺爺,我摘了很多雛菊,喜歡嗎?”程源湊過來,說,“綠色雛菊最好看了。”
程秉燭一愣,看向了程源手裏那一大捧紅豔豔的花。
三天後,程家發生了一件秘而不宣的大事:程源和他媽媽一起,搬出了程家,誰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又過了很久,有些風言風語傳出來。程家的小孫子程源,不是程家的種,是他媽媽和程俞的助理出軌生的。那助理是個色盲,程源也是。這件事被程俞的老婆隐藏了很多年,但無意中被程秉燭發現,起了疑心,這才派人去查。
至于程俞,無能且窩囊的性格本就不讨程秉燭歡心,而且因為早些年玩得過分,導致不能再生育,很快就被下放到國外的一個分公司,很少回元洲了。
這幾件事之後,程秉燭便徹底做了決定,通達将來的接班人是程泊寒。
他把程泊寒叫到自己書房,跟這個15歲的少年說:“時間線可以拉長,沉得住氣是對的。但要記住,做什麽事都要考慮周全,不要留下把柄。”
原來程秉燭都知道。
在花園裏被圍毆完全不反抗,就是要看看外公的态度,到底是孫子還是外孫分量更重;學校走廊的攝像頭是壞的,但有學生中途回來看到過程泊寒去了廁所;小雛菊也是程泊寒故意摘的紅色……
“我知道你挺恨我的,如果不是我,你爸爸說不定就不會出事,你媽媽也不會死,而你也不用在這個大宅子裏過這樣的日子。”程秉燭看着眼前這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很少笑的孩子,“可是泊寒,你得知道,路有時候不是我們能選擇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這條路上盡量走得穩當一點,長久一點,我們越強大,就越能操控自己的生活,在人生每個節點上最大限度減少受制于人的機會。”
“如果你不想被*控,你就要自己說了算。”
“你想當接班人,還要看你夠不夠格。泊寒,別讓我失望。”
***
時鐘指向深夜,程泊寒坐在梳妝臺前的椅子上,手裏把玩着那個陶笛,拇指輕輕擦過那個“湛”字,少年的臉和現在的臉漸漸重合。
面容變了,孤單卻一直沒變。
“他說那樣的話,就算以前沒得罪過我,也該教訓。”程泊寒說。
是指程曜對文樂知說的那些話。
“他雖然說話難聽,但我也怼他了,”文樂知小聲說着,帶着不易察覺的安慰,“不算處于劣勢。”
“你怼了什麽?”程泊寒饒有興趣的問。
文樂知臉紅了,他那些茶言茶語都是平時跟何晏學的,一生氣也就說出來了,但要對着程泊寒再複述一遍,他實在說不出口。
程泊寒心情莫名好起來,盯着文樂知發紅的耳尖,好整以暇地說:“泊寒哥對我很好,我很有錢,還是專業第一,但我不得意。”
原來程泊寒全聽到了!!
文樂知騰地站起來,有些無措,慌慌張張地往門外走:“我困了……想睡覺。”
程泊寒突然在後面拉了他手臂一把,盯着看文樂知那副困窘的樣子,簡直可愛到讓人心軟成一片。他說:“我和你一起。”
第二天上午程泊寒早早去了公司,原本文樂知也要回去,可程秉燭不放人,就沒走成,一上午都陪着老爺子在書房裏寫字。
程秉燭年輕的時候就喜歡書法,但那時候忙,沒時間研究,現在退休了,每天都要寫上幾個字。文樂知的書法功底是同齡人不能比的,一手小篆寫得含筋抱骨、深藏不露,看得程秉燭啧啧稱奇。
文樂知也不知怎麽的,又想起北島的那兩句詩,擡手就寫了“萬裏孤舟泊寒渚”。
程秉燭盯着這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再看文樂知時眼底便多了一層深意:“樂知,你是個好孩子。泊寒太孤單了,有你陪着他,我将來走了,也對得起他媽媽了。”
“那孩子不愛說話,有什麽心思都悶在心裏,但本性不壞。”程秉燭點到即止,“有很多事要慢慢走,慢慢看,才能看清背後的意思。”
文樂知默默聽着,半晌之後回複老爺子:“我知道的,外公,既然我們結婚了,我會努力的。”
晚上程泊寒下班之後直接回了老宅,吃過晚飯,才和文樂知一起回盛心。臨走前,手裏拿着剛剛裝裱好的那幅小篆。
程泊寒坐在車上一直很安靜,但文樂知還是感覺到了他情緒似乎不錯,中間接了兩個電話,說話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嚴肅沒起伏。期間路津打過來,彙報了海外一個項目的進展,應該是不太順利,程泊寒在電話裏說不要緊,不是什麽大事,可以慢慢補救。
路津挂了電話,盯了手機屏幕一會兒,對老板突然的好說話有些難以适應,然後很快判斷出老板應該是和新婚對象在一起。他想,以後每天都要祈禱這倆人生活幸福和美,千萬別有矛盾。
“小篆是我随便寫的。”文樂知有點不好意思,他沒想到程秉燭很快就裝裱好了,并且很認真地跟程泊寒說,“是樂知特意給你的禮物。”
飛速上行的電梯裏,文樂知伸了伸手,想把程泊寒手裏的畫筒拿回來,豈料程泊寒将畫筒往身後一藏,要笑不笑地說:“送給我了,還想要回去?”
文樂知垂下手,咬了一下唇,嘟囔了一句:“那你留着吧。”
鏡面上映出程泊寒的臉,帶着笑意,而文樂知又紅了臉。
程泊寒回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再出差,春節前都留在元洲。兩個人過了一段平靜日子,除了程泊寒每晚都喜歡折騰一頓再睡,這段婚姻對文樂知來說,沒有婚前想象的那麽難熬和難以應對。
文樂知和程泊寒關系的微妙變化,始于那次程家老宅的夜半談心。他想,人家都說婚姻裏最重要的是溝通,果然是對的。
他甚至跟文初靜說了自己的想法,覺得經營婚姻沒什麽難的,讓姐姐放心。文初靜遠沒有文樂知這麽樂觀,但看到弟弟開心,也不想說太打擊他的話,只能任其自然,希望程泊寒不管有沒有真心,底線是不要傷害文樂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