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只希望安穩度日
第14章 只希望安穩度日
文家的司機來接了文樂知回去。他已經提前跟程泊寒報備過,今晚回文家吃晚飯,并且要住下。程泊寒可能一直忙着,過了兩個小時後才回了一個字:“好。”
回到家,阿姨把早就炖好的雞湯端上來,文初靜又喊他去洗澡換衣服,等他坐上餐桌,看着熟悉的菜色,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文初靜對他兩條腿盤在椅子上的行為略有微詞:“還是老樣子,坐沒坐樣。”
“哎呀,姐姐——”文樂知拉長了聲調撒嬌,“我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呢,你就不能睜只眼閉只眼。”
原本也就是正常的聊天,不知道怎麽,說完這句,文初靜眼眶就紅了。
文樂知看到了,立馬坐好,小心看着文初靜,說:“我在那邊也是很随意的,他不怎麽管我,也不限制我,對我還不錯的。”
見文初靜還是不太放心,文樂知又說了程泊寒家裏請了鐘鼎樓師傅的事。
“每天上午過來,就只是為了給我做湯。”文樂知開始說那個大師傅做的湯味道怎麽樣,比文家阿姨做的差在哪裏,這才把文初靜逗笑了。
“人家大師傅做的,咱們哪能比得了。”阿姨端了剛出爐的點心過來,看着文樂知的眼睛裏全是寵愛,“既然有人做湯,就多喝一點,樂知最近都瘦了。”
文樂知捏捏自己臉蛋,沒覺得瘦,轉頭看姐姐果然盯着自己臉看,連連告饒:“姐,我真的沒事,程泊寒沒有虐待我,他對我真的挺好的。”
——除了一開始把他關起來,威脅他簽字,連續幾晚拉着他這樣那樣之外。
為了佐證自己的話,文樂知還說了一件事:“姐,你知不知道誰拍走了我之前寫的那幅古篆?”
文樂知說的是和謝辭的訂婚宴上,被一名商業新秀以七位數拍走的那幅《泰和寶玺》。他今天出門前,看到就挂在程泊寒的書房裏。
文初靜詫異了一瞬,腦子裏掠過一個念頭。她二十來歲就接管了文銘,自然比一直在象牙塔裏的弟弟老練深沉得多。文樂知這番話,反而加深了文初靜的疑慮——怕是程泊寒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樣,對文樂知是臨時起意。
睡覺前,文初靜在文樂知房間裏,狀似無意地閑聊,又問起了文樂知失蹤期間的事。畢竟文樂知是在程泊寒眼皮子底下失蹤的,又是他找回來的。文樂知明顯不願意多談,說辭還和以前一樣。
“姐,你要這麽想,對賭協議簽下的項目進展不錯,叔叔和通達的合作也順利,我呢,該吃喝吃喝,該上學上學,現在不是很好嘛!”文樂知十分冷靜地分析利弊,“如果和謝辭結了婚,現在估計也一樣。而且謝家未必有程家這麽得力。”
文初靜知道文樂知嘴上在逞強,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因為弟弟說的都是真的。他們文家得了利,不能又反過來抱怨婚姻不夠美滿。
但對于文樂知,文初靜還是充滿了虧欠感。謝辭也好,程泊寒也好,對文樂知來說,始終都不算是知心着意的另一半。
這愧疚感從父母去世那一年,一直持續到現在。文樂知從小金貴,是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直到十五歲那年,文容夫婦空難去世,文家一時間天翻地覆。
二十五歲的文初靜那時已進入公司幾年,但歷練還不夠,年輕稚嫩,就算有能力和魄力也壓不住場,難以維持偌大的文銘集團。還好文銘幾個元老夠忠心,幫着文初靜挺過了最艱難的日子,才沒被文家其他幾脈瓜分殆盡。
文銘集團最後好歹保住了最重要的核心産業,化妝品、日用洗滌品、口腔護理用品三條産業鏈日趨穩固,至于其他的,文初靜深知斷足保命的道理。
文樂知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沉默,等文初靜從焦頭爛額中緩過神來,才發現弟弟患了輕度抑郁,還好當時處理及時,但也夠文初靜後怕和後悔的。
原本把弟弟放在羽翼下,讓他專心搞研究就可以了,原本以為自己有足夠的能力了,不需要再做妥協,可到頭來,文家還是犧牲了文樂知的婚姻。
“我現在只希望安穩度日,努力和他做一對平常夫夫,同時能幫文家解決困難,這就可以了。”文樂知揉一揉文初靜的頭發,小10歲的弟弟這時候反而像個哥哥,“你不必擔心,我沒有不快樂。”
雖然他和程泊寒的開始很不美好,但既然在一起了,就該好好努力經營婚姻。這是義務,也是責任。
文樂知想,姐姐已經為了他付出太多,他長大了,就算再不問世事,也要拼盡全力護着她和文家的。
***
程泊寒的“三五天回來”,實則拖到一周後才回來。中間他和文樂知通過視頻,兩人隔着八小時時差,文樂知剛剛躺下準備睡覺,程泊寒那邊已是晨光熹微。
視頻裏的程泊寒靠坐在窗口,五官背着光,看不清楚,但絕不是個輕松的神色。他端着咖啡,喝了一大口,看起來很疲憊。
兩個人接通了視頻,都沉默了好一會兒。文樂知不知道該說什麽,半天憋出三個字:“泊寒哥。”
程泊寒微微笑了笑,面色松動了些,低沉的聲音透過屏幕傳過來,帶着一點沙沙的質感:“還沒睡?”
“看書有點晚。”文樂知老實回答。
“嗯。”程泊寒答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說,“項目出了點意外,不過處理好了,明天就能回去。”
文樂知連忙點頭:“哦哦。”然後沒過大腦,又補上一句話,“等你回來。”
程泊寒聽到這句話,眼底驀地深了下去,他似乎沒料到文樂知這麽乖嘴巴這麽甜,但不可避免地被取悅了。文樂知坐在床上,穿着很寬松的T恤,領子下露出一點點鎖骨,晶瑩剔透,像古琴上微微顫動的琴弦,讓人想信手撥彈。
程泊寒在第二天深夜回來。文樂知那晚用腦過度,睡得沉,直到第二天看到扔在客廳的行李箱,才知道人回來了。
程泊寒從餐廳走出來,喊他過去吃飯,仿佛跟以前每個平常的早晨一樣,仿佛那天視頻裏流露出來的疲憊只是幻覺。
文樂知在心裏豎了個大拇指,能賺錢的人果然都是鐵人。
“什麽時候回來的?”文樂知問。
“昨天淩晨,”程泊寒将一片抹了花生醬的厚土司遞給文樂知,“看你睡得沉,就沒叫你。”
文樂知接過吐司,咬了一口,好香。以前在家,阿姨都不肯讓他吃太多花生醬,說熱量太高,要注意養生。後來他對着這些東西就只是吞吞口水,很少碰。
因為吃得開心,他話也自如起來:“事情順利嗎?”
程泊寒擡眼看他:“順利。”
文樂知已經吃完一片吐司,常年無口腹之欲的人不知怎麽被勾起了食欲,又吃了一個單面煎蛋和幾塊培根。都是程泊寒早上做的。
“我上午去趟公司,下午回來接你,要去看看外公。”程泊寒低頭喝牛奶,繼續說,“外公想讓我們住一晚,你不用準備,那裏什麽都有。”
自從結婚之後他們還沒去過程家老宅,這于情于理都不合。文樂知想起婚禮上那個威嚴也和藹的老人,點點頭,說“好的”。
他們在下午四點前到了老宅。程秉燭午睡醒來沒多久,在書房裏練字,精神看着不錯。
文樂知将早就準備好的禮物送上,程秉燭當着兩人的面将禮盒打開,是一塊價值不菲的田黃印章。原以為會收到兒孫們象征性的補品、字畫這一類平常禮物,沒想到是這個,程秉燭頓時來了興致。
印章質地溫凝細膩,色澤金黃,包漿潤澤古樸,印底篆刻白文“程秉燭印信長壽”。章體四面起薄意山水,線雕簡練柔美,實為難得之物。
“你親手刻的?”程秉燭驚喜中透着驚訝。他知道文樂知有才有貌,貌還好說,肉眼可見,但這個才氣可就難得一見了。至少在他認識的這些後輩裏,找不出一個來。
“外公,是我親手刻的,您喜歡就好。”文樂知被程秉燭激動且震驚的眼神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在賣弄才華一樣。
事實上,他一直關注着程秉燭的神色,卻沒注意到程泊寒在看到印章時微微挑起的眉和嘴角。
一直到晚飯時間,程秉燭都很開心,對文樂知毫不掩飾地噓寒問暖,還和他探讨書法和雕刻心得。
吃飯前,程秉燭的大兒子程中帶着程曜回來了。文樂知在婚禮上見過他們,禮貌打過招呼之後,就繼續和老爺子坐在客廳裏說話。
中間程秉燭把程中和程泊寒叫到書房,說有公事要談。客廳裏就只剩下文樂知和程曜。程曜坐在不算遠的地方,看周圍沒人了,便毫無顧忌地看着文樂知。
那日婚禮上,程曜也是這個眼神看文樂知,但當時程泊寒在,他不敢這麽明目張膽。文樂知輕輕皺了皺眉,擡頭迎上程曜的目光,給了一個“有話快說”的眼神。
程家的事不是秘密,文樂知從小到大聽說過不少,這種大家族,哪個不是爛攤子和秘辛一大堆。
這些年過去了,程曜也沒長什麽本事,倒是纨绔子弟的那些做派愈發精益求精。對着文樂知漫不經心的反應頓時怒從心起,完全忘了自己才是先挑釁的那一方。
“別那麽得意,将來有你受的。”程曜惡狠狠地說了一聲。
文樂知眨眨眼,好像聽不懂:“我沒得意啊,雖然泊寒哥對我很好,我家的錢也花不完,我年齡這麽小就被業內預測有能力成為古文字專業人才,但我真的沒得意。”他頓了頓,又十分認真地說,“程曜哥,将來有我受的,是什麽意思?一會兒我問問外公吧!”
他是怕程泊寒,但不代表他也怕這些阿貓阿狗。程曜這種沒腦子的公子哥,文樂知還不放在眼裏。
“你!”程曜一天到晚被人追捧,哪裏聽過這些,幾句話噎得他不上不下,忍不住冷笑一聲,“原來清風霁月的文小少爺,這麽伶牙俐齒。”然後又壓低了聲音,扔出一句十分惡劣不堪的話,“不知道被程泊寒艹的時候,是不是還這麽嘴硬!”
文樂知到底年輕,臉色驀地漲紅了,他用力抓了抓沙發,發冷的眼神盯着程曜,突然神色一變,視線轉向程曜身後。
當程泊寒兩步走過來,一只手捏住程曜脖子的時候,文樂知便知道,最後那句話他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