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無意義的把戲
第8章 無意義的把戲
湯鍋滾開之後,程泊寒把幾種菌子放進去,在等待的間隙,把一盤蘿蔔絲糕遞過來,看着文樂知小口吃東西。
等他吃完一塊蘿蔔絲糕,菌子熟了,程泊寒拿勺子盛了一小碗,又推到文樂知跟前。
文樂知沒有多想程泊寒怎麽會知道自己口味,喝完整碗熱湯之後,才覺得受了半天震蕩的靈魂歸了位。
包間裏只有他們兩個,程泊寒挨着他坐,很近,是個六人桌,不算大,所以即便兩個人挨坐在一起也不顯得奇怪。文樂知并不知道他們來之前,服務員已經把這裏原本的十二人桌換掉了。
兩個人沉默着吃東西,湯鍋熱氣蒸騰,房間裏有好聞的蘑菇香。程泊寒脫了西裝,身上穿着拍照時的白襯衣,袖口挽上去,露出小臂淩厲的肌肉線條。一張臉在白霧中若隐若現,模糊了日常身上那種威壓和冷漠,看起來竟然有種人畜無害的感覺。
或許這個人之前在文樂知心裏就是人畜無害的。突然變了臉,那種可怕的反差感才更強烈。
吃完飯,程泊寒送文樂知回家。到了門口,程泊寒下了車,目送着人進去,直到看不見了,才回到車上。
眼前閃過方才文樂知急促離開的腳步,仿佛在躲一個瘟神,離開前還不得不強忍着不安,彎腰跟程泊寒說了一句:“謝謝您送我回來。”
自己都沒意識到用了敬語,當然也不會意識到送他回來的這個人,不是送下他就萬事大吉,以後再不會出現在他的生活中。
真是可愛得要命!
程泊寒嘴角勾起一抹笑,讓他原本英俊的五官更生動了些。垂在腿側的手指搓了搓,閉着眼深呼吸了兩次,才把那股要返回去把文樂知拖回車上的沖動壓下去。
*
Y大位于元洲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是國內百年老牌名校,這幾年随着周邊的快速發展,在位于元洲西北部的大學城建了新校區,本科生全都遷了過去,研究生和一部分研究室留在了老校區。
文樂知已經兩周沒來上課,跟導師請了假,理由是從D國回來之後感染了流感。所以等他回到寝室,何晏就關切地問他病好了沒。文樂知含糊着說好了,便開了電腦做之前積攢下來的作業。
研究生公寓兩人一間,文樂知和何晏是室友,關系不錯。這次去D國參加論壇的入場券也是他弄到的。原本是兩張的,但臨行前何晏家裏有點事,沒去成,文樂知便自己去了,後來發生的事,文樂知不願意回想,但他心裏始終存着一個疑惑。
找了一個合适的時機,文樂知問何晏,那兩張入場券是怎麽來的。
“哦,我爸的一個合作夥伴給的,聽說我學這個,便送了個人情。”何晏家裏是做外貿生意的,家境不錯,和D國那邊也有生意往來,有途徑拿到票挺正常。
文樂知心裏便有了數。他其實早就料到是程泊寒刻意引他過去的,只是沒料到對方能把手伸到自己室友這裏,算是煞費苦心。也正因如此,文樂知去D國之前一點也沒懷疑。
“晚上聚餐,去不去?”何晏揚了揚手機,打斷文樂知的思路。
“什麽聚餐?”
“出國考察的名額下來了,林學長他們請客,咱們一起去賀一賀。”何晏說。
聽聞是這個原因,文樂知點點頭,表示沒有意見。
Y大的古文字專業很出名,因為導師莊牧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古文字專家。他帶的學生不多,只有七八個人,都是他自己精挑細選出來的。古文字的研究對象主要是出土文獻和資料,包含殷商甲骨文、西周和春秋時期青銅器上的銘文、戰國和秦漢時期的簡牍帛書等。研究古文字要具備古文字學、考古、古文獻學、歷史學等多學科知識,人才培養周期很長。這一專業和行業的從業人員不多,全國範圍內也就兩三百人從事相關研究,一度被稱為“冷門絕學”。
莊牧收學生是出了名的嚴格。能成為他的學生,不但要具備相應的理論、方法,還需要一定的悟性,因為有些人一輩子都認不出幾個字來。
換句話說,研究古文字,運氣、天賦、刻苦,一個都不能少,而文樂知恰恰把這三項都占全了。因此在莊牧新招的這一批碩士研究生中,文樂知堪稱最得他器重的孩子。況且文樂知家裏不差錢,這也是能沉下心來做研究的有力條件。
文樂知在大四時被推免研究生,本科加直博,曾被莊牧評價為“成為專才可能性很大”的學生。和他同期的同學以及高幾屆的學長學姐都知道這事,因此都很願意和他交往。盡管文樂知看起來有些內向,但大家聚會什麽的,都是一定要喊着他一起的。
晚上聚餐在校外的一家飯店。文樂知給文初靜發了一條信息,說自己今晚住宿舍。他大學是不住校的,研一後為了方便學習,大部分時間住在寝室,只有周末回家。
文初靜回了句“知道了”,就沒再管他。
文初靜這條信息上面,還躺着一條已讀未回的消息,是程泊寒下午三點發來的,問他是不是回學校了,在做什麽。
盡管文樂知沒回,但這條消息已經擾的他整個下午心神不寧。
兩天前,他們注冊完,在去吃飯的路上,程泊寒說,“你以後所有行蹤都要報備,我不會限制你,但前提是我要知道。”他還說,“只要你聽話,我不會幹涉你其他事情。”
文樂知想了又想,扣上手機,裝作沒看見。
晚上九點,一行七八個人熱熱鬧鬧吃完飯,林學長提議去附近的一家俱樂部喝一杯。大家興致都高,左右回宿舍也沒事,便紛紛響應。
臨出門前,文樂知悄悄跟林學長說:“學長,我不去了,你們去玩吧。”
林學長有點驚訝,文樂知和大家的關系一向不錯,雖不見得多熱情,但是同學們對他提要求,他很少拒絕,去哪裏玩,玩什麽,他一般也是怎麽都好,平常吃了虧也不怎麽在意。
“你有事嗎?”林學長問,“要是沒事一起去吧,難得聚一聚。”
林學長私下是很照顧文樂知的,當然也是存了心刻意和他多交往。文樂知一直都是怎麽都行,對人很随和,一點也沒有家世優越的小少爺那種嬌縱和傲氣,同時學業上也值得欽佩,所以他很受歡迎。
文樂知這次顯然沒有之前那麽好說話,很客氣地說:“我不去了,學長,你們玩得開心。”
林學長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文樂知拒絕得這麽幹脆。
何晏湊過來,說:“學長,樂知身體不太舒服,讓他先回宿舍吧,我們去玩兒。”
“那行,你好好休息,等下次再一起去。”林學長說。雖然文樂知不去有點遺憾,但也不是什麽大事。
何晏送文樂知到飯店門口,拍一下他肩膀:“自己回去沒問題嗎?”
“有什麽問題,我又不是小孩子。”文樂知說。
“你呀,”何晏戳一戳文樂知胸口,開始胡說八道,“合群只是你的保護色。”
恐怕只有何晏知道,文樂知的怎麽都行,那是因為不在意,無所謂,你并不在他心裏。有時候随和的同義詞可能是冷漠。
“真不知道你以後的另一半是個什麽樣的人,”何晏嘿嘿笑了兩聲,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哎呀,我都忘了,你和謝家大少爺訂婚了,看我這腦子。”
文樂知不想再聽他說下去,趕緊截住話頭:“好了,我要走了。”
說罷不再管何晏,轉身真走了。
還不到九點半,研究生公寓不用定時熄燈,文樂知不着急,慢慢悠悠進了學校大門,往公寓樓走。
距離單元門不到十米,文樂知看到站在門外的程泊寒。
那人穿着黑色大衣,站在一棵法桐下,凝固在安靜冷漠的夜色裏,像沉默的另一棵樹,軀幹裏藏着冬天的一片肅殺之氣。
程泊寒看着文樂知腳步猛地一頓,但還是躊躇着走近了,然後生硬地打了個招呼:“……你好。”
文樂知覺得自己一定蠢透了,不然程泊寒的眼神怎麽會充滿了玩味和不滿。
程泊寒也不說話,靜靜看了文樂知一會兒,等到對方終于手足無措起來,才開口道:“不回消息,是沒看見,還是在反抗?”
“沒看見……”文樂知不自覺把頭低了低,做錯事一般道歉,“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程泊寒笑了一聲,但文樂知沒覺得他的笑發自內心。
“好。”程泊寒說。他接受了這個說辭,決定不把文樂知逼得太緊,然後又說,“明天上午你沒課,我來接你出去一趟。”
文樂知并不驚訝程泊寒知道自己的課表,但依然有點慌,不知道又要出去做什麽,想了半天沒個頭緒,只好說“哦”。
程泊寒不太滿意文樂知的态度,很深地看着他。文樂知穿了一件白色連帽衛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絨服,戴着一頂毛線帽,是最美好的年紀,簡單的裝扮就讓他與生俱來的氣質和容貌紮眼而炫目。他這一路走過來,不知道有多少視線聚集在他身上。
只是文樂知無所覺,不知道有人的妒火已經在心底成型,再加上他不回消息的罪,足夠在這妒火上再澆一桶汽油。
“你要明白結婚的責任和義務,我沒多少耐心,和你結婚的價值和目的你很清楚。”程泊寒語氣發冷,說,“所以,不回消息、不報備行蹤這種無意義的把戲,我不想再見到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