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軟只會壞事
第6章 心軟只會壞事
就算文樂知十分消極地躲在家裏閉門不出,該來的還是一分不遲地來。
他自從回來之後晚上就睡不太好,總是睜着眼胡思亂想,想自己被關起來的那一周,想程泊寒那張明明是笑着卻讓人猜不透目的的臉。睡不着就起來練字,在素描本上寫甲骨文,或是做古文筆記。
晚上睡不好,白天睡得累。這天中午,阿姨上來敲門,小聲喊他的名字,直到十分鐘後他才慢吞吞從床上坐起來。
文樂知下了樓,不出意外地看到程泊寒坐在客廳裏。相比于程泊寒的氣定神閑,一旁的文初靜臉色不太好看,想也知道談話的過程不順心。
文樂知攥了攥掌心,努力調整了表情,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他一路沿着樓梯往下走,文初靜和程泊寒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因為剛睡醒,文樂知臉上有些呆,倒正好掩飾住了再見到程泊寒的緊張無措。
“樂知,”文初靜關注着弟弟的神色,等他坐下來,便開門見山地問,“你想和謝辭退婚,是因為要和程泊寒在一起?”
一個小時前,程泊寒約文初靜見面,并表示地點要在文家,文樂知要在現場。
文初靜敏銳地覺出事情不尋常,從公司回來之後,見文樂知還在睡,就沒叫醒他,想先看看程泊寒談什麽。
程泊寒連寒暄客套都沒有,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文家和謝家聯姻,顯然不如和程家聯姻獲益更多。
文初靜在短暫的震驚之後很快冷靜下來,問了和弟弟同樣的問題,為什麽是文樂知。
“我說我喜歡他,你信嗎?”程泊寒笑着說,不太在意的樣子。
文初靜當然不信。
在意料之中。文樂知不信,文初靜不信,可能沒人會信。
所以程泊寒給了一個看起來能說得過去的原因:“通達正在攻堅一個海港建設項目,有政界高層背書,項目會更順利。樂知人不錯,屬于古文字領域的專業人才。我需要一段穩定的婚姻來提升形象,無論是在董事會,還是在政府主導的新項目,一段良好的婚姻關系對我很有助益。”
聽完這些,文初靜沉默少頃。她并不覺得意外。
程泊寒如果非要找一個男人結婚,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會去找個小明星或者圈子裏的公子哥。如他所說,文樂知從內到外都是優等生,學業有成底蘊深厚,為人處世簡單純淨,外貌也絕對屬于拔尖的,确實是程泊寒的最佳人選。
“期限呢?”文初靜說。
“我不需要傳宗接代,只需要過好我自己的生活就行了。”程泊寒沒回答婚姻期限的問題,但意思很明顯,他不會利用完文家就丢,回頭再找女人結婚。
文初靜皺了皺眉。不過神色緩和了些。
“你既然有此意,為什麽不早說?”文初靜不解。
程泊寒黑漆漆的目光看過來,臉頰不明顯地繃直了些,不太客氣地扔下一句話:“我以為文樂知還小,你并不着急。”
這話有點重了,言下之意文初靜有賣弟弟的嫌疑。
文初靜被噎了這麽一下,還沒說話,就聽程泊寒又說:“至于謝家,你只要退婚就行了,其他的,我會讓他們閉嘴。”
“我要考慮一下,也要問問樂知的意見,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文初靜看着眼前一副平常姿态的程泊寒,突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初靜,你慢慢想,但我耐心有限。”程泊寒将手裏的文件推過去,示意文初靜好好看一看,又說,“我沒有讓你做選擇,而是告訴你最佳答案。”
用了幾分鐘,文初靜看完了程泊寒讓出的條件,也看完了那份有着文樂知簽名的結婚協議書。協議書上沒有簽字時間,文初靜無從知曉他們是在什麽時候簽下的,也不能判斷文樂知是在什麽情況下簽下的。
她喊了阿姨,上樓把午睡的文樂知叫下來。
“是,”文樂知臉上沒有不情願,對文初靜的疑惑給了正面回答,“我要退婚,是因為想和泊寒哥在一起。”
聽到滿意的答案,程泊寒低頭喝了一口茶,嘴角劃過一絲不明顯的笑意。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文樂知看着文初靜若有所思的臉,有些底氣不足:“姐,你同意嗎?”
“你字都簽了,還問我同不同意?”文初靜沒好氣。
被說了一句,文樂知有些讪讪的。他只想快點離開,程泊寒定盯在他身上的視線太有侵略性,讓他坐立不安。
談話在文樂知加入之後很快結束。程泊寒離開前,跟文樂知說:“不送送我嗎?有話和你說。”
一副十分溫柔貼心的模樣。
兩人穿過廊道,不遠處停着程泊寒的車。車和人一樣,黑壓壓的,像一只蟄伏的獸,給人一種不确定且危險的感覺。
他們在一棵玉蘭樹下停下。這個季節的元洲是陰冷的,玉蘭只剩下稀疏枝丫,向着天空延展開來,依稀還留有春天盛放過的痕跡。
文樂知身上裹了一件很厚的米色開衫,但他看起來依然很冷,在花磚上小幅度跺着腳,一時間被這冷意奪了思考,倒忘了害怕。
程泊寒看了他很長時間,唯一的念頭就是想把這個人和這棵樹一起,連根拔起,全都栽到自己院子裏。
“明天上午十點,我來接你。”
程泊寒比文樂知高了大半頭,體量上也比他大出半個人,看着人說話的時候,帶着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他不想每次都吓到人,刻意調整過語氣,但效果不明顯,說出來的話依然像是命令。
文樂知躊躇半晌,問:“做什麽?”
“領證。”
“……可是,”文樂知傻了片刻,實在沒法跟上程泊寒的節奏,但他又想,對賭協議和他自己如今都捏在程泊寒手裏,自己其實是沒有資格說不的,“是不是太快了?”
“你姐姐今晚會同意的,至于謝辭,你無需再見他。”程泊寒不滿意文樂知的猶豫,收了收方才有點溫存的語氣和表情。既然人還沒到手,那就沒有心軟的必要。
心軟只會壞事。
“明天,我不希望見到任何意外。”程泊寒丢下這句話,突然靠前一步,扶住文樂知的後腦勺。文樂知吓了一跳,本能往後躲,卻被一股力挾制住,動不了。
“明白嗎?”程泊寒距離文樂知的臉很近,超出了社交範圍,語氣還是很平淡,但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文樂知縮了縮脖子,兩只手往上舉起來,橫在程泊寒胸前,好像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他短暫的22年人生中,從沒遇到過這麽赤裸裸的威脅和壓制,也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在瞬間從眼底湧出能把人澆滅的欲望和兇險。
從遠處看,兩人挨在一起,頭對着頭,是個親密的姿勢。只有文樂知知道,程泊寒此刻和親密毫無關系。
文樂知胸口急劇收縮了一下,在回答了“明白”之後,程泊寒才慢慢放開他。
這一夜,和文樂知同樣難以入睡的還有文初靜。她不是傻子,這一切都太巧合。這個和她一起長大的玩伴,盡管後來交集少了,但在一些時間節點上,他們一直保持着聯系,哪怕只是簡單的問候。
她以為他們可以算是朋友了。
可如今看來,程泊寒有太多不确定的目的。但無論如何,她沒法拒絕對方的提議。事實上,她想拒絕也做不到。如果程家和謝家必須得罪一個,她只能選擇後者。她當然也不認為文樂知真的喜歡程泊寒,但文樂知和文初靜一樣,沒得選擇。
第二天上午十點,程泊寒準時等在文家的客廳裏。
文初靜将一份補充協議遞過來——是文銘首席律師連夜拟定的,上面對之前文樂知和程泊寒簽訂的結婚協議做了一些補充,對文樂知的婚後生活做了最大程度的保護——程泊寒看了一遍,迅速地簽了字。
大概沒料到他這麽痛快,文初靜心裏的不舒服減輕了些。
同性結婚早在十幾年前已經合法化,但需要預約。這樣也有好處,就是去了登記處不用等,工作人員早已準備好結婚文件,只要蓋章就可以了。
他們用了半小時到達登記處,用了十分鐘辦完手續,之後就是在宣誓處拍照留念。
文樂知站在程泊寒身邊,穿着和對方同樣款式的白襯衫,聽工作人員努力調動着氣氛:“笑一下,對,再靠近一點。”
文樂知笑得有點僵硬,無意中瞥一眼程泊寒,他倒是挺自然的。
靠近了還是很有難度的,文樂知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就被一只手臂攬住腰,帶進了自己懷裏。
兩人同時看向鏡頭,工作人員拍到了滿意的照片,不忘誇贊一句:“兩位真是好帥,般配!”
文樂知被人誇了也是愣愣的,眼睛睜圓了,尴尬地左右看了看,臉頰上像敷了一層細膩的粉,漂亮得簡直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