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假象
第2章 假象
聞言,文樂知終于擡起臉,去看程泊寒。
陰郁的天色使卧室黯淡無光,窗外的寒氣被擋在玻璃外面,可文樂知就是覺得又濕又冷又恐懼。是一種不知道過程、也沒有結果的恐懼。是一種颠覆既定認知的恐懼。他甚至不知道程泊寒為什麽把他關起來。
他被關在這個房間裏已經三天兩夜,程泊寒說過的話大概一個手指頭就能數過來,除了送飯進來,幾乎不見人影,也從未做過過分的事說過過分的話。
除了不能離開,文樂知沒受到什麽實質性傷害。他腦子裏冒出來的那些恐怖電影裏的殺人狂魔、囚禁虐待什麽的也沒出現。程泊寒對他依然很周到,甚至半夜來房間悄悄給他開過空氣淨化器。
但他知道,這都是假象。
程泊寒也在看他,目光毫無掩飾,帶着一種赤裸裸的殘忍和冷酷,像是要把眼前人每一塊肌膚都要看清楚。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文樂知鼓足勇氣問。
“給你看個東西。”程泊寒緩緩吐出一句話,但他并沒有動,視線仍然定在文樂知臉上。
文樂知心頭突然一震。
電光火石間,他看到了程泊寒藏在眼底深處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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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前。
謝辭一早來文家,接了文樂知去機場。他沒叫司機,自己開的車,想着路上能和文樂知單獨待一會兒。
古文字論壇在全球展演,邀請的是業內大家,文樂知向往已久,在其他國家的幾場活動他都去了,唯獨D國這一場,入場券緊張不說,D國環境還複雜,剛剛發生過一場武裝暴動,是以文初靜一開始并不同意他去。
他本來也想着算了,怕姐姐擔心,誰曾想同學竟然弄到了入場券。他沒猶豫太久,還是決定要去。
說來也巧,姐姐的朋友這段時間正好在國內處理業務,知道此事之後,便說可以幫忙照顧他在D國的行程。文初靜得以松口。
姐姐的朋友叫程泊寒,文樂知認識,但談不上熟悉,是見了面打聲招呼就再也無話可說的那種關系。他和謝辭在10月份舉行的訂婚儀式,正好回國的程泊寒也參加了,還送了一份重禮。程家在D國有業務,順帶照顧一下文樂知,似乎是很順手的事兒。
他們到達機場的時候,程泊寒已經在等。謝辭快走兩步過來,對于讓程泊寒等人這件事有些過意不去。
“泊寒哥,麻煩你了。”謝辭很客氣,語氣帶了些恭謹在裏面。
文樂知跟在謝辭後面也喊了一聲“泊寒哥”,就不再說話了。
程泊寒淡淡地點頭,視線掃過謝辭攬在文樂知肩膀上的手,沒說別的,招呼助理過來幫文樂知辦登機手續。
等待的間隙,謝辭主動和程泊寒聊起來,話題多是圍繞着工作,并不涉及私事。謝辭比程泊寒小幾歲,雖然交集不多,但都是一個圈子裏的,好歹能說上幾句話。
不像文樂知,感覺和程泊寒完全不是一代人。
文樂知有時候挺佩服謝辭,連程泊寒這樣的冰塊都能神情自然地聊上幾句,不僅多看了幾眼自己這個未婚夫。
程泊寒突然看着文樂知說:“時間到了,走吧。”
文樂知愣了愣,才把視線從謝辭臉上收回來,條件反射地問了一句:“到時間了?”
程泊寒沒理他,兩步走過去将他手裏的行李箱拉過來,徑直往休息室門外走。謝辭拉了一把文樂知,輕聲對他說:“跟泊寒哥走吧,去了別亂跑,記得給我打電話。”
軟聲軟氣囑咐了一通,倒真像熱戀中難分難舍的情侶。文樂知紅了臉,就算訂了婚,他對謝辭的親昵和示好還是不太習慣。何況還有外人在。
他含含糊糊地答應着,有些不自在地和謝辭說再見,這才回頭走向等在門口的程泊寒。
程泊寒和文樂知一前一後過了安檢。他始終面色嚴肅,一點笑臉也沒有,搞得跟在後面的文樂知無端端很緊張。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程泊寒心情很差,明明方才見面的時候還沒事。
還有半小時登機,他跟着程泊寒進了貴賓室,偌大的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謝辭在,文樂知更不知道說什麽好。好在程泊寒似乎也不想和他說話。
于是文樂知掏出一本書放在膝上,開始看書。
十分鐘後,文樂知終于受不了了,書根本看不下去。
程泊寒坐在文樂知對面,像一座冰山,就算你不看他,他也能把人凍住。這人的壓迫感和存在感實在太強,一想到未來幾天都要和程泊寒度過,文樂知都有點後悔要來參加論壇了。
他輕聲咳嗽一下,硬着頭皮和程泊寒說話。
“泊寒哥,其實你不用管我的,你忙你的就行。”文樂知好聲好氣地說。他說話的語速有點慢,聲音很平,說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尾音習慣性微微上翹,像在撒嬌。
程泊寒看了他一會兒,有點不太客氣地問他:“是嗎?你自己可以?”
“可以的,”文樂知露出個淺笑,“之前的論壇都是我自己去的。姐姐他們總把我當小孩子。”
“是嗎?”程泊寒又重複了一遍,突然笑了一聲,語氣裏帶了點玩味,像是在看一個小孩兒努力要證明自己不是小孩兒。
文樂知聽懂了他的意思,耳根立刻紅了,很自覺地閉上了嘴。
從一上飛機開始,文樂知就戴上眼罩打瞌睡。
眼罩是家裏阿姨提前用精油熏了一晚上的,能安神緩解疲勞。文樂知離了眼罩幾乎睡不着,尤其是在外面留宿,不但眼罩,枕頭、床單、被罩都要帶齊了才行。
坐在他旁邊的程泊寒一直開着電腦工作,文樂知将眼罩扣好,所有光源都被擋在外面,很快便陷入沉睡。
4個小時後,飛機抵達D國首都機場。
文樂知被一道低沉冷淡的聲音喚醒。他摘下眼罩,大概一時忘了身在何處,臉上有短暫的茫然,等意識到坐在旁邊并且叫醒自己的是程泊寒時,茫然又換成拘謹。
程泊寒看着文樂知變了幾變的臉色,言簡意赅地說:“走吧。”
車子在出口接,文樂知跟着程泊寒坐進後排,期間程泊寒沒再說過一句話。
程泊寒在車上依然開着電腦處理文件。電腦屏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英俊,也制式,像一個不帶感情的假面。他眉骨高,眼窩很深,單眼皮,眼珠黝黑,有一點下三白,是帶着兇相的。專注着看人的時候總像帶着審量,陰沉沉的讓人壓力很大。
文樂知坐得盡量遠,攥緊了書包袋子。
車廂內的空氣有些凝固,文樂知覺得自己喘不上來氣兒,視線定在正前方的椅背上,車裏皮革的味道、汽車轉彎的甩尾,讓他有些微微的眩暈。
車子拐過一個路口,上了高速。文樂知看着周邊疾馳而過的樹木,皺了皺眉。
“不舒服嗎?”程泊寒關上電腦,面無表情看過來。
文樂知簡直要懷疑程泊寒長了無數雙眼睛,明明上一刻還盯着電腦,倏忽之間就發現了自己那個微不足道的皺眉。
“有點頭暈。”文樂知說。
程泊寒點點頭,用聽不出來關心與否的語氣說:“快到了。”
文樂知定的酒店就在論壇舉辦的高校附近,步行十分鐘。之所以定的這麽近,是因為文樂知不想麻煩別人,但程泊寒已經給他安排好了司機,文初靜也反複告誡他在異國他鄉穩妥一點好。他只好接受。
好在程泊寒将他送到酒店就離開了。文樂知大大松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司機就給文樂知打了電話,說自己已經等在樓下。文樂知吃完早餐收拾妥當,背着書包下了樓。司機直接将車開進學校圖書館樓前,看着文樂知進了學術廳才離開。
中午結束,司機又來接,将人送到酒店用餐,并在文樂知午睡後将他再送到學校。程泊寒把他放到酒店之後便再沒出現過,應該是真的很忙。文樂知并不在意這個,他很容易就醉心在古文字的世界中雙耳不聞天下事。
之後便都是如此。直到第二天下午論壇結束。
文樂知雖然從小嬌養着長大,但性格并不嬌縱,說話做事反而有點軟綿綿的。他天生給人一種距離感,但同時又容易引來憐惜,所以在他沒按照原定時間出來時,司機是真心實意地擔心,并且迅速通知了程泊寒。
司機并不知道,他通知的這個人,是最不擔心文樂知行蹤的人。
論壇結束的前二十分鐘,文樂知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電話裏的人是程泊寒。彼時論壇進入提問互動階段,文樂知握着電話走出門口。
來電內容很簡單,程泊寒晚上約了D國首都大學古文字學的一個知名教授吃飯,他已經等在外面,讓文樂知在論壇結束後出來。
文樂知當然不敢讓程泊寒等,況且能在明天離開前見一見這位教授,可遇不可求。
他背着書包拐上圖書館後面一條略偏僻的小路,轉過一段圍牆,看到停在不遠處一棵樹下的車。他小跑了兩步,在落下的車窗前低頭和駕駛座上的人打招呼。
“泊寒哥。”他說。
随後打開車門,文樂知坐上了副駕駛。
一切都很平常,只是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這段路上的監控在一天前就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