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走不了
第1章 你走不了
“有消息嗎?”
文初靜從沙發上站起來,扶了一下把手,才穩住身體。平常一絲不茍的頭發有些亂,因為連續幾晚沒睡好,很濃的黑眼圈挂在臉上,嘴唇幹燥起了皮,和平常精致美豔、一絲不茍的形象相去甚遠。
她什麽都顧不上了,只是牢牢看着從門外走進來的人,聲音沙啞地重複着又問了一遍:“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程泊寒将大衣脫了,随手扔在門口玄關櫃上,走近幾步,對上文初靜焦急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說:“沒有。”
文初靜頹然跌坐下去,兩只手捂住臉,要強了多年的氣勢早就垮掉了,如今只剩一個脆弱的、焦慮的殼子。
“樂知……”她喃喃喊了幾聲。
文樂知已經失蹤三天了。
視頻上最後一個關于他的畫面,穿着衛衣棉服,背着雙肩包,步伐平靜地拐上圖書館後面的一條小路,然後穿過一道院牆,直到再也看不見人影。
文初靜腦子裏完全不敢想,弟弟失蹤的這三天遭遇了什麽,是不是還活着,是不是受過罪。不能想,一想就覺得全身每一塊肌膚都在疼。
程泊寒垂着眼睑,默默注視着文初靜,過了一會兒才安撫一樣地說:“我找了當地蛇頭,加大搜尋範圍,他說不定好好待在某個地方。”
文初靜沒有說話,需要用力吸氣才能壓下不斷抖動的肩膀。原本她以為自從父母去世後,她再也不必經歷這種一顆心被揉碎了落不到地的凄惶不安。
可是現在,文樂知不見了。
程泊寒給酒店打了電話,讓人送兩杯熱可可上來。
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帶着濕漉漉的寒氣。今天變天了,外面沒有太陽,凜冽的風夾雜着小雨,打在房間窗戶上,沙沙作響。
四周很安靜,酒店套房裏的香薰味道混雜着程泊寒低沉的聲音,讓文初靜在短暫的情緒崩潰之後,勉強冷靜下來。
“消息都放出去了,警方正在追蹤。”程泊寒說,“黑市挂了懸賞,再等等,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文初靜不是個柔弱的女人。她一個人能撐起文家偌大的家業,沒點硬骨頭是立不住的。她在得知文樂知失蹤的第一時間,就帶了心腹來D國找人。但畢竟人生地不熟,她通過文家私下的幾支關系無果後,只能将所有希望都放在程泊寒身上。
程家的根基也不在D國,但這裏有分公司,港口貿易和物流産業在當地不容小觑,甚至能和本土老牌資本打個平手。因此在D國的人脈和資源算得上邃密。
這次文樂知出事,程泊寒盡了全力幫忙找人。大使館、警方、蛇頭,甚至當地黑幫,程家都打了招呼。
****
D國是一個邊境小國,文化雜糅,秩序混亂。文樂知要來這裏參加古文字學術論壇時,文初靜一開始是不同意的。
文樂知今年10月份剛剛訂婚,原計劃在12月聖誕節之前結婚。對于弟弟的婚姻,文初靜是有點愧疚之心的,所以在文樂知多次表達想來參加論壇,并且保證自己不會亂跑之後,文初靜猶豫了。
弟弟對學術的癡迷和投入,她都知道,而且弟弟從小到大是個乖學生,從不做出格的事。她想着,就算這個小國家再亂也出不了大事。
況且還有程泊寒在。
程家和文家在爺爺那一輩交好,程泊寒和文初靜從小一起長大。程泊寒話不多,辦事穩當,文初靜信得過他,也一直把他當朋友。雖然兩人畢業各自進入自家公司之後交集少了,但關系還算深厚。
所以文初靜無意提起弟弟想來參加論壇的擔憂時,程泊寒說自己正好要去梳理一下D國分公司的業務,可以帶文樂知一起。
如今文樂知不見了,程泊寒難辭其咎。
“抱歉。”程泊寒說。他咽下一口熱可可,甜度有點超标,喉嚨裏有一股奇異的甜膩,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和疲倦。
“是我沒看好他。”他又說。
文初靜搖搖頭,她剛接到程泊寒電話的時候,就聽對方道過歉了。她知道這事兒不能怪程泊寒。
文樂知22歲了,研一在讀,是個大人,不是小孩子。這次來參加論壇,程泊寒帶他一起上的飛機,幫他定的酒店,甚至安排了司機照顧他在D國這幾天的行程。程泊寒很忙,作為姐姐的朋友,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十分盡心并且周到。
“和你沒關系,”文初靜說,“你也不能把他時刻放在眼皮子底下。”
論壇在當地一所大學的圖書館舉辦,會期兩天。文樂知提前一天來,最後那天下午失蹤。警方調出監控,他在茶歇的時候走出圖書館大樓,面色平靜地離開,再也沒出現過。
最先發現他失蹤的是程泊寒安排接送的司機,他在原定地點等了二十分鐘之後,打給程泊寒。然後在持續聯系不上人并且發現對方關機後,程泊寒報警,随後通知了遠在國內的文初靜。
大腦在極速運轉和遲鈍中反複切換,文初靜努力保持着冷靜,跟程泊寒表達了不是對方的錯之後,又說了謝謝。
說到底文樂知失蹤和程泊寒一點關系沒有。反而在事情發生之後,對方動用了很多關系幫忙,文初靜是感激的。
“他那麽乖,從小到大就只知道學習,人際關系除了同學就是老師,應該不是被人尋仇綁架。”文初靜第三次說起同樣的話, 繼而又陷入一種循環焦慮,“是不是勒索呢?”
文樂知人際關系簡單,但文家卻是冗繁龐雜。文初靜想了各種可能。
“沒接到電話,應該不是尋仇或者勒索。”程泊寒說,“往好的方面想,他或許只是心情不好,想安靜一會兒。”
“不會的,他很懂事,從不讓人操心,也不是能做出離家出走這種事的孩子。”文初靜說完,突然停頓一下,臉上神色變了變。
不對,有一件事,文樂知應該是不開心的。
一個月前,在文家和謝家的安排下,文樂知和謝家長子謝辭剛剛舉行了訂婚儀式。其實最初謝家提出聯姻計劃時,文初靜是不太願意的,但是弟弟表示跟誰結婚都一樣,如今謝家對文家有益,謝辭對文樂知又是真心實意的喜歡,這樁婚事便急匆匆定下了。
當時文樂知情緒穩定。但現在想來,他或許不是表面那麽平靜。
文初靜喃喃自語:“訂婚……”
只說了兩個字,便說不出別的來。
程泊寒立刻懂了文初靜的意有所指和懷疑,眼底冷酷一閃而過。捏着咖啡杯的手指撚了撚,然後很平常地問文初靜:“他不想訂婚是嗎?不開心?”
文初靜輕易不把私事往外說,她界限感很強,但眼下也只好實話實說。
“談不上開心,也并不難過,樂知只是覺得能幫我,能幫上公司,和誰結婚都行。”文初靜說完,又猶豫地補了一句,“面上看不出來,但不知道心裏……”
“可是再不開心,他也不至于離家出走。我了解他,不至于的。”文初靜擡頭去看程泊寒,希望自己的想法得到程泊寒的認同,但意外看到程泊寒極冷的面色。
“別着急,再等等。”程泊寒緩了緩神色,将咖啡杯放到桌子上,站起來,說,“你先休息一下,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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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泊寒下了樓,雨還在下。他站在酒店廊下抽完兩支煙,走進滿是寒氣的雨幕中。
車在酒店戶外的停車場上,等坐進車裏,大衣和頭發上便沾了濕漉漉的涼氣。他摸一把臉,讓自己從“文樂知已經訂婚并即将結婚”的認知中再次冷靜下來。
他從小就知道,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不急。
40分鐘後,車子駛入近郊一處山頂別墅。
這裏是程泊寒在D國的一處居所,他其實很少來,多數是住酒店的。自從他大學畢業後,就滿世界跑,在哪裏都像過客,沒有家,沒有根,永遠都是一個人。
進了門,程泊寒脫了大衣,換了拖鞋。房間裏很安靜,他離開時什麽樣,現在還什麽樣,有常年不住人的冰冷和陰森。
他踏上樓梯,拖鞋和木質地板接觸,咔噠的輕響像是一種訊號,在空曠的房子內擴散。直到這響聲在二樓最後一扇門前停下。
程泊寒将冰涼的拇指貼上指紋鎖,門立刻開了。他走進來,大門自動在身後關合。
文樂知坐在靠近窗邊的一只單人沙發裏,兩只手抱着膝蓋,聽到動靜後微微轉過頭,看了一眼程泊寒,又把頭垂下去。
飯菜還放在桌子上,沒動過,只有水少了一些。窗戶上的把手平推出去,門上也有破壞過的痕跡,文樂知應該試過很多種離開的方法,但無一例外失敗了。
程泊寒走過來,看一眼食盒裏已經凝固的飯菜,動手扣上蓋子,扔到旁邊垃圾桶裏。食盒是陶瓷材質的,落進不鏽鋼的垃圾桶裏,在寂寂的環境裏傳出“啪”一聲巨響。
文樂知很明顯地抖了一下。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程泊寒坐在文樂知對面,雙腿分開,兩只手交握搭在膝蓋上,姿勢閑散,但目光卻咄咄逼人看過來。
文樂知感受到那股壓迫,無處可躲。他腦子裏亂得很,至今還不能從這遽變中反應過來,心跳很快,一時無法思考如何應對。未知的危險籠罩着他,讓身體和思維都變得遲鈍緩慢。
“我什麽時候能走……”文樂知攥緊衣角,只問得出這一句他早在被關起來的第一天就問過的話。
“你走不了。”程泊寒也給了他第一天就給過的同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