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暗門之下的暗門
第三十三章暗門之下的暗門
時間倒回一小時前。
腦控設備激活。在正常運行的情況下,其指示燈是熒光藍色——希氏彎喉海螢般的冰涼冷光,将流線勾勒的羽毛紋路照亮,高緯度的賽博朋克美學在此璀璨。
此刻,時間暫停,萬物定格。
氣溫在零攝氏度以下的冬夜,本就因低溫,而萬籁俱寂。要不是烏雲停滞不前,像一層飄渺的面紗,遮住高懸的月亮、烏鴉展翅伸爪,想降落神像的左肩,結果被定在空中、女仆發足狂奔,卻如同靜止的雕塑,無法向前進一步……作為參照物,沒人能看出,物質中止了運動。
孟引百部轉身,女仆伸出的手,幾乎能碰到她的頭顱。她向上看了眼,煙灰藍的眸子波瀾不驚,莫名有種不屑的既視感。
她繞開女仆,走向女管家。
後者一手端着燭臺,一手指着這邊,松弛的臉皮堆疊起層層表情紋,誇張的表情給每根扭曲的褶皺,都注入了發自內心的驚恐。
孟引百部伸手,取走她挂在腰間的鑰匙盤。低頭确認一眼,身體緩緩騰空,腳尖自然垂下。不用向外物借力,她右腳輕輕一踩,人就像炮彈一樣,向前射了出去。她的飛行軌跡,是一條完美的直線,并且全程沒有沾地。
她縱穿過整個前庭,落到宅邸的大門前。她掏出鑰匙盤,試了幾把鑰匙,最後成功開鎖大門。
她推門而入。
縱深感極強的一樓大廳,宛如繁華落盡的時代,在昏暗的夜晚光線中,靜靜流淌巴洛克風格的室內設計之美。有鏡面效果的瓷磚鋪設成拼花地板,清秀的槲寄生紋作為外框,圓潤的茛苕葉紋作為主體。雙弧形樓梯連接上下兩層,含蓄婉約的建築線條,無聲彰顯老錢的審美。
孟引百部順手關門,然後直奔目的地——伯尼斐斯的卧房。
女管家那盤鑰匙,哪個門都能開。
鑰匙來回搖晃,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門鎖咔的一聲,收回鎖舌,露出一條門縫。門縫正好對着床,純白的四件套,沒有一根褶皺。
沒有在床上休息……
孟引百部單手握着門把,謹慎地向內推平開門,門縫從細窄變寬闊,視野範圍也越來大。床尾前方是一片寬闊的活動空間,橫着容納一張實木長桌都沒問題,桌面的實驗儀器,尤其玻璃材質的,在黯淡的月光下,呈現瑩潤的弧光。再過去是桃花心木打造的整套卧室家具——英式桌椅、四門書櫃和四門衣櫃,後兩者靠牆放着,豐厚典雅的氣息。
也沒有做實驗或者伏案……
“這家夥……去哪了?”懷揣着深深的疑問,孟引百部走了進去。
她解除時停,單手拿起桌上浮雕槲寄生和小太平鳥的煤油打火機,點燃煤油臺燈的燈芯,然後把百褶的亞麻燈罩蓋回去。
明黃的暖光,柔和地暈染開來,照亮卧室的一方。
在孟引百部看不見的地方,浴室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有一道人影從裏面溜出來,雙手抄起床頭的落地燈,蹑手蹑腳走向孟引百部。
孟引百部轉身,只見那人揮舞燈杆,燈罩向她迎面而來。她來不及反應,只能側身後退,落地燈在她面前落下,砸到貝殼鑲嵌的書桌,發出玻璃破碎的聲音——這種落地燈,就是立式臺燈,也有兩層燈罩,外層是布藝燈罩,內層是玻璃燈罩。
那人锲而不舍,繼續舉起燈杆,玻璃碎片像沙漏的流沙,從外層的燈罩裏滑出來。
孟引百部難得大展身手。她一手壓住燈杆,把燈杆壓回桌面。然後單手借力,腰腹爆發核心力量,下半身擡起、旋轉,反身飛踢對方一腳。
對方臉頰深陷,咬肌內壁磕到磨牙,直接被刮出血,唾液迅速将血腥味擴散得滿嘴都是。他在吃痛之下,下意識松開燈杆,單手捂着臉頰,後退了好幾步。他吐掉唾沫,把臉轉回來,異常發紅的虹膜格外搶眼。
孟引百部和他對上視線,不由微微一怔。
這家夥……她有印象……
他們有過幾面之緣。
——他是伯爵府的家庭男仆,每次孟引百部和他相遇,他都在伯尼斐斯的房間更換床上用品、補充日用品或做日常保潔。
其次,他原本的瞳色,應該是棕褐色……
他沒有戴領結或領帶,也沒有扣襯衣最上面的紐扣,翻領領口敞開着,露出前伸的脖頸。孟引百部眼尖,注意到他後頸有眼熟的十字刀疤。
突然,他對着外面大喊大叫:“快來人!過來這裏!她在這裏!”
孟引百部撿起落地燈,橫向一揮,用底座擊中他的肚子,使其痛苦地倒在床上。
她跑出房門,只見走廊盡頭,堵着兩個男仆。
他們同樣兩眼發紅,目光兇惡如狼。
孟引百部看了他們一眼,毫不猶豫朝反方向飛奔。
後者看她跑了,立馬拔腿追趕。
這一路有許多房間,每個房間的功能各不相同,有的是男性客房,有的是斯諾克室,有的是圖書館,有的是陳列室,有的是小客廳和茶水間……沒有一個房間是亮着的,但幾乎所有房間都有人,孟引百部每經過一道或兩道門,就有一個異化的仆人冒出來,試圖阻擋她的去路,但都被她巧妙閃過——久而久之,她身後的失敗者,彙聚成一個小隊。
追兵們邊追,邊鬼哭狼嚎,吵鬧的聲音在挂着名畫的長廊裏回蕩。
有人聞聲而來。
——是教廷的驗屍官。
他看到孟引百部,立馬站在原地。雙手平攤,一本魔法書憑空出現,懸浮他的胸前,嘩啦啦地翻頁。
他正準備念咒。
本來和他相距甚遠的孟引百部,突然起跳,一個飛踢,踢飛他的魔法書,踢中他的正臉。他直挺挺倒下,魔法書在空中旋轉幾周,正好內頁朝下,蓋在他的臉上。
孟引百部發現這人的裝束,和其他人不同,當即暫停時間,半蹲下來察看。她單手掀開魔法書,發現對方後腦勺着地,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孟引百部發出質疑:“這家夥……是教廷的?他怎麽在這裏?”她用魔法書推對方的臉,對方頭一歪,露出同樣被咬過的脖側。
孟引百部感到棘手,頓時眉頭緊鎖。
——他們的表現,已經具備人類的智識,超越食屍鬼的範疇了。
——他們不是普通的食屍鬼。
孟引百部擡頭發問:“主神系統,伯尼斐斯在哪?”
主神系統回答:“抱歉,查詢無結果”
孟引百部不滿了,翻舊賬道:“上次,我查伯爵府失蹤人口的線索,你跟我說,游戲地圖不顯示物種分布,所以定位不到他們的位置。這次失蹤的是男主角,定位不到的理由是?”
“大概率……”主神系統篤定道:“他們被關在同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是一個副本,所以全圖掃描掃不到。”
這個解釋有幾分道理。
孟引百部的眉頭舒展,語氣也柔和了許多:“那個副本怎麽進去?”
主神系統回答:“需要劇情推動。”
孟引百部憑借多年的工作經驗,秒懂主神系統的意思。她揚眉,确認道:“這個副本是某個角色的主場,必須和他有對手戲,才能被他領入其中?”
主神系統給予肯定的回答:“是的。”
孟引百部心裏有數,不再咨詢。她站起身,單手拉驗屍官的後領,解除時間暫停的同時,頭也不回地往前跑。令人震驚的是,她一個未成年竟天生怪力,能單手拖得動一個成年人——其實不然,這裏她使了點“障眼法”,她看似解除了時間暫停,但局部——驗屍官身上的時間暫停,她沒有解除。他的時間和現實的時間錯位,地心引力無法作用于他,所以孟引百部能輕松拖着他狂奔。
孟引百部喘着氣問:“範多恩·戴蒙……在哪?”
主神系統答道:“前面的會客廳。”
孟引百部對伯爵府的布局,已經熟稔于心。她當即剎住腳步,一個回旋踢,踹開上了一層鎖的對開門。
裏面的人被她制造的動靜吓到。
她快速掃視一圈,确定敵方的人數,加上她手上這個,一共五個人。她緩步走了進去,手上的累贅,被她扔到他們面前。她擡起右手,主神系統心領神會,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窮追不舍的追兵們被隔絕在門外,只敢撓門,不敢進來。
會客廳中央,一個人站着,剩下三個人坐着。三人中有一個中年胖子,他是第一個做出行動的——他急忙離席,疾步走過來,察看驗屍官的死活。
三人中,不羁的男人輕蔑地笑了一聲:“我還小看你了。”
範多恩·戴蒙則一言不發,但他鷹一般的眼睛,緊緊盯着孟引百部。
孟引百部前進幾步。
霎時間,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男人們原本瞳色各異,但下一秒,他們睜開眼皮,瞳色竟同質化,變色成同色相、同純度、同明度的猩紅,如群蝠環伺。
孟引百部無所畏懼,她大方地表明來意:“我找了一圈,沒找到伯尼斐斯,希望你們有個人,能告訴我——他在哪裏?”
範多恩·戴蒙站起身,和她對峙:“你是誰?為什麽想見他?”
孟引百部本來想慣例玩梗,說自己是平平無奇的冒險家,但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接新委托,加上不想給冒險家協會添麻煩,遂臨時改口:“……戴蒙少爺的貼身女仆。我聽說他受了處罰,作為他忠實的仆人,我理應陪在他身邊,共渡時艱。”
範多恩·戴蒙繃着臉皮,不怒自威。對于孟引百部這番說辭,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他開口道:“行,你跟我來。”
他回頭,囑咐其他人:“我帶她下去走走,你們在這稍等我。”
其他人對他的決定,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事情順利的不可思議。
範多恩·戴蒙走在前面,門外喧鬧的仆人們,感應到他的接近,立馬噤了聲。他單手拄着文明棍,拉開對開門的一邊,向孟引百部作出邀請的手勢。
門外空無一人,那些追兵不知去哪了。
“……”孟引百部躊躇不前,強烈的危機感如同一朵黑雲,壓抑着她的心頭。但為了和伯尼斐斯會合,了解當前的情況,她決定冒險一搏。
她在範多恩·戴蒙的邀請下,走出會客廳,然後站在門口等他。
範多恩·戴蒙緊随其後,拄着拐,緩步走出來。
不知是誰還沒有走遠,躲在黑暗中窺視他們,并發出嗬嗬的喘息聲。空曠的空間有混響的效果,聲音在深邃的長廊裏回響,十分綿長和低沉,像餓死鬼的垂涎,讓人生理不适。
範多恩·戴蒙和孟引百部回頭,他們身後的走廊,越遠越能見度低,看不見始作俑者。
“走吧。”範多恩·戴蒙沒說什麽,先行一步。
“……”孟引百部轉回頭,舉足跟上。
範多恩·戴蒙帶她走中央樓梯,兩人沿着雙弧形樓梯的左半邊,下到一樓大廳。
雙弧形樓梯中間,擺着一個雕工細膩的大理石雕塑,其無頭,亦人物,亦動物,曼妙婀娜的女性身軀,張的不是人類手臂,而是小太平鳥的雙翼。水流般流暢的雕刻線條,展現了疊裳優美的褶皺,明明是不透明的石材,但在層次感和立體感的“魔術”下,視錯覺形成,乍一看,仿佛是一件真的打濕的希頓。高超的浮雕和凹雕技藝,為石頭胴體賦予生命力,剛剛好的肉感和比例,沒有半分媚宅元素,讓人賞心悅目,雖性感,但也是一種高級不低俗的性感。
範多恩·戴蒙轉動雕塑的朝向,雙弧形樓梯中間的木質板牆面,露出一個隐蔽的暗門,門後有一段螺旋樓梯。他再次邀請孟引百部先行。
孟引百部瞥了眼男人,她估量雙方的實力差距——她覺得自己有科技優勢,對方就算耍陰招,自己也不會出事。心裏有底之後,她才進入暗門,順着樓梯,下到地窖,下面伸手不見五指,但有濃濃的酒香味。
——看樣子是個酒窖。
範多恩·戴蒙站在螺旋樓梯上,單手轉動牆上的機關,地窖裏的壁燈和吊燈同時亮了起來,并且還越來越亮,直到某個峰值,亮度才平穩下來。暖黃的火光填滿每個角落,酒窖的全貌徐徐浮出黑暗,前排擺着四個中島酒架,多層落地置物架靠牆,占據三個牆面,各種規格的名貴洋酒,斜着放在這兩種架子上,堪稱琳琅滿目。
盡頭的牆面,沒有被置物架完全遮擋,而是留下一個門的寬度。
不知範多恩·戴蒙操作了什麽,那個寬度再次露出一個暗門。
孟引百部走近,聞到一股濃烈的惡臭味,那味道非常刺激,不知由多少種氣味複合而成,聞多了,甚至能引發嘔吐欲。
孟引百部合理懷疑,在這外面設立酒窖,就是為了掩蓋這股惡臭。
她忍不住皺眉和捂鼻子。
她回過身,突然,右肩遭到推搡,她來不及反應,就被推進第二道暗門。她一個站不穩,仰摔在地面上,這是老石條地板,硬度和密度都非常高,直接磕破她的右肘。
打在她身上的光,緩緩收窄。
她意識到,門要關上了。她連忙起身,沖過去,但無濟于事。滑動門移動的速度很快,兩秒不到的時間,就在她面前滑過,順利地嵌入門洞。在門縫消失前,她看到範多恩·戴蒙揚起臉,高傲地俯視着她,其冰冷的眼神沒有多餘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