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十二紅與槲寄生
第三十二章十二紅與槲寄生
楓香的西城區,擺放着一尊巨型雕塑——彌賽亞像。
頭戴荊棘冠,身穿無縫聖袍,肩圍披風,腳穿卡利古拉厚底軍鞋(涼鞋),風塵仆仆的服裝造型,使其看上去像一名旅人。
中分卷發齊肩,眼簾半垂,雙目朝下,狀似悲天憫人。鷹鈎鼻雅致,兩頰凹陷,絡腮胡茂密,嘴唇抿成直線,面容疲苦而堅毅。祂站立着,低着頭,俯瞰終生。一手端着聖杯,一手向下伸出,仿佛在向他的子民撒播愛、和平與希望。
一層白絨絨的雪,積壓在祂身上,增添苦難的氛圍。血紅的夕照,在祂身上鎏金,平添神性的光輝。
暮色四合,落日回收最後一絲餘晖,蒼茫的夜色如同漲潮,瞬間洶湧上來,讓慈眉善目的白色男神像,忽然氣質大變,像副人格掌控身體,莫名的陰森與邪惡。
學院袍的下擺,停止晃動。
孟引百部駐足,伫立在雙開門的鐵藝大門外。隔着一道鑄鐵,只見門內有一個前庭,園路、綠籬和綠雕被大雪覆蓋,乍一看,像童話故事的雪雕樂園。巴洛克風格的大型宅邸,坐落園林正中央,酣暢幾何對稱之美。
冬季的夜晚比任何時候都黑得快,明明剛入夜不久,大地就如同深夜。詭異的是,偌大的伯爵府沒有一處點燈,樓上樓下的房間都是暗着,仿佛府內的主仆都入睡了。
三枚燭火在空中搖曳,燭淚順着白色的蠟燭,滑落到三頭燭臺上。
生面孔的女仆雙手擎着燭臺,亦步亦趨地跟在女管家身後。兩人從門的左邊走出來,側身對着孟引百部,目不斜視地走到她面前,然後停下。
女管家是粉白皮,因為自然衰老,她全身的皮膚松弛、不通透,毛孔粗大。又因為她撲克臉,她的臉只有細紋,沒有大的皺紋。斯文的金絲邊眼鏡,讓她不茍言笑、臉型崎岖的長相,更顯盱衡厲色。清晰的超薄鏡片後面,圓而小的眼珠子,斜斜滑向眼角,傲視孟引百部。
她板正地轉身,雙手放在腰前,右手握着左腕。
她步調優雅,帶頭走向孟引百部。
她是對視游戲的強者,她全程直視孟引百部,眼神不帶一絲閃躲。她打開門栓,拉開大門,沒有了阻擋,她的氣場更加盛氣淩人,低氣壓無序擴張到門外,危機感比冷空氣更顯著。
“……”女人們和女孩相對而立。
突然,女管家意味深長地強調家規:“伯爵府有規定,禁止夜間出行。”
她反手,從女仆手中接過燭臺,然後緩緩退至其身後。
女仆左右臂張開,像兩把弓一樣弓着,十指用力彎曲,做出抓的手勢,形似野獸的爪子。“嗚……”她低着頭,劉海遮住眼睛,牙關擠出獸鳴,像嬰兒哭泣,又像鬣狗發出警告。女仆裝的長裙下,膝蓋屈起,小腿使勁。
右手舉到和臉齊平的高度,面目猙獰的女仆嘶吼着,朝孟引百部沖刺而去,舉起的右手抓向後者。
明明眼睛沒有眨,卻像斷片一般,前後銜接不上。
——孟引百部原地消失了。
她用力過猛的手,揮下去,什麽也沒有抓到。劃過的冷空氣氣流,反而使裸露的纖手,皮膚溫度更低幾度。
上一秒,女管家還在觀戰,滿臉志在必得。
下一秒,孟引百部出現在她身邊,臉的朝向與她完全相反。她餘光掃到孟引百部,立馬大驚失色,飛快地轉過頭,像見鬼一樣瞪着她。
她的失态襯托出孟引百部的從容與自信。
孟引百部沒有看她,沒有情緒地質問道:“是戴蒙伯爵下的命令嗎?——只要我出現就對我出手。”
女管家沒有回答。她單手提裙,邊跑向女仆,邊驚恐地催促道:“快!抓住她!”
女仆回頭,捕捉到目标的身影,再次提爪出擊,這次結局不變——她依舊撲了個空。她茫然地左顧右盼,然而,白雪皚皚的前庭內,除了她和女管家,找不到第個三人,就連地上的雪都是幹淨的,沒有留下可以追蹤的足跡。
伯爵府的宅邸內,有人站在二樓的窗邊,目擊了事件的全過程。
男人亂卷的中短發,發根至發中灰銀,發中至發尾黝黑。短方臉留着白色的絡腮胡,幾顆褐色的老人斑,分布在眉尾和腮頰。
灰色翻領的男士睡袍外,披着暗紅的綿羊毛鬥篷,他右手托着石楠木煙鬥,制成絲狀的煙草,在煙鬥的銅鍋裏,冉冉升騰一縷青煙。他用嘴巴含住煙嘴,吸了一大口煙,在吸力的作用下,慢慢燃燒的煙草出現一點火光,頓時加快了消耗的速度。
“咳咳咳……”以他現在的身體素質,沾煙酒必受罪。果然,下一秒,辣舌的烈煙滑進他喉嚨,順着氣管進入他的肺部,高濃度的焦油、尼古丁和有害氣體,刺激到他的呼吸系統,致使他劇烈咳嗽起來。
西裝革履的男管家,緊張地上前一步,規勸道:“老爺,請注意身體。”
範多恩·戴蒙擺了擺手,執拗地繼續吸食香煙:“別管我。”
傾斜的黑白窗影,倒垂在成套的唐木家具和手工的真絲地毯上。沙發上坐着三個男人,兩個男性貴族打扮,一個神職人員打扮,他們肩部以上都隐藏在黑暗中,讓人無法看清他們的長相,以及判斷他們的身份。
其中一個老男人,雙手搭在靠背上,翹着二郎腿。他自己也嗜煙如命,抽煙抽得停不下來,卻奉勸範多恩·戴蒙:“老戴蒙,你都是老東西了,還以為自己很年輕嗎?——再罔顧醫囑吸下去,當心提前下地獄報到。”
這話不中聽,但是沒起到一點激将的作用,範多恩·戴蒙依舊我行我素。
他叼着煙鬥,走向男人們,他尊稱他們“十二紅會的諸位”。
他落座主位,繼續道:“那只‘小槲寄生’,自投羅網了。”——槲寄生,既是一種槲寄生屬植物,也是一種松毛蟲屬害蟲。
老男人不屑道:“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女孩,交給你的實驗品處理就行了。”
神職人員卻站起來,向範多恩·戴蒙鞠躬,請纓道:“保險起見,在下去會會她。”
範多恩·戴蒙點了點頭。
得到準許,那位神職人員才離席而去。
現場就剩一個男人沒有吭聲,他是他們之中最年輕的,但也已經是中年人,五短身材,全身都有多餘的脂肪,衣服被塞得鼓鼓囊囊,看起來噸位不輕。他沮喪地垂頭駝背,十指交握,抵着額頭,看起來非常傷心。
老男人推了他一把,抽着煙,不滿道:“不就死了一個次子,至于哭喪這麽久嗎?你還年輕,再生一個就是了。”
——這兩個衣冠楚楚的貴族男人,年長者正是冬青現任大法官兼司法大臣,相對年幼者則是冬青現任海軍中将。
——至于剛剛離席那位,則是教廷的驗屍官。
他們下午才在晨曦宮見面,晚上又繼續在伯爵府碰頭,顯然,這場聚會并不是一場簡單的聚會。
司法大臣這番輕浮的話語,比起勸慰,更像冒犯。
但在共同利益面前,這位正遭受喪子之痛的父親忍下了。後者雙手捂臉,狠狠揉了揉,強打起精神,回答道:“抱歉,您說得對……”
範多恩·戴蒙插嘴道:“只是一場意外,沒有人想看到。”話鋒一轉,“眼下,我們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到排除不安定因素上。”
“老戴蒙……”司法大臣突然呼喚,只是語氣不再親切,而是帶有一些威脅。
範多恩·戴蒙轉頭,隔着化不開的黑暗,看這位肱股重臣。
司法大臣換了個坐姿,他雙腿岔開,躬下身,雙肘壓着膝蓋,雙手自然垂下,說不出的狂野。加上他老當益壯的體魄,比起文臣,他更像武将。他反轉他的貝殼噴砂煙鬥,在黃銅底座的水晶煙灰缸上敲了敲,煙草灰白的餘燼被盡數倒了出來。
“雖然十二紅會的‘十二紅’,指的是小太平鳥,取自你的家族徽章。”他轉頭,與範多恩·戴蒙對視:“但是,你要是再被擺布,組織就該改名了。”
範多恩·戴蒙沉默幾秒,毫無愧色地回答道:“是我糊塗了。”說完,他用拳頭抵着嘴,克制地咳嗽幾聲,從他發聲的部位——肺部,能确定他不是裝的。
海軍中将試探性地問道:“伯爵大人,那位血族始祖……你想怎麽處置?”
“咳咳……”範多恩·戴蒙又咳兩聲。
司法大臣沒眼看下去,驅使男管家開窗通風。
一陣微風湧進來,雖然帶來了冷意,但也沖淡了煙味,讓室內空氣清新了不少。
範多恩·戴蒙放下他的石楠木煙鬥,娓娓道來:“說起來,我有三個次位繼承人——一個低級官員、一個莊園主和一個貧民,最近,他們三個接連出事,要麽身敗名裂、锒铛入獄,要麽主動放棄繼承權——不管怎麽想,都十分可疑。”
“最終受益人會是誰呢?我想到了我的‘私生子’。我身體安康的話,我确實不會再考慮他作為我的繼承人。”
“他始終在我眼皮子底下,從表面上看,他似乎沒有作案時間。但,他收留的那個貼身女仆——那個冒險家出身的女孩,有充分的作案時間和作案能力。所以,我讓管家喬裝打扮,替我去黑街走一趟,發布懸賞令買那女孩的性命,沒想到她竟如此愚蠢,還敢回來自尋死路……”
“只要她死了,我那苞藏禍心的‘私生子’就沒有人可以差遣,相當于被我折斷了翅膀,”他環視另外兩人,說出自己的盤算:“只要他不再拖拉,實現自己的承諾,把我變成真正的吸血鬼,我可以對他的背叛既往不咎,咳咳。”他緩了口氣,接着說:“不過,等我能取而代之,我将親手送他上異端審判庭,玷污我血脈的魔族死不足惜。”
海軍中将沉吟片刻,猶豫不決地開口道:“那個……伯爵大人……我聽說吸血鬼很難死,如今,我的次子被您吸了血,變成和您一樣的血仆體質,或許……或許他還有一線生機。在您對血族始祖趕盡殺絕之前,能否請他複活我的次子……”
司法大臣将他的貝殼噴砂煙鬥,砸向海軍中将,那堅硬的煙鬥,砸到後者的左手手背,疼得他嗷的叫了一聲,連忙捂住砸疼的地方。
司法大臣站起身,單手扯後者的領帶,俯下身,教訓道:“只是一個次子,別犯蠢了!國王已經知道你次子死了,如果他發現你的次子複活,你覺得他會怎麽想?會不會追查到底?如果被他察覺什麽蛛絲馬跡,我們這夥人全都得被一鍋端!動動你生鏽的豬腦!”說完,他一把推開他,重新坐了回去。
海軍中将失魂落魄,不再言語。
範多恩·戴蒙對眼前這場鬧劇,沒有發表任何看法。他煙瘾又發作了,他強忍着不吸,邊搖頭晃腦,邊另起話題:“驗屍官呢?怎麽去了這麽久?”他側首,吩咐道:“管家,你去看看怎麽回事。”
男管家右手曲折,橫在胸前,45°角鞠躬:“好的,老爺。”
下一秒,會客廳的對開門,被人從外面踹開。兩扇門板順應慣性,向兩邊重重砸去,發出巨大的聲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們輕視的目标,單手拖着一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人被丢到他們面前。
——是教廷的驗屍官。
海軍中将連忙上前查看,又是測呼吸,又是摸脈搏,最後确定:“他還活着。”轉頭禀報大人物們,“只是失去意識了。”
司法大臣蔑笑道:“我還小看你了。”
孟引百部擡起手,她身後的對開門,磅的一聲自動關上。窮追不舍的追兵被擋在外面,瘋狂撓抓門板,如集市般熱鬧。
孟引百部以寡敵衆,卻絲毫不慌:“外面那群怪物,比較之前的,進化了許多。已經不能稱之為食屍鬼了吧,或許該叫血仆。”
她雙手抱胸,緩緩從黑暗中走出,走到傾斜的窗影下,月光照亮她的容顏。
她邊向前走,邊面無表情地發表講話:“我找了一圈,沒找到伯尼斐斯,希望你們有個人,能告訴我——他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