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嫁線的暗線
第二十章王嫁線的暗線
玉雪壓松柏。
松枝承重超載,漸漸向下傾斜,積雪啪的一聲,掉落雪地,大隐于“市”。
兩人一前一後,隔着一段距離,無言行走山間,留下兩串長長的鞋印。
走到無人的地界,琉克勒茜駐足,回身怒視皮諾。
她表情兇巴巴的,兩只圓睜的怒目,圓潤且可愛,流轉着水晶般的光澤。櫻唇抿成一條直線,不僅沒有使人恐懼,反而徒增幾分俏麗。
一路上,皮諾都在左顧右盼。
對方忽然不走了,這讓他愣了一愣,他配合地停下。
“你……”琉克勒茜開口,怒音清甜如泉,仿佛輕撥的豎琴。她語言組織能力有限,既想不出妙語,也不想說髒話,卡殼半天,索性作罷。她雙手抱胸,傲慢道:“算了,我也懶得教訓你了,畢竟像你這種家夥,罵你反而是給你的獎勵。”
聽罷,皮諾撓了撓臉,沒什麽表示,似乎無所謂。
或者說……
他對特定的人群,有特定的低姿态。
琉克勒茜眼皮子一擡,雙瞳孔斜視着,繼續補充惡言:“還有,我對你沒興趣,以後離我遠點,我不想和你扯上關系。”
皮諾的食指僵住,他放下撓臉的手,一臉平和地回複道:“啊……給你帶來困擾,真是抱歉。”話鋒一轉,“但是我也一樣哦。”
“啊?”琉克勒茜不懂,什麽一樣?
皮諾不急不慢地解釋:“思春期的女孩,心思比較單純,把主動接近的異性,打上追求者的标簽,我能理解……但我不是對你有好感,才主動向你示好的哦。”說話間,皮諾邊解下圍巾,邊拉開領口,邊緩步靠近。
琉克勒茜花容失色,舉起魔杖對準他,又驚又怒地喝止道:“你幹什麽?別過來!站住!”但是皮諾不為所動,逼得她不得不後退,保持安全距離。
她精神緊繃,像繃緊的弦,體內的魔力湧動。受到她意念驅使,幹燥的冷空氣中,雷元素含量逐漸遞增。幾道蓄勢待發的小雷電,在她身邊時隐時現,發出噼啪的聲音,威懾意味十足。
距離拉近得差不多,皮諾才停下腳步,仰着脖子,露出皮膚,給琉克勒茜觀看。他喉結上下滾動,設問道:“看到了嗎?”
那眼熟的十字傷口……
是吸血鬼的傑作。
“你……”琉克勒茜訝然,旋即,她收起錯愕,裝起糊塗來:“你什麽意思?”
——他們竟是同類?這是琉克勒茜沒想到的。
——但她十分謹慎,沒有跟着自爆,畢竟這件事曝光,對她自己沒有任何好處。
光禿禿的斷崖上,沒有任何遮擋物,一覽無餘。
孟引百部蹲在崖邊,因為身形小不點,所以不易被人察覺。兩根手指摁着亮起來的腦控設備,眼前覆蓋一副熒光藍色的“護目鏡”,不透明的“有色鏡框”将眼部遮擋,配合孟引百部不茍言笑的面容,又賽博風又有氣場。
孟引百部調小放大率,焦距不斷縮小,取景範圍階段式變窄。
有望遠功能的“護目鏡”,在內側屏幕顯示畫像。
畫面從一片山林,到一條山路,到兩個小孩,再放大一倍率,連他們臉上的神态都看得一清二楚——琉克勒茜慌張,皮諾游刃有餘。
稍微換個角度,“護目鏡”的透明度變高,透出孟引百部的雙眼。
她定睛,目光如炬。
“皮諾這個角色,在原作中有戲份嗎?”孟引百部問。
“很少,一筆帶過的程度,畢竟是背景板角色。”主神系統回答。
“也就是說,我們無法從游戲文本得知,他脖子上的刀疤是怎麽來的……”孟引百部皺眉,不滿地吐槽道。
“不過看情況,他要自爆了。”主神系統提醒道。
視角回到琉克勒茜這邊,确實正如主神系統所說——
皮諾攤着雙手,十分狂妄自大,宛如目中無人的炮灰反派。他的傾訴欲達到頂峰,自顧自地将一切托出:“這是你父親——範多恩·戴蒙的饋贈哦!”
琉克勒茜瞳孔收縮,似乎被事實沖擊到了,露出一副失神的表情。
遠在山崖之上的孟引百部,也聽到了這句驚人的爆料。“範多恩·戴蒙……”孟引百部低聲呢喃,随即,她再次詢問主神系統:“怎樣?查到有用的線索沒?”
“很抱歉。”主神系統道歉,然後娓娓道來:“範多恩·戴蒙的人物資料,并不比皮諾·夏比多多少。盡管範多恩·戴蒙是惡役女主的父親,但實際上,在劇情裏,他只是一個工具人角色,他這個人物存在的意義,就是給男女主提供高貴的出身。”
“……”接連碰壁,讓孟引百部不得不沉默。
為了提高辦公效率,孟引百部只好出下策:“把資料發我,我自己來查。”
主神系統順從道:“好的,稍等。”
不一會兒,“護目鏡”之外,視線右上角,彈出一個全息影像彈窗。孟引百部用食指點了一下,彈窗打開成窗口,窗口加載出一個網頁,有目錄和文本,非常方便浏覽。孟引百部一目十行,滾動條下滑速度極快。
噤聲的琉克勒茜,是一個不錯的聽衆,十分激發他人的表達欲。
皮諾的話匣子打開。
他打了個響指,隐晦地暗示道:“琉克勒茜,我們是自己人,不是嗎?”
從初見至今,他但凡開口,就是想方設法套近乎。琉克勒茜對此感到厭煩,不耐地打斷道:“夠了,你到底想表達什麽?”
“啊……”皮諾反應過來,惋惜地嘆息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啊……”随後,假惺惺地感慨道:“真是羨慕你們女孩子,被父兄保護得無憂無慮的,家族的重擔不會強加到你們身上。”
琉克勒茜剛熄滅的怒火,又被重新點燃。她橫眉豎眼,感知到她情緒的變化,十英寸長的白桦木魔杖,高頻閃現危險的電流。她警告皮諾:“別顧左右言他。”
“別激動。”皮諾舉手投降,但他的語氣,沒有絲毫恐懼。在琉克勒茜的眼神督促下,他終于言歸正傳,進入今天的主題:“你不清楚的話,告訴你也無妨,畢竟你是自己人——你父親想實現虛君共和。”
琉克勒茜懵懂的臉,散發出白癡美:“那是什麽?”
翻頁的手停頓,孟引百部擡起頭,在心裏隔空搶答:“君主立憲制。”現階段的冬青處于君權神授時期,想架空王權,還得先削弱神權和瓦解保皇派,相當于以一敵三。孟引百部很好奇,一、他們要怎麽做,二、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皮諾失去耐心,摸着後腦勺,抱怨道:“唉,和小孩子交流就是麻煩。”
他口中的“小孩子”炸毛。
琉克勒茜深呼吸,嚴肅地反駁道:“我不是小孩子!”
皮諾懶得争辯,态度敷衍地糊弄道:“好好好,你說什麽都是對的。”
琉克勒茜氣結:“你……”
“總而言之呢,你父親組建了一個地下政黨——十二紅會,被吸納的會員都得經過初擁和歃血儀式——而我脖子上的十字,就是我入會的證明。”皮諾對此似乎非常自得,說話的語氣都帶着炫耀。
但琉克勒茜無法共情,漠然地潑冷水道:“那又如何?和我有什麽關系嗎?”
皮諾切換正經的神色,語氣沉重道:“因為自從入秋之後,戴蒙伯爵就鮮少出席會議……”
那個時間節點……
孟引百部微微擡眉,猜到跟自己的介入有關。彼時,範多恩·戴蒙獲得血仆體質後,就開始以家仆為實驗體,進行不人道的人體實驗。為了阻止他的惡行,孟引百部結識伯尼斐斯,與後者聯手設套,忽悠範多恩·戴蒙沉迷長生,停止迫害普通人。
孟引百部預料到,她出手幹涉他人的人生,必然會産生連鎖反應,屆時她需要做好善後工作,但沒想到那天是今天……
皮諾将情緒宣洩出來:“我為了我的前途,努力迎合他。我托我父親的關系,進入十二紅會,成為會員預備役,但是他作為黨首,卻消極參與活動!”看到琉克勒茜的木然,他的心更加刺痛,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所知的非法政黨的機密抖摟出來,“自從他給我們留下這個十字,我們就變得嗜人血……剛開始,我們一日三餐的血源都是他供應的,後來他不出現,我們的糧食供給就斷了,只能想方設法自謀生計……說起來,這個世界,以人類血液為食的種族,也就我們敵國的公民吧……”
高高挂起的琉克勒茜,終于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态度。她鐵青的臉色,非常難看,握着魔杖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诶,別緊張,我不是指控你們戴蒙家族通敵叛國。”明明自己才是受害人,皮諾卻反過來,語氣輕松地安慰琉克勒茜:“其次,我也沒有以此要挾你的意思,只是懇請您敦促您父親不要忘了初心。”
聽罷,琉克勒茜的肢體語言,肉眼可見的放松了。
皮諾幽怨地埋怨道:“我原本想求見你哥哥的,但他架子太大了,想單獨見他一面,和見國王一樣難。”他忽然展顏,“幸好還有你……你現在聽到我的祈求,應該能實現我的願望吧——十二紅會不可一日無首,請你一定轉告伯爵大人!”
只是一個簡單的請求,卻讓琉克勒茜犯了難。
她現在越長大,和父親越生分。忘記怎麽開始的,就是忽然有一天,他們一家三口不再同桌共餐,要麽錯峰吃,要麽在自己卧室吃,要麽在外面吃。發展到後面,更是驚掉外人的下巴,他們同住一個屋檐下,見面全靠緣分和偶遇。現在要她為了別人的事,貿貿然去晉見,她有點不情願。
她長久的沉默,引起皮諾的注意。
皮諾的嘴角漸漸下沉,垮成不悅的弧度,語氣更是咄咄逼人:“喂,我說啊……這點小事,你該不會不願意幫忙吧?”
躊躇一掃而空。
琉克勒茜脾氣也上來了,恢複嬌蠻的姿态,揚起精致的下巴,反諷道:“你不是一口一個女孩子如何如何——反正你也瞧不起女孩子,何必在這裏虛與委蛇,就為借助我的力量?其次,你們想見我父親,直接上門不行嗎?非要通過我?”
皮諾苦惱地捂着額頭:“啊……你真是油鹽不進呢……”一只眼睛斜着看琉克勒茜,“你當我們沒試過嗎?你父親直接閉門不見,無視我們的合理訴求,可謂傲慢至極。”
皮諾放下手,從袖口掏出魔杖,奇怪地問了一句:“你是他女兒對吧?”
琉克勒茜嗅到不妙的氣息。
仿佛談論今天的天氣,皮諾輕描淡寫地發表危險的言論:“把你抓起來,發匿名請柬,把事情鬧大,他就不能繼續龜縮下去了吧……”
琉克勒茜不敢置信:“你瘋了嗎?”她陰沉地提醒他,“別忘了,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學生會的監視之下。你想在衆目睽睽之下綁架我?你辦得到嗎?”
“謝謝你的關心,很快你就知道,我能不能辦到——土形變幻!”話音落下的同時,皮諾揮動魔杖,杖頭凝聚彩光,土元素瞬間改變地形。以他們兩個為中心,一圈新鮮潮濕的泥土破土而出,并不斷向上延伸,逐漸變彎,然後相接,形成一個倒扣的泥罩。
泥罩密不透風,阻擋外界的視線。
局勢突變,孟引百部猛地站起來。耳罩式的腦控設備,還繼續傳來對話聲。
皮諾陰恻恻說:“你知道……你父親不供血之後,我們怎麽找血喝嗎?”琉克勒茜不理會他,他就自問自答,他忽然狂笑起來,“哈哈哈,答案是對我們身邊的人下手哦!說起來,很奇怪呢,你父親咬了我們,我們只是變得渴血,但我們咬了的人類,卻很快死亡,異變成怪物——雖然是怪物,但很聽主人的話,主人指哪打哪,所以我今天帶了幾個過來,你剛剛要是出現得晚一點,就能和他們打照面了呵呵呵……”
至此,謎團的面紗終于揭開。
孟引百部也得出結論。
單看範多恩·戴蒙的人物資料,确實得不到有用信息,但各種信息交叉驗證,就能窺一斑而知全豹——倘若玩家扮演波格丹娜走王嫁線,到故事後半段,就是宮鬥劇情。由于劇情策劃的筆墨,大篇幅都花在主視角和三角戀上,所以人們很容易忽略一個關鍵人物,那就是範多恩·戴蒙。
縱觀王嫁線的暗線,範多恩·戴蒙一直是幕後大boss,他有發動政變的力量。游戲沒有交代他是如何合縱連橫的,但大概率和現在一樣,是借助了血仆的力量。
起初,只是兩個個逆臣合謀。中期,他們拉攏更多有政治認同的同僚,通過邪惡的初擁和歃血儀式,使後者獲得入場券、身份認同以及沉沒成本。後期,徹底滲透內閣,擴大內閣權力,挾持國王,限制神權——
只能說好大一步棋。
這大概就是野心家範多恩·戴蒙陰謀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