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章
第 21 章
哈莉·奎茵似乎還是從前的樣子。
“安——!”
紮着高馬尾的高挑女人三步并作兩步,人還沒到,呼喚的聲音已經飄到了尤安近前。
她穿着一件綢質的白襯衫,一條黑色的包臀裙,兩條長腿在陽光下白得反光。
尤安記得她從前也是類似的正裝打扮:白色與黑色好似是她身上永遠少不了的旋律。
企鵝人如臨大敵,嚴陣以待的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把自己那把黑色的大傘拄在手中,手掌死死地握在傘把上,用力的樣子就好似捏着哈莉·奎茵的腦袋。
“你竟然來了哥譚!”
哈莉·奎茵的世界裏根本不存在矮小的企鵝人,她用一種理所當然的态度把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忽視,滿心滿眼只有站在前列,笑眯眯地小幅度揮手的尤安。
陽光下,尤安藍粉色的裙子被風微微吹起,單薄的裙擺向一側飄動着。
她的長發也被吹起,鬓邊的碎發柔柔地輕撫她線條柔和的臉龐,全然是一副人畜無害的善良模樣。
“我好開心——!”
此話剛落,哈莉·奎茵飛撲到位,用力把尤安摁在了自己的懷裏。
她比尤安高半個頭,為了不讓自己的額頭跟奎茵小姐高挺的鼻子撞上,尤安反應很快地側了側腦袋。
哈莉·奎茵熱情又溫柔,她輕快的呼吸聲清晰地響在尤安的耳邊,恍惚間讓人感覺是某種活潑過頭的大型犬。
“真的好開心——!”
“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哥譚了!”
“你知道嗎——”哈莉·奎茵激動地趁着尤安沒注意,捧住她的臉頰親了親,“我要競選哥譚市市長!”
“這很好。”
兩片柔軟微涼的嘴唇一觸即離,尤安卻被這一舉動驚得一個激靈,有那麽一瞬間的汗毛倒豎。
“你找到了真正的奮鬥目标?”
“啊哈!”哈莉·奎茵抱着尤安不撒手,她并非沒有察覺尤安忽然的僵硬,只是她舍不得就此放開,讓這份得來不易,相隔日久的親近迅速終結,“不錯!”
“安!”
奎茵小姐的眼眸閃閃發光,她好像看着尤安,卻又好像看着空中遙遠的某處:“要不要來當我的幕僚?”
“拜托——”
她拉長聲音的時候顯得俏皮又迷人,聲音帶着并不鋒利的鈎子,卻把人的精神來來回回地拉扯。
尤安擡頭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美麗面龐:奎茵的線條并不柔和,甚至可以說有些淩厲。她是典型的西方長相,輪廓分明,高鼻深目,一眼望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攻擊性。
只是當她露出甜美的笑容,眉眼染上柔情的時候,攻擊性卻又化作了一種危險的魅力,使人見之忘俗,久久難以忘懷。
尤安聽着如此動人的請求,心裏不由地軟成一片,有種不自知的蕩漾和陶醉。
她隐約還嗅到哈莉·奎茵身上傳來的香味:一種清新凜冽的果香和草木香,讓人隐約幻視幽靜的森林。
要不是尤安理智尚存,在這樣的溫情攻勢之下,她恐怕一秒鐘也堅持不下來。
“幕僚?”
真是陌生又遙遠的名詞。
“對呀!”哈莉·奎茵故意把眼睛眨得很慢,期待着尤安的回答,“如果當選了市長,身邊沒有得力的幕僚可怎麽辦!”
“哥譚市真是人才凋敝……無論如何,我都要把幕僚長的位置留給你!”
……倒也大可不必……
尤安還沒出聲,就已經感覺到企鵝人那股不容忽視的、仿佛高溫射線一樣恐怖的眼神正在兇惡地掃視着這位惡客。
哈莉·奎茵卻尤作不覺。
“哈莉·奎茵!”科波特拄着傘皮笑肉不笑,“既然來了,何必要在外面久站呢?”
“總要給我招待你的機會吧。”
“喲——!”很難想象,哈莉·奎茵清朗的嗓音也能在某一瞬間變得高昂尖銳,充滿了刺耳的諷刺。只是一個變調的語氣詞,就讓科波特的臉色一黑再黑。
“都怪我——都忘記跟你打招呼了!”
“我只是看見安太激動了,想必科波特你不會介意吧?”
“不過……”哈莉·奎茵刺了企鵝人一下,終于松開了尤安,讓她從飽滿的懷抱中逃出生天。只是尤安還沒松一口氣,這位仿佛有肌膚饑渴症的小姐又緊緊地握住了她的左手,“我可不是來做客的。”
“我只是通知你一下——”
“安,到我家去聊聊天怎麽樣?”
哈莉·奎茵撇了撇嘴,從優勢高度俯視着科波特。即使沒有露出太過明顯的鄙夷表情,光是那種投來視線的角度,就已經足夠讓對身高還是頗為在意的科波特暗自咬牙。
尤安的左手被哈莉·奎茵握着,比之前擁抱還要炙熱的感覺從手背到手臂,一路傳到她的大腦裏,讓她渾身都不太自在。
“聊天?”
“我以為我們已經聊無可聊。”
不自在的尤安很難再保持平靜和喜悅,她看着哈莉·奎茵興奮而又愉悅的臉,恍惚間好像看見了熟悉的故人。可是每每手上的熱度上升,她卻又被拉回到現實裏。
“……我真的很想你……”
哈莉·奎茵捏了捏尤安的手,舉止有種越界的親昵。
這下子,尤安不僅是不自在,還有些說不出的苦悶和難過。
“要不是你……我還沉浸在亂七八糟、毫無價值的思想裏……”
哈莉·奎茵情真意切,再度把在場的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當成了背景板。
作為心理醫生,她其實早已經看出了尤安對自己親密行為的逃避。
可是……總要試試看呢?
哈莉·奎茵永遠都記得尤安走進咨詢室的那一天。
那是哥譚最普通的一個陰天,空氣沉悶,天空陰沉,不管是在室內還是室外,都有種被狠狠打壓着的痛苦。
心理醫生并不好當。
哈莉·奎茵年輕有為,過早打出名號的她還沒來得及确定自己的“心理醫生”,就被無窮無盡的來訪者壓榨了所有的時間。
日複一日地傾聽、梳理、引導……
哈莉·奎茵逐漸意識到:哥譚積弊已久,沉疴難返。
活在哥譚的人,除非死,否則遲早有一天會變成瘋子。
當這句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腦海中時,哈莉·奎茵知道,自己跟“瘋子”只差一線之隔。
哈莉·奎茵開始感覺到呼吸的痛苦:一呼一吸之間,都是哥譚渾濁不堪的空氣,都是哥譚令人作嘔的環境。
無數人像是螞蟻一樣被環境碾壓支配着,可是他們甚至連擡頭看清楚壓迫自己的對象,都做不到。
那樣一個普通的陰天,哈莉·奎茵坐在柔軟的沙發裏,照例等待着下一位來訪者推門而入。
尤安當時的樣子其實她記得不是很清楚,哈莉·奎茵掃過一眼,就從她平靜到死寂的臉龐上看出了她精神的枯竭。
又一個可憐人。
這是哈莉·奎茵對尤安的第一印象。
尤安的确是一個可憐人。
“真不知道來這兒幹什麽……”就像很多排斥展露內心的來訪者一樣,尤安對哈莉·奎茵的疏離擺在明面上,“當然,很高興認識你,奎茵醫生。”
“如果你願意的話,叫我哈莉就行。”
哈莉·奎茵擺出營業微笑,大腦卻忍不住開始放空。她本應該從尤安的每一個微小動作、每一點神情變化上來搜集線索,以便更快地分析對方,更溫和地走入對方的心靈。
可是哈莉·奎茵已經很累了,精神疲憊,臉上卻還要裝出溫和的模樣。
我應該推掉下午的所有來訪,好好休息一下的。
哈莉·奎茵正有些懊悔地想着,尤安卻四處打量了一下咨詢室後開了口:
“您要問些什麽呢?”
“咨詢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她的聲音平靜,可是語氣卻十分古怪——就好像她并非一個求助者,而是一個憑空降臨,來視察這小小咨詢室,小小心理醫生的大人物。
哈莉·奎茵被她的言語刺了一下,心裏有些不滿,同時卻又生出了更多的興趣。
尤安看向哈莉·奎茵的眼神那樣明亮且堅定,她雖然精神落魄,但是顯然還有某種頑強的東西一直支撐着她生活,讓她不至于一無所有,像那些哥譚人一樣陷入瘋狂。
“您有什麽困擾呢?”
尤安抿了一下唇,露出一個也同樣古怪的微笑:“在這座城市,恐怕除了夢想不能實現意外,我沒有其他困擾了。”
“我希望人死能夠複生,這算是困擾嗎?”
她抽動嘴角自嘲地笑笑,望着哈莉·奎茵的眼神卻并未改變:“不需要告訴我這不可能。”
“我知道,很清楚地知道。”
“就像我知道哥譚這泥沼無藥可救一樣。”
“怎麽說?”
哈莉·奎茵忽然不想做一個合格的醫生,她明顯被尤安反客為主,被這位擁有古怪夢想的訪客吸引住了心神。
“你看不出來嗎?”
尤安聳聳肩,眼神在室內溫馨的裝飾上一一流連:“這座城市之所以能夠建立,完全依靠着恐怖的資本。”
“資本永遠不會反哺城市,它們只會讓哥譚墜入深淵。”
“不論它們戴着怎樣僞善的面具,資本,永遠都只是吸血的資本。”
“如果長期找不到出路,哥譚只會成為資本的棄子,哥譚人……”
“都會是‘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