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秦有榕今天的心情很不美麗。
外頭的雨已經從昨晚下到現在了,空氣中潮濕粘膩的氣息累積到最高值,她已經忍不住感到煩躁。藺相思站在一邊,聽着節奏淩亂的指尖敲擊聲,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心一抽一抽地跳,直到看見秦遙。
“相思,好久不見。”
來人同她打了聲招呼,平靜溫和,一如記憶中的溫潤模樣。
藺相思有些害羞地點了下頭,就聽沙發那邊秦有榕開始嚷嚷:“阿遙,你怎麽才來呀,我都快被這雨給煩死了!”
秦遙聽罷溫柔笑開,轉頭看過去。
藺相思默默擡起頭瞟了一眼,卻是硬生生從這笑容裏看出了幾分寵溺。
“來的路上我看雨勢已經小了許多,估計過會就會停了,時間還早,我們先坐着等等吧。話說回來,怎麽不見三哥?”
“笙哥哥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有事,到現在都還沒回來。”秦有榕提不起精神,恹恹道,“本來我還指望着珠珠姐能和我們一起的,誰知道她也不來了。”
“珠珠姐?”秦遙面露疑惑。
“唉,就是……”秦有榕眼珠子一轉,欲言又止,最後索性擺擺手,“……算了算了,等會再跟你說。”
見她不想答,秦遙便也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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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夜幕降臨的時候,外頭的雨果然停了。風漸漸起,挾着雨後清新的冷意,秦遙站在街邊,背對着來往的人潮,将拂至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
各式的花燈燭火飄搖,夜市亮如白晝。車馬喧嚣,不少人選擇從街道口開始步行,錦衣華服,胭脂味濃,人聲鼎沸,真真是寶馬雕車香滿路。
“阿遙。”秦有榕突然湊近身子,指了指她手裏的燈籠,忍不住好奇:“你許了什麽願?”
秦遙收起筆,抱着懷裏的小白燈籠笑眯眯道:“說出來就不靈了。”
秦有榕于是撇撇嘴,瞄了眼自己懷裏的“金玉良緣,佳偶天成”,瞬間不再做聲。
旁邊就是家賣面具的小攤鋪,幾個小毛頭正踮着腳圍成一圈繞在桌鋪前,剛好齊齊冒出個頭來。
秦有榕眼看着,起了玩心,拉着秦遙就要去買,挑來挑去,來回比較,最後挑中一只兇神惡煞的,罩在臉上煞有其事地對着秦遙一通亂比劃,惹得秦遙不住笑出聲,被逼的後退。剛好不巧就撞上了身後的行人,秦遙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未褪,轉過身,卻在見到對方時定了定神。
“蘇老師。”
蘇維揚也沒想到兩人會在這裏遇上,感到意外的同時看她受驚一般隔開一步站定的恭敬模樣,眼中不由染上笑意。
“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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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行駛到目的地,看到眼前一片金碧輝煌的時候,晏黎卻突然不想下車了。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見他依舊在閉目養神,修長的脖頸突出一點誘人的喉結,就很沒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車廂裏寂靜的可以,他不說話,她也不敢開口。晏黎總覺得秦笙是把今天所有的話都在剛才的飯局上說完了,以至于這一路都沉默。男人微敞的衣領在吹入半開車窗的夜風中輕輕搖擺,顯出迷人的鎖骨。那股子慵懶疏離的氣質,越是淡漠,就越是吸引着人靠近,忍不住想要征服。
她最後還是下了車,沒有片刻的拖延。
身後的汽車轟鳴聲很快就消失了,眼前的笙樂是一如既往的繁華,晏黎抱胸在冷風中站定了片刻,凝視着那兩個偌大的閃爍的紅字,正微微出神,就聽見身後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她轉過身,精致的妝容在暗色之中透出幾分冷豔,見到來人後立刻變得生動起來。
“韓老板。”
她微笑颔首着,擺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姿态,清亮的聲線一如歌唱時婉轉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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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咱們接下來去哪?”
小陳一面開車一面透過頂上的後視鏡看向後座的人。秦笙仰頭靠在座椅上,夜晚城市的燈光在他舒展的眉目間迷離變換着,遮掩了一絲疲憊。
“回去吧。”
他睜開眼,淡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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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繹不絕的來往人聲中,秦有榕手舉着那只兇神惡煞的面具,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秦遙和那人之間來回轉動。
直到男人走遠,她才放下面具,湊近秦遙的耳邊,好奇地問:“阿遙,他是誰?”
秦遙收回視線,簡單介紹起蘇維揚,只不過尾音還未落,就見秦有榕激動地指着夜空跳起來,興奮道:“阿遙你快看,放煙花了!”
秦遙于是順着響聲擡起頭,絢麗的煙火在空中依次綻開,星星點點落幕,宛若流光。她愣愣地看着秦有榕抓住自己手腕的右手,沒緩過神來。
“榕姐姐,你要帶我去哪?”
秦有榕跑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喊:“去河邊,那裏看得寬闊!”
兩人一前一後抵達河岸邊,秦遙拍着胸脯正喘氣,岸邊已經站了不少行人。秦有榕轉身輕輕拍了拍秦遙的肩膀,提醒道:“阿遙,快看。”
盛大的焰火迎面而來,鋪滿半個夜空。震天的響聲中是人們不絕于耳的贊嘆之聲。秦遙放緩了呼吸,漸漸直起身子,微張的瞳孔中映出不斷變幻的火光,點亮了沉靜的面龐。
秦有榕正在一旁和幾個半點大的孩子打鬧成一片,其中一個女娃娃趁機躲到秦遙身後,緊抓着她的衣角尋求庇護。秦遙剛一側頭想看個究竟,秦有榕突然就從旁邊“殺”出來,那女娃娃立即揪着她的衣服轉到另一邊,她于是被迫轉身,哭笑不得地站在二人中間。
兩個回合下來,秦遙就一直在原地打轉。秦有榕于是停下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咯咯直笑的女娃娃道:“小丫頭還挺聰明,行了,快別折騰你遙姐姐,我不抓你了。我啊,看煙花。”說完,倒還真像模像樣地背過身去擡頭看起天空來。小丫頭狐疑地探出腦袋,又試探着伸出一只腳,見秦有榕并沒有什麽別的動作,于是放下戒備,可才剛走出半個身子,就又被家人喊了回去。秦遙眼看着秦有榕從蓄勢待發到偃旗息鼓的背影,一股子氣勢就硬生生給洩了下去。她一個沒繃住,捂住嘴在一旁偷笑。
“好你個阿遙,竟敢在這裏偷偷笑話我!”
秦有榕瞥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撲上來。秦遙哪裏架得住這陣勢,連連舉起雙手投降,只是兩只眼睛亮晶晶的閃着笑意,煙火光下,像極了兩汪清泉。
“我錯了,榕姐姐,阿遙錯了。”
秦遙一面後退一面軟軟地哀求着,她雙臂交疊擋在身前虛抵着秦有榕的攻勢,然被把住了手腕,不得動彈。發絲從她的肩頭滑落垂墜在空中,生動溫柔。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沒忍住,一起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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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給你。”
馮淼斜瞅着正被眼前的大美男整得五迷三道的小丫頭,搖晃着腦袋對夏游翡俯下去的背啧啧有聲。
“兄弟,做個人吧,人家還只是個孩子啊。”
夏游翡将手裏的兔子燈遞出去,轉頭笑罵:“滾。”
那小丫頭提着燈籠,臉紅彤彤的好像個紅蘋果,硬是梗着脖子嚷出聲:“大哥哥你真好看,跟剛剛和我一起玩的小姐姐一樣好看!”
“嗯?”
夏有翡聞言一愣,尾音不自覺上揚。
“她就在那。”小丫頭回身指了指橋下的河岸邊,丢下話就轉頭跑了。
夏有翡眼看着那只小小的身影跑下橋頭彙入人流,直起身子無言笑了笑。馮淼那厮正和衆人一同半仰着頭圍觀天上的焰火,他無聊地雙手撐在欄板上漫無目的地張望,河岸邊倒是十分熱鬧,齊刷刷的一排行人和嬉鬧的孩童,時明時暗的火光映着那一層輪廓,少女清澈的面容就這樣不經意間融進他流連的視線裏。
他眨了眨眼,慢慢凝住目光。
馮淼扭頭見他目不轉睛的模樣,踱步走近,順着視線左右巡睃了一番,好奇發問:“诶,兄弟,看什麽呢?”
男人并不看他,只是任由夜風吹拂,夾帶着他溫潤清涼的音色。
“煙花。”
馮淼聞言,冷哼一聲,一個白眼翻到天上去。
你家煙花才開地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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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我們在這!”
聽到聲音,蘇維揚停止了搜尋,左右環顧了一圈,才看到招手的郁蘭芝和一旁的母親。
他快步走過去,郁蘭芝放下手臂挽住蘇母,望着他笑得真誠。
“抱歉,我來晚了。”
“沒關系,我們也才剛到沒多久。”
蘇母輕拍了拍扶在自己臂彎處的手,欣然開口:“既然人都齊了,那我們就去街上走走。蘭芝,去,挑個你喜歡的花燈吧,有好看的也給姑媽選一個。”
“好。”
等郁蘭芝挑花燈的間隙,蘇母走近兒子,兩人站在一處,她緩聲開口道:“近來學校忙嗎?你總是很晚回來。”
“嗯。”蘇維揚點頭移開視線,“多了不少事情。”
“蘭芝好不容易過來一趟。我一個老婆子習慣了成天在家,也不知道能帶她做什麽,那孩子雖然從來不說,可咱們也不能就這麽怠慢了人家,如果可以,以後就盡量早點回來吧。”
“……好。”
“你們現在多相處着,日後成婚了,也更有底不是?”
“姑媽,您看這燈您喜歡不?”郁蘭芝放大了聲音,轉過身朝不遠處的兩人展示着手裏的花燈。
“喜歡。蘭芝挑的,姑媽都喜歡。”蘇母說着走近,不再管落在身後的蘇維揚。
“這燈罩上可以題字吧,蘭芝,你想寫什麽?讓維揚幫你。”
“不用不用……”郁蘭芝擺擺手,不好意思擡頭,就只是盯着蘇母手裏的燈籠看。
“這有什麽?維揚,去,找攤主借支筆來。”
“可以嗎,表哥?”她擡起頭,眼裏閃着光。
蘇維揚一愣,有些尴尬地別開眼。
“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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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笙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燈光如晝,照得各處明亮。一些習慣早睡的,例如鄒嬸,早就回房歇息了。剩下一些人也都安靜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或是準備休息,而藺相思就在這靜谧安寧的氣氛裏,歪着頭昏昏欲睡。
“笙少……”
噓——
秦笙食指抵在唇邊,做出噤聲的手勢。仆人會意,躬身退了下去。
大廳裏靜的只有純粹的腳步聲。
男人雙手插在褲兜裏,放慢腳步朝餐桌走過去,順勢在對面一把已經拉開了的椅子上坐下。他輕靠上椅背,隔着一個桌面的距離,靜靜看着藺相思歪頭壓在自己一只屈起的手臂上,時不時腦袋一晃,就又給滑下來。
時光在呼吸間靜谧流淌,他用視線描摹出她挺翹的鼻尖和細密的睫毛,不知過了多久。藺相思一個晃身,又從手臂上晃下來,額頭“咚”地一聲磕在桌面上,結實得很。
伴着一聲突兀的輕笑,她雙手捂住痛處擡起頭,惺忪的睡眼中映出男人漸漸明晰的輪廓。
秦笙停止了笑,傾身上前,低沉的音色在溫柔的夜色裏響起,好似琴弦撥動。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