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進。”
藺相思在聽到房間內的應答後推門走了進去,她将玻璃杯置在書桌臺面上,收起托盤,就準備動身離開。
“慢着。”
秦笙從書中擡起頭,“把你之前練的字拿過來,我看看。”
“……”
藺相思身形一定,不自然地轉過身。
她不敢直視秦笙的眼睛,只是低着腦袋不住地用指尖摩挲着托盤的邊緣。
“沒寫完?”
秦笙看她這不情願的架勢,好脾氣地問。
藺相思搖搖頭。
“那就拿來。”
嗯,好脾氣果然還是有限的。
她低垂着眼,慢騰騰地挪動到長案邊上,先将托盤放下,然後從邊沿的一沓紙中拿起最上面的幾張,整理好,給秦笙交了過去。
光潔如玉的紙張被男人拿在手裏,倒是襯得他的手指幹淨好看。藺相思輕咬着唇小心翼翼地看過去,見秦笙依舊面不改色地檢查着,一顆心就像有塊石頭懸在那裏一樣,七上八下的。
“為什麽不想給我看?”
檢查完最後一頁紙,秦笙擡起頭,對上藺相思局促的目光。
“是知道自己寫得不好嗎?”
“……”
“咯噔”一下,藺相思仿佛聽到了自己心口石頭落地的聲音。然後不知怎的,像是人觸碰到燙的東西會縮回手,感受到寒冷會打顫一樣,她就突然,不由自主地笑了。
笑得特別讨好的那種。
秦笙見她笑得眉眼彎彎,天然純淨,于是也跟着笑了。
笑得特別虛僞,特別不懷好意的那種。
“知道從前先生們都是怎麽對付字寫不好的學生的嗎?”
藺相思聞言一愣,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過來。”
秦笙招招手,笑得像只老謀深算的狐貍,喚她至跟前。
“手伸出來。”
秦笙看着眼前站着跟他坐着差不多高的藺相思,目光停留在她垂下去的鴉翼般的柔軟睫毛上,視線下移,瞥到她伸開來的纖纖白嫩的小手,帶着若有似無的笑意,懶洋洋開口。
“翻過來,手心朝上。”
藺相思心中頓時一驚,猛地護住自己的右手,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秦笙。
他他他他這是要打她?!
“乖,把手拿出來。”
秦笙一只手臂搭在書桌上支着額角,悠哉悠哉地看了眼藺相思縮回去的右手,淡淡道。
藺相思用眼神無聲控訴着男人的行為,哆嗦着剛把手伸出去,就見他直起身子,揚起右手,藺相思一緊張,立馬扭頭閉上眼睛。
室外的陽光穿透枝桠間細碎的縫隙,打在泛黃的梧桐葉上,顯出通透的脈絡。
秦笙放下手臂重新回到方才的惬意坐姿,欣賞似地看着藺相思轉過去的白嫩臉頰,窗口的樹葉在簌簌作響,像極了她顫動的睫毛。
藺相思等了一會兒,預想中的巴掌還是沒有拍下來,倒是手心裏被放了一件冰涼的物什,細細長長的,握在手裏平滑堅硬,她好奇地睜開眼,發現手中的兼毫筆,不明所以地看向秦笙。
男人此刻周身沐浴在明亮的光影裏,眼中墨色深沉,亦有光華。對上藺相思茫然的神色,他慵懶開口道。
“少爺今天有空,親自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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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秦遙奮力踮起腳尖,然而指尖只能堪堪夠到書櫃頂層的邊緣,她步子不穩地左右虛晃了兩下,眼角的餘光一黑,卻是被籠罩在了別人衣袖的陰影下。
“蘇老師。”
待看清來人,她放下手臂,恭敬地隔開一步距離,輕聲喚道。
“怎麽還沒回去?”
蘇維揚點點頭,取下書本,反手看了眼封皮上的名字。
“《波麗安娜》?”他緩聲念出口。
秦遙順勢看過去,柔聲應道: “一直心念着,只不過直到今日才尋到機會過來找。”她雙手接過蘇維揚遞過來的書,道了聲謝,清秀的眉眼間盡是淺淡的笑意,反問道:“老師呢?也不回去嗎?”
“跟你一樣。”蘇維揚輕輕晃了晃另一只手中的書本示意,“不過,你比我幸運得多,”說着,他揚起眉,顯出額間幾道輕淺的橫紋,佯裝失望的模樣,“我可還要再轉上幾圈。”
秦遙雙臂抱着書,掩住嘴角溢出的笑意,舒展的淡眉仿若遠山,氲了一層薄霧,“那老師,我先走了,祝您好運。”
“嗯。”蘇維揚擺擺手,竹青色的長衫衣料貼合在身上,更凸顯出一份儒雅的風流,他溫和地笑開。
“明天見。”
晚風寒涼,天邊猶有一抹亮色,落在少女水色的衣袖上,露出一截明亮白皙的手腕。秦遙擡起手臂,将頰邊亂舞的發絲別至耳後,泛涼的指尖撫上微微發燙的耳根。
路旁的鐘花櫻還未完全盛開,粉嫩的花蕾垂挂在枝頭,一朵兩朵,如少女春心,含苞待放。
那是只屬于冬末初春的,寂靜與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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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時分,天空突然開始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秦遙倚在床頭就着身側暖黃的燈光翻開手邊的書。房門被打開,柔軟的地墊吞沒了輕盈的腳步聲,直至那身影完全進入餘光的視線裏,秦遙才意識到。她擡起頭,見到來人後舒心一笑。
“媽。”
廖孟秋輕輕放下手裏的姜茶,轉過身子順勢在床邊坐下。
“怎麽今天回來的這麽晚?”
“臨回來的時候去了趟圖書館,借了幾本書,就耽擱了些時辰。”
廖孟秋聽罷點點頭,伸手将一側的被角撫平,道:“明天去找你榕姐姐的時候,記得多披件衣裳。夜裏風涼,你身子又弱,可得當心些。”
“嗯。”秦遙乖巧地應下,聽着窗外噼裏啪啦勢頭漸大的雨聲,竟有一絲片刻的失神。
“姜茶還有些燙,等過會再喝吧。”廖孟秋說着摸了摸她垂放在身側的右手,感覺到掌心下的冰冷,心中既無奈又憐惜。
“你這孩子,随什麽不好,偏偏随我這一身的毛病。”
秦遙卻不在意,她彎彎嘴角,半是玩笑着開口:“這有什麽不好?這就說明,我是您親生的,絕對錯不了!”
廖孟秋聞言失笑,訓孩子似地輕輕朝掌下的手背上拍了一記,“又犯什麽傻?你可不就是我親生的!”
少女歪着脖子憨憨笑出聲,圓圓的衣領傾斜,露出分明的鎖骨,活潑爛漫,倒是平日裏少見的開朗模樣。
“再過幾天就是周家晚宴,” 廖孟秋說着輕輕拍了拍秦遙蓋在身上的柔軟棉被,慈愛開口:“這次不比以往,來的可都是些名門家的少爺。想我們阿遙如今也是個大姑娘了,也是時候該多見見人,尋個好人家。”
秦遙垂下眼,逐漸收斂了嘴角的笑意。
她平靜道:“榕姐姐還沒嫁呢,我不急。”
“傻丫頭,你當結婚是件多容易的事?” 廖孟秋說得溫柔,“你總得多瞧瞧,多和人接觸接觸,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的?”
“這可不分什麽大小先後。”
袅袅的熱氣彌散在昏黃的光線裏,秦遙微微低着頭,柔順的黑發貼在背後。側影寂靜,和着窗外纏綿的雨,打在窗棂上,濺起一朵又一朵細小的水花。
她擡起手,指尖離開停留已久的書頁,試探了一下姜茶杯壁的溫度,感覺尚可,便合上書本放在一旁,兩只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啜飲着。下巴處的濕氣氤氲,她盯着杯底沉澱的姜絲,聽天邊隐約有雷鳴陣陣。
也不知道這雨究竟要下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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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一聲,一道白光在雲層中閃現。劃破了靜谧的黑夜,驚擾了夢中人的呢喃。
“不……不要……不要!”
盛珠珠猛地睜開眼,伴着外頭轟鳴的雷聲,吞沒了她最後的呼喊。
心口跳動得厲害,她急促用力地喘息着,胸脯起伏,額間浸滿了濡濕的汗意。
潺潺的雨聲拉她脫離了夢醒間的迷離恍惚。她撐着發麻的手臂坐起身,凝神的視線在黑暗中漸漸失去焦點,眼眶酸楚,很快便溢滿了晶瑩的淚。
淚水打濕了她棉白的衣袖,讓那一點布料變得透明。盛珠珠慢慢蜷起身子,将面容掩埋在雙臂之中,心緒如潮湧。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她不斷重複着,只言片語從雙臂間的縫隙溢出來,悶悶的,帶着顫意,像極了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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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貴芬端着清粥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模樣。
她趕忙放下手裏的東西,快步到床邊。
啜泣的少女像是聽不到外界的呼喊,固執地躲藏在自己的軀殼中,直到吳貴芬狠下力,抓起她的臂膀,盛珠珠擡起頭,黏濕的淚水胡亂抹在臉上,粘住了頰邊的碎發。
“吳媽……”
她啞着嗓子,仰起的目光不過清明一瞬,眼底就又湧出淚意。然後伸出手,像個脆弱的孩子,傾身投進大人的懷抱。
“我看見她了……”
她哽咽道。
細密的雨絲順着風向打入半開的門扉中,透徹寒涼。吳貴芬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一頓,很快又如常貼上盛珠珠的後背。
“沒事了,沒事了。”
她輕聲安慰着,一如多年以前的夜晚。
懷裏的姑娘泣不成聲,她心疼地蹙起眉攬住她,閉上眼喃喃:“都過去了,都已經過去了……”
“不……”
盛珠珠固執地搖着頭,她仰起臉,積蓄的淚滑出眼角沒入鬓發,連同她顫抖的音調,不肯停歇。
“我今天……看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