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盛珠珠從小就對她的名字不大滿意。
老人家說,“珠”這個字,寓意珍貴美好,代表父親對她的疼愛期盼,對女兒家來說,是個頂頂好的名字。
可她不這麽認為。
她覺得這個名字既難聽,又俗氣。
所以,打小她就對別人家的名字特別留心。遇到她認為好聽的,更是會記上好久,惦念着,以至于拿自己的姓去試着套別人的名,只可惜每每一組合,總是少了原本的驚豔之感。久而久之,她漸漸悟出了一個道理,她的名字是沒什麽問題,有問題的是她的姓,她這個姓,實在很難取到一個好名字!
哥哥盛才聽她倒豆子一般倒出自己的條條心事,原本就不是什麽有耐心的人,聽不到一半索性揪着她起身,大掌一揮,拉着她直奔去尋父親,一路上嚷嚷着定要給她改個好名。結果父親沒尋着,只尋到了卧在美人榻上小憩的母親。兩人頓時噤了聲,就看母親懶洋洋地掀起眼皮,顯出深陷的凹進去的眼窩,那裏頭沒有神氣,黑黝黝的,好像兩道深溝。塗得極其均勻漂亮的薄唇一張一合,有魔力似的,盛珠珠張大眼,就盯着那處看。
“哦,你父親啊,打仗去了。”
母親說着,又饒有興致地擡起一只手,仔細欣賞着指尖的玫紅蔻丹,聽着兩人若有其事地表明來意,悠悠開口,不過一句“胡鬧”,就讓兩人折回了身子。
時光逡巡,不過兩三年,盛珠珠早已忘了這檔子“胡鬧事”。母親帶着她回滬上探親,小住了個把月。一日,她見天氣晴好,自己一個人在後院處的長廊裏玩得甚歡,就見奶娘正緩步沿着花園小道過來,她倚着一根廊柱向外張望,心念一動,回身轉入一座假山口,藏匿其中,仔細辨着外面的聲響。待到有腳步聲靠近,她“哇”地一聲沖出去,驚得奶娘猛地一個哆嗦,扶着心口直喘氣。
盛珠珠見計劃成功,沒心沒肺地拍拍手,笑得前仰後合。然而方才看得遠,如今湊近了,才注意到奶娘身後還帶着個女娃。那女娃年紀瞧着跟她差不多大,瘦瘦小小的一只,安安靜靜地杵在後面,溫順謙卑的乖巧模樣,倒是讓人一下子心生好感。
“小姐,咱下次可不能再這麽玩了!”奶娘好不容易平順了呼吸,撫一撫心口,還在砰砰直跳。
“嘿嘿……”盛珠珠不大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一只手摸上後腦勺,撓一撓,終究是沒忍住,好奇問出口:“奶娘,她是誰?”
“哦,這孩子呀,”吳貴芬回頭瞥了眼身後,“她原本是老夫人府上的丫頭,是太太怕小姐您一個人在這宅子裏太寂寞,就讨了這孩子來,說是給您做個伴讀丫鬟也好。”
盛珠珠一聽是自己的丫鬟,心中頓時歡喜。想這宅子裏呆得都是些無趣的大人,她成日只能自娛自樂,如今來了個年紀相仿的玩伴,日子總算是有些盼頭了。這麽一想,她右手握拳放在嘴邊,假裝清了清嗓,嘴角抑制不住揚起。
她朝那女孩走近,雙手背在身後,微俯下身子以進入她的視線,明亮的眼睛忽閃忽閃,透出好奇。
“你叫什麽名字?”
暖風拂柳,春光正好。
綿薄的柳絮輕飄飄随風落在她的肩頭,她聽到她這樣問。
“吶,珠珠姐,你會不會下棋呀?”秦有榕俯下身撿起腳邊的蘋果,頭也不擡地問。
盛珠珠靜靜坐在一旁,依舊保持着原來的姿勢。
她低垂着眼,眼睫輕顫,透過餘光,依稀能瞥見一個模糊的身形輪廓,伴着細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仿佛宿命一般,叩響沉默時光中的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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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秦越握着羊毫筆的右手一頓,原本輕松怡然的心境頓時煙消雲散。他呆呆地眼望着來人,一時之間,一支筆提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出所料,傅芸一眼掃淨他桌上鋪開的生宣筆墨,皺起眉,面上是明顯的不悅之色。
“母——”他攥住手邊的衣角,想要開口卻被傅芸壓了下去,顯然,她并不想聽他所謂的解釋。
“先前我讓你看的書,你都看完了嗎?”
“……還沒有。”
秦越垂下眼,聲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他不想撒謊,那些經濟類的圖書,他根本從來都不感興趣。
“越兒,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說你了,”傅芸的聲音裏透着不滿,“你有時間花上一天的功夫去鼓搗這些沒用的畫,卻連看幾本正經書的時間都吝啬。你是秦家的少爺,你的未來是繼承秦家的家業,在商場政道上有所作為,而不是混在這些筆墨堆裏浪費你寶貴的精力!”
秦越低着頭不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越聽,眼中的光澤就越是黯淡下去。
傅芸卻是看不得他這副頹喪樣子,她直接背過身去,瘦削的面頰上,那線條是如此冷硬,就連陽光也不能軟化。
“越兒,你不小了,該懂得去為自己争取點什麽,母親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好,等你長大了,你就是母親唯一的依靠。徐師傅那邊,我已經跟他說好最近都不用來了,從明天起,你就跟着你七叔去公司,好好學學你該學的事。”
半掩的門扉再次經過開合,“吱呀”一聲,清風揚起又落下。
身前的牡丹在桌上盛放得美麗,曙紅的花瓣柔嫩舒展着,線條流暢,胭脂勾花心,藤黃點花蕊,風姿綽約的神韻躍然紙上。
可她卻在少年的心中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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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珠姐?珠珠姐?”
見自己良久沒有得到回複,秦有榕不由地轉過頭,看盛珠珠正兀自出神,于是伸手輕輕晃了晃她的胳膊肘,才将她晃回神來。
“珠珠姐,你想什麽呢?”秦有榕覺得好笑,澄澈的一雙眼看向身側的人。
盛珠珠被瞧得不自在,微微挪動了身子。
秦笙的桌前已經換了杯嶄新的紅茶,還冒着熱氣。她重新拾起微笑偏過頭,“沒什麽,只不過看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
秦有榕睜大雙眼,語氣中流露出一絲失望,“诶?這麽快嗎?”
“原本我也只是因為路過才過來拜訪,下午還約了人去西郊,這會可得趕快過去了。”盛珠珠說着看向矮幾邊上的黑白子,抱歉道:“圍棋我倒是會些,可惜今日匆忙,你喜歡的話,咱們倆下次再對局。”
“那好吧。”秦有榕只得無奈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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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的日光盛得熱烈,盛珠珠剛從大門口出來,寒涼的冷風吹過她溫熱的臉頰,引起陣陣顫栗。她看見司機緩緩将車開過來,流莺下了車,小小的身影跟在她身邊,恍然間,讓她有種恍惚的錯覺。
“小姐,咱們接下來去哪?”流莺轉頭看向後座。
高大的行道樹矗立在街對面,延伸至街道最遠處,好像沒有盡頭。盛珠珠看着窗外靜止的景,白淨的下巴微仰着,像在思考,瞳孔中映出微漾的水光。
“回霖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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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無聊啊……”
秦有榕窩在沙發裏,兩只手肘抵在膝蓋上,手心拖着下巴,平日裏顧盼生姿的一雙杏眼此刻卻是失了神,目光空空的不止落在何處。
秦笙回了書房,大概是還在因為宿醉而頭疼,一股子“生人勿近,熟人勿擾”的氣息,秦有榕哪還有膽子敢再做糾纏。光是想想,都要忍不住縮縮脖子。
早知道,她就答應別人一起去逛百貨公司了,可一想到陳慈那人也在,這個想法就立刻被她否定了。
生活還真是艱難啊……
無聲地嘆了口氣,秦有榕扁着個嘴,食指在臉頰上輕點着。客廳寂靜,只有鐘表指針的噠噠聲,契合着心跳,一寸寸磨着人的神經。樓梯口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融在周遭的靜谧裏,顯得有些突兀。秦有榕百無聊賴地擡眼看過去,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漆黑的瞳仁複又染上了光彩。
“藺相思。”她擺擺手輕喚,聲音裏帶着稍許的迫切。
藺相思于是轉了個方向走過來,行至秦有榕跟前,就見她撲閃着一雙大眼睛,嘴角掩着笑意,朗聲問道:“笙哥哥現在心情還好嗎?”
藺相思認真思忖了片刻,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秦有榕嘴角的笑意加深,她直起身子,放下手臂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問:“之前坐在這裏的客人,你有看到嗎?”
藺相思猶豫着,仍舊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她是誰嗎?”
看着秦有榕眼中隐隐迸出的興奮光芒,藺相思只覺得右眼皮突突跳個不停,她僵着脖子,一時之間,站在那裏不知是該點頭還是搖頭。
“她叫盛珠珠,”秦有榕忍不住,直接接口道,“是西南盛将軍的女兒,不出意外,也會是我的未來嫂嫂。”
說到最後,她特意放慢了語調,帶着計謀即将得逞的小得意,仔細觀察着藺相思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
“……”
“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呃不對,你就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秦有榕擰起眉毛,不相信似地仰着腦袋湊近藺相思,非想要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麽。
“不對呀,不對呀。”她一面自顧自地嘀咕,一面逡巡着目光不停。
藺相思被瞧得發怵,頸脖子不斷艱難後縮,尴尬中透着幾分不知所措。
秦有榕無奈,望着藺相思眼中的茫然,只覺得心情挫敗。
“真無聊。”她擺擺手,于是重新窩回沙發裏。
“相思丫頭,蜂蜜水我給調好了,你端上去拿給少爺吧。”
花媽媽說着,倚着餐桌把盛有蜂蜜水的杯子放到托盤上。
藺相思聞言看向秦有榕,後者大方地擺擺手,滿不在乎地說:“行了,你去吧。”
說完,她抓起一顆蘋果,半仰着頭靠在沙發後背上,斜眼看藺相思從花媽媽手中接過托盤,視線邊随着那抹嬌小的身影上了樓,邊狐疑着咬下第一口果肉。
難道,真是她搞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