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自打上次從燈會回來,秦遙就因為受了涼,連着在家休息了幾日。雖說如今好了大半,可身子依舊發虛,還有些咳嗽,連着晚上的周家晚宴也去不得了。
“早知道我就一盆冷水澆下來,裝個頭疼腦熱的,也就不用去啦。”
知道某人此刻郁結于心,需要發洩,秦遙撫上有些昏沉的額頭,看秦有榕四仰八叉躺倒在自己的床鋪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随她去了。
“本來還指望你可以陪陪我,一想到等會又要碰上陳慈,我就腦殼疼。”秦有榕說着,煩悶地在床上打了個轉,背後的床單皺起來,擰成一個小漩渦,她頭皮吃緊,擡起後腦勺,一口氣将結成一團的長發掃出來。
秦遙原本看書看得靜心,奈何左耳一聲陳慈,右耳一聲陳慈,攪得她來來回回始終停在這一頁,不禁失笑問:“陳慈究竟做了什麽?惹得你這麽不待見他?”
秦有榕答得飛快,細聽之下倒還有點委屈:“我不喜歡他,他還死乞白賴總纏着我,可不是讨人嫌?”
“唔,”感覺到熱,秦遙将蓋在腿上的絨毯挪開些,聲音悶悶的,帶點沙啞:“我看他平日裏還算為人謙和,待人也有紳士風度,應該不至……”
“诶诶诶,打住——”秦有榕一巴掌拍在床鋪上撐着手臂坐起身,瞪圓了眼睛表示不滿:“休在我面前誇他!”
秦遙無奈笑笑,倒也不是真要誇贊那陳慈。将散發別至耳後,她安慰道:“晚宴來的人那麽多,你們不一定會碰上。”
“哼,”秦有榕冷哼一聲,身子一軟又巴巴躺回去,滿不樂意地嘟囔:“就興我躲着人家,不許人家來找我麽?”
“好好好,”知道她現在心情不好,秦遙合上書湊到秦有榕身邊,低頭俯看正在鬧別扭的人兒,柔聲開口:“不管會不會看見他,你總還是要見人的吧?”見對方仍打不起精神,她彎彎眼角,逗趣兒道:“知道我們魅力無邊的秦四小姐什麽時候最美嗎?”
對方擡眼:“什麽時候?”
秦遙:“笑得時候。”
“……切。”秦有榕裝作不屑撇開腦袋,轉頭看向別處,鎮靜須臾,卻還是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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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周家晚宴。
“有榕妹妹,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
聽到熟悉的聲音,秦有榕伸向糕點的手一頓,并不回頭。
“這點心不錯,我方才嘗了一塊,不是很甜,你應該會喜歡。”陳慈撚着一只高腳杯走近。秦有榕聞言指尖一轉,就去夠了旁邊一碟甜點。
“謝謝。”她擡手秀了一下碟子裏精致的點心,皮笑肉不笑:“我更喜歡甜的。”
“……”
陳慈別開眼輕咳一聲,舉起杯子默默抿了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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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那邊那位,看到沒有?”馮淼拿着酒杯的手虛一指,指向秦有榕的方向。
“秦家四小姐秦有榕,那可是朵真牡丹。”他瞄一眼夏游翡,頓一頓,又繼續:“聽說她還有個妹妹,叫秦遙,可惜相貌平平,比不上姐姐。”
夏游翡一個挑眉,似笑非笑,“知道的還挺多?”
“那是。”馮淼說着搖晃起手裏的酒杯,自我得意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還有她身邊的那位陳家公子,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叫陳慈,陳顯耀的親生兒子,只不過後來被過繼給了他大哥。他倒是比他親爹争氣,聽說心思精明得很,而且有一點跟我很像……”
“唔……”夏游翡摩挲着下巴,佯裝思考的模樣,“是個奸商?”
馮淼:“……”
“你才奸商,你全家都奸商!你丫的不僅奸商,還是個斯文敗類,衣冠禽獸!”
夏游翡頗有先見之明地堵住耳朵,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挪遠了身子。
馮淼過了把嘴瘾,見好就收,啪啪甩手整了整衣襟,面不改色道:“不近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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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胸,收腹,擡頭。”
周母目視前方,低聲做着提醒。
周蕊依言擡起頭,滿不樂意地嘟囔着嘴,偷偷扭動了下腳踝。
“叫你平時犯懶,這時候遭罪了吧。”睨了眼她腳下的純白高跟鞋,周母又開口教訓道:“嚴肅點!走路別一颠一颠的。”
周蕊登時渾身一顫,立馬很慫地調整好步子,忍着腳下的不适,不由腹诽:到底是親生的,一點也不心疼!
“記住,要優雅。”周母一記眼光掃過來,轉眼又開始同客人寒暄。
周蕊鼻子一哼,早就習慣了被唠叨,盡管全作耳旁風,只是趁着間隙忍不住四處勘探,開始尋找她心心念念的陳慈。
“游翡。”
這一聲熱情的招呼引得她轉回視線,好奇看過去。
“周夫人。”
男人轉過身,聲色溫潤,好似一縷春風,周蕊聽着,只覺得心尖一顫。
“你能來我真是高興!”
“哪裏。”他嘴角挂着笑,身姿挺拔,“您親自邀請,我怎有不來的道理。”
“你父親近來身體可還好啊?”
“老爺子天天登山,沒事的時候逗逗貓遛遛鳥,身子骨倒是比我這個年輕人還壯實。”
“哈哈哈,好,那就好。”周母臉上笑眯眯的,顯然是心情不錯,“對了,你們還不認識吧,給你介紹一下。”
周蕊正對着夏游翡晃神,直覺手被人牽起,就被母親拉到了身邊。
“這是我小女兒,周蕊。”
“周小姐。”夏游翡微笑颔首。
周蕊一個羞澀,聽母親介紹着,輕輕應了聲。
“好了,既然游翡來了,你也不要總是跟着我,你們年輕人一起多聊聊,總歸更自在些。”周母說着暗自往腰間推了周蕊一把,擦肩不忘耳語:擡頭!
周蕊立馬擡起頭壓下肩膀挺起胸脯拱一拱——美男面前,她向來積極。
周母滿意地點點頭,末了,還不忘征詢對方的意見,“你說是吧,游翡?”
男人低下頭,但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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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珠珠正撚着手裏的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同眼前的陌生人閑聊,遠遠就瞥見秦笙坐在靠露臺的桌邊,同桌的還有一位女士,背對着她,看身形,應該是個年輕姑娘。耳邊充斥着對方滔滔不絕的音語,聒噪無聊,她微微一笑,撇臉道了聲“失陪”,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抹靓麗的背影就在她接近的途中毫無預料地起身離開,倒不失為一個驚喜。她勾一勾唇角,兩側的卷發在耳邊跳動。
“好巧。”她撫平裙子徑直在男人對面入座。秦笙今晚被纏得有些煩了,眉目間多了一絲冷,擡眼一見是她,沒有搭話。
“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你妹妹了。”盛珠珠道。
“哦。” 所以呢?
後一句秦笙沒有說出口,但她就覺得他是這個意思。
為了擺脫“沒事找事”之嫌,盛珠珠兩只手臂疊在桌上,一本正經道:“她看起來好像不開心。”
“哦,沒事,”男人說得漫不經心,“随她去好了。”
“……”
盛珠珠一時語噎,兩人就沉默着對坐了半晌。
“看來,你不喜歡熱鬧?”喧鬧的背景音中,他們這一角顯得格格不入,她收回旁顧的視線,目光灼灼,輕笑着再次開口。
秦笙手臂搭在扶手上,望着露臺外的夜色坐得随意。聽到對方的問話,他依舊神色淡淡,只是悠悠然飄出一聲“嗯”。
盛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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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我們去吃點東西?”夏游翡眼見周蕊第一百零八次瞄向放甜品的桌臺,十分“善解人意”地提出建議。
周蕊剛在秦有榕身側發現了陳慈,此刻正憋了一肚子火氣,什麽美男在側也沒了心情,顧不上為夏游翡頗有眼色的提議拍掌叫好,簡單應了聲就風風火火地走在了前面。夏游翡看她氣勢洶洶的背影,再看看不遠處對此毫不知情的陳慈,無言笑了笑,慢悠悠跟了上去。
“陳慈哥。”
聽到有人叫他的時候,陳慈正圍在秦有榕身邊,小姑娘懶洋洋地攪着手中的甜點,好不容易敷衍地刮下一小口,還沒往嘴裏送呢眉頭就皺得老高,全然沒了方才跟他對着幹的得意勁兒。陳慈在一旁看得分明,既不拆穿卻也沒打算立刻給她臺階下。唔,美女發小脾氣,也還是美的。
這一聲叫喊有些耳熟,他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原來是周蕊。紳士地打了聲招呼,他看向她身後的男人,“這位是……?”
夏游翡原本想着自己也算是客人,由周蕊來介紹比較合乎情理,誰想這姑娘壓根沒聽見似的一聲不吭,眼裏冒火花咻咻咻就往秦有榕身上蹦。
“夏游翡。”他微笑着伸出手,幹脆自己回答。
夏游翡……夏家?
陳慈心中略一思索,眼裏露出精光,伸手回應道:“陳慈。”
“這位是秦家四小姐,秦有榕。”陳慈說着又徑直介紹起身邊的秦有榕,後者挺直了背脊,一反常态地沒有出聲辯駁幾句,只是單純望着夏有翡,嗓音甜甜的,笑開來:“夏游翡?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男人微笑颔首,英俊的面龐在水晶燈下閃耀,“我很榮幸。”
秦有榕笑得更甜了。
周圍音樂聲響起,掩蓋了周蕊不屑一顧的冷哼,她擠進陳慈和秦有榕中間,攬上陳慈的手臂,将秦有榕擋在背後,嬌滴滴念道:“陳慈哥,我們去跳舞好不好?”
陳慈任由她晃悠,不說好也不說不好,身子微微後仰,目光繞過周蕊落在秦有榕身上,揚着聲調問:“有榕妹妹,去不去跳舞啊?”
秦有榕白眼都懶得翻,心想這是雙人舞,叫上她做什麽?餘光再一瞄到夏游翡,更巴不得陳慈立刻消失,就差沒嫌棄地擺擺手了。
周蕊本就因為陳慈拉上秦有榕心塞着呢,一聽秦有榕拒絕,立馬恢複了精神,用眼神撇下一句“算你識相”,噔噔噔踩着高跟鞋就撒嬌拉着陳慈走了。
原本四人的熱鬧場面突然變成了兩個人,背景音樂聲好像放大了一倍繞在兩人之間,秦有榕捏了捏手心,面上揚起笑容,絞盡腦汁在想可以聊下去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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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人說,”盛珠珠側眸看向舞池內相擁的男女,“秦家三少爺秦笙可是個游戲花叢的好手,今日一看,果然謠言不可信。鼎鼎有名的秦三少,分明就是不近女色,潔身自好得很嘛。”盛珠珠說着,絲毫不躲避男人投過來的視線,她一只手撐着下巴,對上他深色的眼眸,黑白分明的眼中笑意狡黠。
秦笙勾了勾嘴角,也學她倚着餐桌單手托住下巴,兩人之間的距離縮近,誰也不讓誰。
舞池裏的暧昧氣氛延伸至此,男人充滿磁性的低沉聲線慵懶迷人,不附感情:“我對金枝玉葉沒有興趣。”
盛珠珠呆坐半晌,突然“噗哧”一聲笑出來。
“秦笙,我不喜歡你。”她放下手臂,看向退回椅背的男人,說得坦然。
“只是在我們可以選擇的範圍內,你我是彼此最好的選擇,不是嗎?”
“我對你的私人生活不感興趣,也不需要你來參與我的人生。你追求快意,我亦要自由。一紙婚約不會成為我們的束縛,即便婚後,你依舊可以繼續你的風流潇灑,我不會幹涉分毫。同樣,我也擁有我自己的獨立生活,無需你來插手。我可以在你需要的時候配合出場,也能夠提供你任何想要的幫助。一個體面妻子會做到的,我都能給你。”
輕歌曼舞中,她的聲線如此清晰,好像珍珠彈落大理石面,不斷砸出清脆的撞擊,然後在一切即将歸于平靜的一連串回響中,發出最後一聲問。
“所以秦笙,你又何必如此拒絕我?”
冷風灌入開放的露臺,卻被隔絕在外,任憑呼嘯。秦笙面對對方眸色裏不加掩飾的篤定自信,眼中意味不明,只是不疾不徐反問:“你不是我,憑什麽認為你是我最好的選擇?”
盛珠珠輕松一笑,從容道:“你心無所屬,我對你也不算排斥,既然選擇有限,比起去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倒不如我們順水推舟,互相成全——”
“倘若我有呢?”男人突然開口,擊落了她孱弱的尾音。
盛珠珠聽得一愣,反應慢了半拍,微張着唇不自覺脫口:“什……什麽?”
“倘若我心有所屬呢?”秦笙再次問,可又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不過一瞬又轉而接口。
“吶,”他微揚起下巴,眼底的光芒細碎,那一點突出的喉結就随着低沉聲線的溢出而細微滾動,讓人不自覺被吸引。
“你認識藺相思吧。”他問。
盛珠珠的臉上瞬間沒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