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哎喲喂,我的姑奶奶們!我說你們怎麽還在這兒?”
大門忽地被人從外面打開,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頃刻間消散殆盡。司儀看着像是被定格的衆人,急得直拍手跺腳。
“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們快抓緊時間去後臺做準備呀!”
衆人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紛紛拖着裙擺起身,朝門口湧出去。不乏有膽大的舞女噗哧一下笑出聲來,出門走過時順便拍拍司儀的肩膀,眨眨眼睛一本正經地誇贊:“真不愧是做司儀的,時機把握的剛剛好。”
那司儀雖說心中迷惑,不知所雲,卻也沒心思詢問,只當是句莫名其妙的褒獎,就趕忙急步撤了。
江莺莺最後一個從沙發上站起來,晏黎背對着她,慢條斯理地挑選着桌上的首飾,目不斜視的模樣,仿佛注意力全在此。即便如此,身後踩得恨天響的高跟鞋聲還是取悅了她。她随手舉起最旁邊的一對翡翠耳墜,怎麽看怎麽順眼。眼角眉梢,盡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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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相思小心翼翼地懷抱着手中的匣盒,穿過妖冶深紅裝飾着的後臺走廊。來往穿梭的舞女中不乏有認識她的,偶爾會在路過時嬉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清脆地喚一聲“相思姑娘”,她點點頭回對方一個微笑,算是打過招呼。
“呵,我還尋思是誰呢,老遠看着就覺得眼熟,原來是相思姑娘。”江莺莺手執一把團扇抵在胸前,修長的一雙玉腿因着高開衩的旗袍在交叉的步伐下若隐若現。
藺相思一個點頭致意,見對方似乎別無他言,正要提步離開,卻被江莺莺擋身攔住。
“相思姑娘,怎麽着你也算是能在三少跟前說得上話的,”江莺莺輕啓紅唇,潤雅的光澤在暧昧的燈光下更添幾分誘惑,“要知道我們笙樂這麽大,可不止晏黎一個招牌,若是你能在三少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哎喲——”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江莺莺擡手用扇面輕拍了一記額頭,惹得手柄處連着的青色挂穗來回搖擺,一陣缭亂,“瞧我這記性,忘了你不會說話了。罷了罷了,方才的事,就當我沒說。”
順道瞟了眼藺相思懷裏的匣盒,江莺莺勾起唇角,終于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想她方才在晏黎那兒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愁沒地兒撒呢,這啞巴丫頭倒是趕巧,自己送上門來了。
眼角餘光掃過身後那一團小小的人影,江莺莺自覺心裏舒坦了些,悠閑地搖了搖手中的小扇,便扭着腰肢登臺準備演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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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叩響面前一扇全開着的海棠榆木門,坐在內裏的女子一身墜紅立領長旗袍,貼身優雅,從相思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半朵上面用金線繡成的牡丹花。
“相思姑娘?”
透過梳妝臺面的鏡子,晏黎的視線正好同藺相思碰了個着。
這樣的照面,不可謂不令人歡喜。晏黎站起身,連帶着面上的精致妝容也變得生動起來。她一只手優雅地搭在椅背上,朝相思招呼道:“進來吧。”
“給我的?”
晏黎一邊問一邊接過藺相思遞來的匣盒,打開一看,裏面靜靜地躺着一枚碧玉胸針,那玉石光澤亮麗,入手潤澤,一看即知價值不菲。壓下心中的歡喜,晏黎合上匣子,柔着聲音開口問:“三少可是還在這裏?”
見對方點頭,她立刻接話道:“那你稍等我一下,我同你一起去見三少,順便……跟三少道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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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偷吃!又偷吃!”
“哎呀!媽!”花枝淚眼汪汪地呼着自己挨打的手背,委屈地喊:“你打我幹嘛?”
“誰叫你偷吃?”
花媽媽一把奪過漆盒,護崽子似地側過身,一臉的義正嚴辭。
“我怎麽就偷吃了?這是相思姐拿來給我們的啊!”
花枝簡直要郁悶得跳腳。她不就是想吃塊糕,至于把她當賊一樣嗎?
“給‘我們’的?你還記得是給我們的啊?”花媽媽單手叉腰,指着花枝罵:“合着你鄒叔鄒嬸沒吃,小陳沒吃,就連你老娘我也沒吃,全都被你一個人吃光喽!”
“這這這不還給你們留了三塊嗎?”花枝指着漆盒回得理直氣壯,“鄒叔鄒嬸不吃甜食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陳哥不在,你又老舍不得,那我就多吃一塊怎麽了?”
“怎麽了?你說怎麽了?”花媽媽氣不過花枝理所當然的模樣,又朝她背上錘了幾記,疼得花枝抱着胳膊東逃西竄嗷嗷直叫喚。
“個死丫頭!見你老娘舍不得吃,自己倒是吃得歡騰,你就是這麽孝敬我的?還有,藺丫頭心裏善良,這麽好的東西,一口沒嘗就先拿來給我們,咱可不得給人家留着些?你倒好,幾塊下肚全當了零嘴,你讓人吃什麽?你讓你老娘吃什麽?舔你嘴裏啃掉下來的渣子嗎?”
“你不吃我有什麽辦法?再說,人相思姐天天跟着笙少爺,保不準沒少吃香喝辣的,說不定人家都看不上這甜膩玩意,哪像你,在這小題大做。”花枝抓住一只椅背躲在後面,貓着個腰,只敢露出個腦袋喊,然而卻越喊越小聲:“你有這功夫在這瞎操心,還不如多關心關心我……”
“關心你?我還不夠關心你嗎?”花媽媽雙手叉腰,氣得吹胡子瞪眼,“我關心你都要關心出病來了!哪怕你能有藺丫頭一半的乖巧,我就心滿意足了!”
“藺丫頭乖,藺丫頭好,你張口閉口都是藺丫頭,既然藺丫頭這麽好,那你找她做女兒去吧!”
花枝越說越委屈,越說越難過,努力忍了好久的眼淚最後還是不争氣地落了下來,她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臉,抽噎着轉身開門跑了出去。
“丫頭,你給我回來!”出了房門,花媽媽可不敢再大聲了,她壓着嗓子在後面喚,可花枝哪裏還聽得進去,拐個彎就不見了人影,急得她在後面直跺腳。
“個死丫頭,跟她說了多少次不要耍性子,非得碰上釘子才聽得進去是不是?”
說罷,提着腳便匆匆追上去了。
直到拐出樓梯口,猛地看到站在門廳處的身影,花媽媽心中一個瑟縮,恨不得立馬伸手抽自己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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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有榕冷臉擡手拂了拂被撞到的前襟,也不看埋頭跪在地上的二人。
花枝臉色蒼白,支在地上的兩條胳膊抖個不停,她只覺得現在眼前發暈,腦子混沌一片。
“笙哥哥呢?”
“少…少爺出去了,還沒有回來。”
秦有榕皺着眉睨了眼顫顫巍巍的兩人,繼續問。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這個…少爺沒有說。”
花媽媽小心翼翼回答,鬥着膽子擡起頭瞧一眼,就見秦有榕擺擺手,似是沒了耐性,“行了,去收拾間房,今晚我要住這。”
說着,她徑直走入大廳,身後跟着手拎提箱的司機,再不顧其他。
花枝終于堅持不住,整個人癱軟下來。她把手貼在心口處,感受着砰砰的心跳聲。
以後就算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了。
“好了好了,”見秦有榕無心追究,花媽媽終于放下心來吐出一口悶氣,她擡起還有些發顫的右手一下又一下輕撫着女兒的背,低聲安慰。
“以後可不要再這麽莽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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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相思輕輕靠倒在一邊的車窗玻璃上,冰涼的觸感刺激着溫熱的頭皮,這個時間點,她有些昏昏欲睡。
街邊燈火寥寥,細碎的光點映在藺相思的眼中,仿佛冬夜裏的繁星。
“少爺應該很快就會出來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疲憊,司機小陳轉頭開口安慰。
先前三少同高俨少爺去了包間,吩咐他在二樓原地等相思姑娘回來,不成想他最後不僅等回了相思姑娘,還等來了晏黎小姐。
算一算,打從他從笙樂出來,在車裏一坐就是三個時辰,他倒是沒什麽關系,就是可憐了晏黎小姐。眼巴巴地跑來想見少爺一面,卻只能失望而歸。一想到美人黯淡的回眸和單薄的背影,他就忍不住心生憐惜。
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小陳凝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只是感慨萬千。
多情總被無情惱,道是無情卻有情。
想必晏黎小姐,也是在這孤天寒夜裏,靜待了三個時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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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曲畢,晏黎下臺回到化妝間,撒氣似地扯下發髻間的珠花扔到梳妝臺上。那死心眼的司機腦子太軸,一句“三少說過不想被外人打擾”來回反複地拿來堵她,死活不肯透露三少在哪間房,氣得她臨走時賞了他好幾個白眼。
“晏黎姐,晏黎姐!”
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輕喚。
“他們出來了?”
晏黎聞聲回過頭,驚喜詢問。
那小厮正倚在門邊喘氣,點點頭忙回道:“剛出來。”
晏黎于是嘴角劃過一抹笑,眼中得意。那死腦筋的以為不開口她就沒法子知道了?也不看看這裏是誰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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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黎趕到的時候,秦笙和高俨已經快要出大門了,她堪堪在後面喊了聲“三少”,他似乎沒聽見,并沒有回頭。于是她快步走上前,從後面輕手挽住男人的手臂,微微觸碰的距離,卻使得他回過頭來。清冷的目光直視着她,她被看得微微愣住,不自覺松開手,才猛然想起自己來的目的。
“三…三少,”她舒緩了眉眼,扯出一個羞澀的笑容,“晏黎來,是想謝謝三少,您送的東西,晏黎很喜歡。”
然而卻半晌沒能得到男人的回複。
她小心疑惑地擡起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秦笙整個人都顯得要比平時更為慵懶惬意。他正垂眸看她,少了幾分平日裏的冷,多了幾許她從未見過的柔和,明暗之間,好似有水光浮動。
她不由地有些看癡了,可腦子還記得自己要做的事。
“昨個,晏黎因為身體不适,不知道三少會過來……”
“我說你們兩個在這兒磨磨唧唧幹什麽呢?”高俨等得不耐煩,轉過身開始抱怨。聽那口齒含糊勁兒,再看他臉上兩坨詭異的紅暈,應該是醉得不輕。他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橫插在他們二人中間,耷拉個肩膀眯倆眼睛探着脖子看向晏黎,一本正經地大着舌頭繼續開口:“我說這位小姐……嘔!”
高俨猛地捂住嘴彎下腰,吓得晏黎連連往後退。她黑着臉看着男人欲嘔的表情,還未反應過來,就見他飛一般轉身沖出去,期間還不忘拐上一旁依舊笑意盈盈的秦笙,剩下晏黎一個人愣在原地,無聲地張了張嘴,望着兩人快速消失的身影,終是将哽在喉頭的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