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就是這裏了,你們看下來覺得如何?”
“空氣清新,環境宜人,地勢良好,不錯,你小子眼光可以啊。”
“阿慈,你說這裏什麽時候正式開放?”
“東北角那塊地還在建,預計要等到明年春天吧。”陳慈說着轉頭挑眉看向秦有榕,“聽說有榕妹妹素來喜歡新鮮玩意,陳某人雖不敢說比得上笙公子見多識廣,卻也是對新鮮物什頗有愛好,這郊球場的樂趣是西洋人的玩意,還未廣為人知,若是有榕妹妹肯賞臉,在下允諾,明年春天,秦家四小姐定是陳某人邀請的第一位上賓。”
“誰是你妹妹?”秦有榕即刻出聲反駁,眼神不悅地瞥向別處,“你少占我便宜。”
陳慈聽了倒也不惱,顴骨上揚,眼中笑意明顯:“你比我小,我比你大,不叫你‘妹妹’,難道還該喚聲‘姐姐’不成?”
“我跟你可沒那麽熟。”
都說情人眼裏出西施,陳慈從前不信,當下想起卻是覺得有道理極了。他低頭瞧着秦有榕因抿嘴而微鼓的兩頰,在風中泛着粉紅,即便從未被好言相與過,依舊只覺得眼前的人兒分外可愛。
“走了這麽久,想必大家都有些累了,”男人不急不緩轉過身,朗聲道:“我這就帶各位去會所休息。”言罷,又紳士地彎起右臂,偏過臉,帶着一絲調侃開口:“請吧,秦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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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遙跟在人群的末尾,餘光瞥見身旁的身影不知何時又消失了,便扭過頭出聲詢問。
“周蕊?”
就見一位年輕姑娘正站在距她幾步開外的地方,對着她腳下的土地撒氣。
秦遙看不過,伸出手提議:“我扶着你走吧。”
那姑娘瞥了眼秦遙,又望向隊伍的最前端,不知是看到什麽,立刻冷下臉,提起裙擺蹬着高跟鞋一步一個崴腳地走了過來。
“不用你假好心。”
周蕊盯着前方,冷冷地抛下幾個字,目不斜視地徑直走過秦遙。
秦遙注視着對方蹒跚離去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把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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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周家。
“哇!死陳慈,臭陳慈!你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大混蛋!”
周蕊一進客廳就甩下腳上的高跟,用力将鞋扔了出去。一旁默默服侍的丫鬟見狀立刻彎腰躲向一邊,以防中招。
“給我起開!”
周蕊睨了眼着匍匐在地上的小丫鬟,嫌她礙事,一腳踢在她弓起的背上,不想剛好磕到自己受傷的腳踝,索性一屁股坐下去,在地墊上哭嚎。
周母聽到聲響,趕忙帶人出來,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一見這陣勢,反倒松了口氣。
“唷,是誰惹我們家囡囡生氣了?這早上出門的時候不還是高高興興的嗎?”周母遣開身後的下人,用眼神示意一旁服侍的丫鬟先退下,然後走到女兒身邊,問:“怎麽回來就成這樣了?”
“還能有誰……”
周蕊胡亂扒拉着地毯上的毛,沒好氣地回答。
“你呀……”周母看着女兒,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就差沒上手戳她腦袋瓜了。“跟你說了多少次,女孩子要矜持點。我就沒見過哪家姑娘像你這樣,恨不得天天追在人屁股後頭跑的。”
周蕊環抱着曲起的膝蓋,低着頭抿唇不發一語,也不知道究竟聽進去了沒。
周母不覺嘆了口氣,看了眼女兒紅腫的腳踝,緩聲道:“這兩天你就呆在家裏別出去了,先把腳上的傷養好,為下個月的晚宴好好做準備,到時候來的可都是些名流少爺,我就不信還都比不上那個陳慈了。”
“懷香,”周母扭頭喚人,“先扶小姐上樓歇息,順便叫孫醫生過來看看。”
“是,夫人。”
腳踝處的擦傷火辣辣的疼,周蕊挨着懷香一步一瘸地朝樓梯走過去,眼角瞥見一個丫鬟捧起她扔掉的高跟鞋正往外走,即刻厲聲喝道:“站住,你幹什麽去!”
那小丫鬟受了驚,連忙俯首,小心翼翼回:“這鞋子鞋跟處沾了泥,我想着清理一下再給小姐收起來。”
“不必了,”周蕊恨恨地開口,“給我拿出去扔了!”
“……啊?”想是懷疑自己聽錯了,那丫鬟依舊呆愣愣地杵在那裏,直到又被吼了一聲,才連連應答着跑了出去。
周蕊轉過頭,依舊覺得不解氣,眼前的雕花裝飾繁雜美麗,可她的眼中只有朦胧一片。
纖長的睫毛仿佛靜止的蝶翼,偶爾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她用力攥緊了手邊的扶手,心中默語:
秦有榕,咱們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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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扇引微涼,
悠悠夏日長。
藺相思趴伏在紫檀色的長形案幾上,一筆一畫地認真描摹着,由于着力不穩,筆尖流連在最後一筆上,凝成一點墨,沿着淺黃色宣紙的細密紋路迅速暈開來。
手中的兼毫筆是秦笙從前在架子上随便撿了一支丢給她的,大小正合适,只可惜到了她手裏怎麽都有種暴殄天物的罪惡感。
藺相思仰起脖子,按了按有些發酸的手臂。窗外夜色深沉,紗質的白色透光簾被拉開,靜置在落地窗兩旁,無風的夜裏,總是輕薄的少了幾分靈動的美感。她歪頭抵着曲起的手臂,靜靜望着窗外已經融于夜色的高大梧桐,自然地發着呆。幾步開外,靠近牆邊的角落橫着一把躺椅,入秋以後,天氣轉涼,鄒嬸貼心地在上面加了一層薄毯,只可惜夏令之後,它就被一直擱置在那裏,仿佛被主人遺忘。
“相思姐!相思姐!”
花枝一路小跑上來,見到藺相思後終于停下來喘了口氣,她立在門旁,一只手撐着門框,緩了緩,終于開口:“少爺剛回來了,說是要你跟他去個地方,讓你現在下去呢!”
藺相思遂收起筆,也顧不得案上堆得淩亂的書本紙張,便匆匆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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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車水馬龍。夜晚的笙樂是迷離夜色中的一抹繁華。歌舞打破了靜閑,燈光點亮了黑暗,晝夜颠倒的紙醉金迷引誘着每一顆蠢蠢欲動的心。
汽車行了一路,最後停在燈火璀璨的街口。夜已深,馬路對面,不少別院的□□開始出來站街招攬游客,濃豔的脂粉香混在冷峻的空氣裏彌漫了整條街道。
秦笙終于停止了閉目養神,睜開眼下了車。藺相思一路跟着他慵懶的步伐走入大廳,即便垂首,也依然能感覺到周遭人群隐約投射過來的目光。
舞廳的大班接到消息,堆着笑躬身立刻趕了過來,帶他們上了二樓看臺。等秦笙方一入座,即湊上前谄媚開口道:“三少您先坐,我這就叫晏黎過來。”
“不必了。”
這……趙大班僵着還未來得及完全轉過去的身子,那清冷的聲線聽得他心裏一慌。
這才個把月不到,莫不是這位爺又換了新口味?
想他趙萬三在名流權貴裏招呼慣了,基本的反應力還是有的,當下便重新接口道:“正好今晚有莺莺她們幾個的群舞,這次我們排了個新曲目,那就請三少您先在這小坐片刻,一會兒保準讓您大飽眼福!”
“嗯。”
眼見自己的熱情宣傳到頭來只換來對方一句敷衍的回應,趙萬三心裏更被攪得七上八下。悄悄瞥了眼秦笙的冷淡神情,不過繼續含笑着小心客套了幾句,便讪讪離開了。
“藺相思。”
秦笙一只手臂擱在軟沙發的扶手上,坐得随意。
臺上的歌聲悠揚,清麗婉轉,臺下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秦笙的聲音不大,低沉的音色融在嘈雜的背景裏,吞掉了幾個字,藺相思于是俯下身微附上前,就聽秦笙在耳邊開口:“把你手裏的東西拿去給晏黎。”末了,又存心似地接了句,“表演回來再看。”
偷瞄被抓包,藺相思頓時紅了耳根。
也不管秦笙看得見看不見,只是習慣性地點點頭,便匆匆捧着手裏的匣盒下樓了。
臺上的美人有副甜美好嗓,吳侬軟語,優柔動聽,字字點到人心尖上。藺相思既喜歡,又羨慕。
只可惜在這種聲色之地,注定了臺下的目光紛纭。倒是樓上那位公子哥兒,神情自若,眼中坦蕩,雖說總是透着股漫不經心的勁兒,但卻是個真實完全的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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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說,可從來沒有哪個女人敢這麽對秦三少。這人都到跟前了,還能忍得住不貼上去?”
“要不怎麽說你釣不到大魚呢。人家晏黎這招,就叫做‘欲擒故縱’。男人嘛,特別是這種豪門家的少爺,你次次順了人家的意,保不準沒多久人就膩了。偶爾讓他吃次閉門羹,人家圖個新鮮,倒是能多念你幾次!”
“這話是不假,可三少的心思可沒人摸得清,就說之前的姜玉煙和柳依依吧,哪個不是因為自作聰明,最後落得個人財兩空?怕只怕稍一不慎,別撩了老虎須才好。”江莺莺揚聲接口,話是對着那對座的姐妹說,眼神卻是不住地瞥向另一處。字字句句,都在力道上,“到時候,可有你哭的。”
晏黎正側頭拿着一只珍珠耳環面對鏡子比試,打江莺莺那尖細嗓子一出聲,她就料到準沒什麽好話。
果然,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直接将手裏的耳環一擲,晏黎冷然轉過身。珍珠落在實木制的梳妝臺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有的人就是這樣,明裏幹不過你,就喜歡暗戳戳地給你挑事添堵。
她雙臂抱胸睥睨着那個坐在沙發上的女人,一個挑眉,高傲開口:“只怕有的人,連哭的機會都沒有。”
“你——!”
晏黎嘴角噙着笑,眼中盡是得意。
這江莺莺素來與她不對盤慣了,凡是跟她有關的事都愛來插一手,特別是在她攀上秦三少後,更酸得跳腳,暗地裏沒少給她使過絆子。
一想到三少,晏黎不禁愈發挺起了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