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恰便是呖呖莺聲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憐。解舞腰肢嬌又軟,千般袅娜,萬般旖旎,似垂柳晚風前……”
“行了行了,別唱了,聽得我頭疼。”
趙鴻正聞言停了手上的拍子。自打從秦家出來,秦蘇就沒給過他好臉色,不,她向來就不曾施予過他什麽好臉。這秦家大小姐美則美矣,卻是朵會吃人的霸王花,通情達理這四個字安在她身上跟放屁一樣,也就只有他好脾氣,肯笑着把臉伸上去給她打。
“那你也別抽了,抽得我心癢。”
“嘁。”
不想看他肥膩的嘴臉,秦蘇轉頭看向窗外,自顧自地欣賞着過路的景色,一只胳膊懶洋洋地架在車窗上。雪已經停了,黑夜包裹着一切,包括她指間的那點猩紅,伴随着升騰的煙氣,缭繞在她的周圍。
“秦蘇,你說秦婉他們孩子都快出生了,咱們夫妻這麽久,不也快生一個,是不是有些說過不去啊?”
趙鴻正說着,放下一只手來朝秦蘇瑩白玉潤的手臂摸過去,卻被她一下子甩開。
“我可不關心這個,要生你自己一人生去。”
男人于是尴尬地縮回手,放在膝蓋上來回摩挲,末了,又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哼着氣。
“話說回來,”趙鴻正清清嗓子,換了個話題,“你們家四妹的婚事究竟定下來沒有?”瞥了眼秦蘇的臉色,他小心翼翼開口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少爺能有這樣的好福氣。”
秦蘇原本撇着個臉,聽罷卻忽地笑了,紅唇一抿,蛾眉玉脂,愈發顯得婀娜多姿,“喲,怎麽着?羨慕了?”
“哪兒能呢!”趙鴻正即刻否定道,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我這不是身為秦家女婿,也得多關心關心咱們家人不是?”
“哦?是嗎?”秦蘇擡起手,欣賞着指尖的玫瑰色蔻丹,悠悠開口:“那我怎麽從來不見你關心關心我五妹呢?”
她一個挑眉,斜睨着對方,立時揚尖了聲:“趙鴻正我可告訴你,你在外邊怎麽招蜂引蝶拈花惹草的我不管,可你要下次再敢用你那色眯眯的眼神盯着我妹妹,我剜了你的眼睛!不說你以為我瞎呢!”
說罷,秦蘇又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
趙鴻正于是悶聲不說話,可此刻也是憋了火氣。行至街口,就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那裏,車燈閃爍。
“下車吧,你的小情郎已經等着了。”
“哼。”
秦蘇對着鏡子整理好儀容,打開車門不緊不慢地走過去。趙鴻正在一旁冷眼旁觀着她的滿心歡喜,待她下了車,冷哼一聲:“母老虎。”
便如弩箭離弦般飛速駛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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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從林蔭大道駛入秦笙所居的花園洋房,管家已經率人在臺階前等候。
“鄒叔,我不在的時候可有什麽人來找?”
秦笙在一衆人的簇擁下走上臺階,穿過柱廊,進入大廳。大理石砌的穹窿頂磅礴大氣,繁複華麗的水晶吸頂燈投在同為大理石制的光潔地面上,映出星點光芒。而這上下之間,則裝飾着各類瓷器壁畫,都有專人打理。
“下午您出去沒多久,高俨少爺來過,見您不在,就又回去了。”
“他沒說什麽事?”
“這倒沒有,只說是明天抽空再過來。”
“知道了。不早了,你們也都回房歇着吧。”
秦笙說着扶上紫銅制的镂空扶手,預備上樓,卻在踏上幾級臺階後回過頭。
“藺相思,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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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二樓,穿過長廊,藺相思跟着秦笙進入書房。
二樓的書房很大,一只柚木書櫃就占了一整個牆面,古今載籍,浩如煙海。秦笙走進去,随手将手套扔在長桌上,拉開椅子坐下,然後擡頭,問道:“困嗎?”
藺相思搖搖頭。
“那就坐着,我看會書,你想看什麽,自己拿。”
藺相思點頭,心中只感無奈,依她識字不過百的水平,估計也就只能看看書中的圖畫了。
“藺相思,去把窗戶打開些。”
秦笙說着順手拉開手邊的臺燈,餘光就瞟見一枚小小的身影刺溜一下跑到陽臺,潇灑歡脫,全然沒了方才在書櫃前的沉悶氣息。
月光皎潔,藺相思踏着輕盈的腳步,推開門小跑出去。
雪後的空氣帶着一股清新的冷意,她喜歡下雪天,然而這裏的冬天鮮少下雪。
藺相思倚着空鑄的梅花窗欄,踮起腳尖,半個身子都傾在上面,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才發現雪已經停了。樓下是花園一角,幾乎暗黑一片,只有隐約的輪廓在寒風中搖曳。
藺相思扭過頭,逆風吹起的碎發胡亂地拍打在臉上,她只望見秦笙微微低頭的側顏,高挺的鼻梁與低垂的眉眼,浸潤在橙橘的暖色燈光裏,顯得溫柔許多。那裏光明,溫暖,寧靜,而她處在昏暗的一隅,寂靜,寒冷,唯一閃耀的,就只有天邊清朗皎潔的一輪明月,美如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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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齊芳對着鏡子朝身後的丫鬟說道。話音剛落,就見秦垚推門而入,身上還帶着一絲酒氣。
采蓮見狀,于是悄然躬身而退。行至屋外,一股透徹的冷意分明襲來。
“你們也都回去吧。”
“是,采蓮姐。”
守門的丫鬟聽到命令頓時松了口氣,這冬夜天寒地凍的,誰願意呆在外面?不過片晌的功夫,兩人的背影就徹底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屋內的燈光透過窗格照亮了屋前的一小片土地,積雪未融,踩上去依舊會發出吱嘎的響聲,采蓮不斷地朝着合攏的掌心裏呵氣,利落的眉眼之上,一字式的前劉海在風中微搖,秀麗的長發彙成腦後一條烏黑锃亮的麻花大辮,厚實而沉重,壓在她微微伛偻的背上,伴着深深淺淺的步子,留下一行孤獨漸遠的腳印。
呼…吸…呼…吸…
汗水浸濕了衣衫,歡愉的氣味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暧昧的喘息穿過寂靜的夜,落在每一寸敏感的肌膚上。齊芳此刻陷在她的紅花被褥裏,雙眼迷離,嬌柔無力,仿佛化作一灘春水,蕩起陣陣漣漪,入目所及,卻幻化成一片火光,從中鑽出一只手來。
那是一只骨節分明的右手,細碎的鏈條纏繞其上,光澤瑩潤,剩下的半截在指尖的挑動下,在半空中回蕩。
她就突然十分羨慕起那件沒有生命的物什來。
畢竟歸根究底,她還不如那根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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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相思。”
這邊,藺相思剛打了個哈欠,一聽到秦笙的召喚,立刻又強打起精神來。
“去把我的外套拿來。”
秦笙靠在沙發背上,手裏拿着最新一份的報紙,面前的矮桌上是杯喝了一半,已變溫涼的紅茶。
藺相思于是依言上樓。只聽另一側,管家匆匆走近,俯首禀告道:“少爺,高俨少爺來了。”
“讓他進——”
秦笙這廂話還未落,就見一個大大咧咧的身影闖了進來,嘴裏還不停喊着:“相思丫頭,相思丫頭!”
見無人應答,男人長腿一邁,直接坐在了側置的單人沙發上。
“秦笙,你們家相思丫頭呢?”
秦笙聞言放下手中的報紙,拿起矮幾上的品茗杯,清麗的白瓷襯得杯中的紅湯愈發潤亮,只可惜入口微涼,少了些沁人心脾的香味。
“她不在。”
“哦…”高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她去哪兒了?”
“不知道。”
高俨聽罷“撲哧”一聲笑出來:“秦兄,你這答得可不厚道,藺相思是你的丫頭,你不知道她在哪兒,那誰知道?”
秦笙倚靠在沙發背上,一只手搭在交疊的長腿上随意地打着節拍,就聽得樓梯處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說吧,什麽事?”
“這不是快要回北平了,來跟你們道個別嗎?”
說着,高俨一個響指招呼下人過來,将一個雕花漆盒放在矮幾上。
“這可是我特地帶過來給小丫頭的,正宗蘇式方糕,都是甜口內餡,她肯定喜歡。既然小丫頭現在不在,那你幫我轉交給她吧。”
“喏,她來了,你自己給吧。”秦笙用眼神示意他身後。
高俨愣了愣,依言轉過身,似乎不信,又眯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确認來人後,忍不住笑罵:“得,合着你一直在這兒诓我呢,活該你要娶盛家那野蠻丫頭!”
秦笙本來沒什麽,一聽這話反倒擡起眼,目光沉沉,帶有深意,“你的消息倒是很靈通。”
“嘿嘿,” 高俨被瞧得心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只是幹笑:“我這不也是剛剛聽來的消息……诶對了,相思丫頭!這是我剛剛帶來的糕點,專門拿來給你的!”
藺相思站在原地,手臂上還挂着秦笙的外套,對于突如其來的贈禮,着實感到有些受寵若驚。
“收下吧。”
秦笙站起身,伸出一只手臂,接過外套穿上。
高俨仰頭看他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頓時有些摸不着頭腦:“诶不是,我這才剛來,屁股還沒坐熱呢,你這怎麽,又要出去?”
“你們家老爺子約了我去鼎福樓喝早茶,怎麽,你不知道?”
“得,”男人放松下來身體大咧咧朝後一靠,“我們家老爺子對你,可比我這個親兒子還親。罷了罷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小爺我上別地兒呆去咯。”說罷,便作勢要起來。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嗯……”高俨摩挲着下巴思索,“這可說不準。”
“不過,”男人說着,咧開嘴角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你的喜酒我是一定會讨來一杯喝的。”
“吳應雪知道你回去的事嗎?”
“……”
像是突然被人插了一刀,高俨整個人的表情立刻垮了下來。
“你可別提了,我費了多大的心思,就為瞞她。結果呢?我們家裴女士一通電話就跟倒篩子似的,悉悉索索全給我抖出去了。好家夥,我這回回去,肯定是要被她大、卸、八、塊的!”
高俨在空中一頓亂比劃,末了,又抓住秦笙的手臂,擡起涕泗橫流的一張臉,上面寫滿了三個字——“我好慘”。
男人絲毫不為所動,微微擡起手肘,淡定地抽出胳膊,低頭整理着袖口。
高俨一個人演了一會覺得沒勁,畢竟這厮從來不肯賞臉配合,複又恢複了笑嘻嘻的臉色,“今晚八點,咱們笙樂不見不散。”
“這會倒不怕吳應雪知道了?”
“咳,男人之間的事情,她一個姑娘家家的插什麽手?再說,”高俨谄媚笑道:“兄弟你不說,她不會知道的。”
“走了。”秦笙一副懶得理你的表情,徑直朝大門走去。
行間路過垂首恭立的藺相思,卻是順道輕輕敲了一記她的腦袋。
“下午我回來之前,把今天的字練好。”
清冷的男聲在頭頂響起,藺相思只覺脖頸一僵,再擡起頭,出現在眼前的,就只有一個颀長清隽的背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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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昨個還刮風下雪的,今天就出太陽了。這種時候在花園裏挑個向陽的角落,亭子裏一坐,泡一壺熱茶,最惬意不過了。老在屋子裏呆着,是要憋出病來的。”
廖孟秋聽着,笑着抿了口熱茶,左右稍一環顧,柔聲問道:“怎麽不見芸姐姐?”
“她啊,肯定圍着她兒子轉悠呢。”劉淑華說着取出袖中的手爐遞給身邊的丫鬟,掀開茶碗蓋,邊吹着熱氣邊悠悠開口:“畢竟,那也是位少爺不是?”
廖孟秋斂下眉眼,正欲開口,只聽又是一陣嘈雜聲。
“今兒個西院怎麽這麽熱鬧?”
劉淑華拿起茶杯,擡眼望去,只有一樹的臘梅在風中搖擺。
“應該是齊芳妹妹,”廖孟秋回道,“來前我路過她那,正好看見李管事帶着幾個長工在修繕外牆,想必聲音就是從那裏傳過來的。”
“又修?”劉淑華手裏的動作一頓,“她這一年到頭都折騰幾回了?還真就沒人管管了?”
“老爺子喜歡她,有求必應,也是正常。”
“這齊家小門小戶的,倒全靠了一個女兒,”劉淑華冷哼一聲,“她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把後面那間別院給修修,每天出門就看到一堆斷垣殘壁,她倒是心裏也沒疙瘩。”
“除了老爺子,整個秦家又有誰敢?她又何必自讨無趣呢?”
“說到底,”劉淑華擡手拂過飄香的熏爐,嘴角嘲諷,“不過就是我們都不如她罷了。”
目光穿過叢叢花枝,廖孟秋擡起眼,視線一直延伸到最遠處的白牆黑瓦上。
不知不覺,這已經是她嫁入秦家的第十九個年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