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秦家人向來注重臘八。每逢這天,秦老夫人都會起早親自下廚房做臘八粥。紅棗,茨菇,松子仁,核桃仁,荸荠,栗子,各種材料齊下鍋,熬制出鍋後先是供佛齋僧,再是分予親友,贈濟窮人,最後晚上再來一場大團圓飯,這一天的安排才算完全。前幾日又恰逢老宅來人,帶了些家鄉特産,勾起了老夫人的回憶,秦垚是個孝子,于是特地命人請來南通老宅的廚工,以解母親鄉思。
等一桌飯菜都安排妥當,秦垚扶着老夫人入座,自己則坐在了一旁的主位上。
老夫人環視一圈,見人都齊了,遂宣布動筷。
一場家宴吃得分外安靜。
席間,除了筷子聲,就只有林懷州的叮咛不時響起。
“來,婉婉,這個是你喜歡吃的,多吃點。”
老夫人循聲看過去,目光落在對面的孫女身上,相較幾個月前,秦婉整個人明顯圓潤了許多,孕相十足。
林懷州的父親林煜祥乃買辦出身,後創辦了華亨銀行,手下還運營着兩座錢莊。林懷州是林煜祥的次子,曾在法國留學,歸國後便開始接手部分家族生意,如今也是做得有聲有色。他與秦婉相識于一場晚宴,後又逢廣州富商巨賈夏還春之子夏游翡游玩滬上,辦了幾場聚會,秦婉和林懷州皆有到場,這麽一來二往,兩人日漸相熟,秦婉略顯跳脫的性子倒剛好和林懷州的沉穩體貼互補,兩家長輩看下來也都覺得合适,二人的婚約便很快定了下來。如今成婚不到一年,兩人就有了孩子,夫妻間的感情更甚從前。
看着夫妻倆的恩愛勁,老夫人可高興了,稱贊連連,轉頭又見悶聲不作響的大孫女,慈愛開口:“我們小蘇呢?我看你還是那樣瘦,總也不見胖。”
秦蘇正夾着一只翡翠燒賣呢,一聽老太太叫到自己,立刻放下手裏的筷子,熱騰騰的燒賣貼回冰冷的碟面,氲出一小片水汽。
“您這也就是看不出來,前些日子我拿出以前的旗袍來試,發現都穿不上了,只是瞧着不明顯罷了。”
秦蘇曲起手臂,左手貼在頸前,纖長的食指一直繞着領口上的琵琶扣打轉,說罷,又用高跟鞋的尖頭狠狠踢了某人一下。
趙鴻正正心不在焉地吃着菜,不料下面突然被人踢了一下,手一抖,差點把筷子扔出去。強壓下心中的惱意,他趁旁人不注意,轉頭瞪了眼秦蘇,心想這女人什麽意思,不料對方卻是瞧也不瞧他,沒事兒人似地跟着老太太繼續閑聊。留心聽了幾句二人的談話,趙鴻正估摸了個大概,反應過來,立馬臉上堆起笑湊過去幫腔,“您老就放心吧,小蘇在我這,我必定給她錦衣玉食供着,哪能讓她受絲毫的委屈。”
老夫人又說了幾句,無非又是兩人孩子的事。這婚後這麽久了,哪能半點消息都沒有?趙鴻正恭恭敬敬應着,聽來聽去,不過還是些老生常談,一句一句,倒也都兜了下來。末了,大概是覺得自己表現不錯,暗暗朝秦蘇挑了個眉,卻只換來對方的一個白眼。
老夫人畢竟年紀大了,熬不住,幾陣寒暄過後便回屋休息去了,留下一衆小輩。秦婉因為還懷着身孕,不宜過勞,晚膳過後便早早同林懷州回去了。因着天冷,下人們又端上泡好的綠茶上桌。
秦垚一襲長衫坐在上位,左手擒着一支玉石煙鬥,右手從實木桌上拿起紫砂制的品茗杯,眯眼盯着杯中升沉起伏的碧綠茶葉看了一會,小啜一口,慢悠悠道:“秦笙。”
秦有榕盯着冒煙的熱茶,正閑得無聊呢,一聽三哥被點名,立刻抖擻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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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快吃吧,我們太太賞的。”
藺相思看着眼前一籠屜的小籠饅頭,熱騰騰的霧氣嘩嘩往上冒,香氣四溢,不禁咽了咽口水。
小滿吃得又快又急,嘴裏一直不停地呼呼冒着熱氣,相思眼看着,心中亦食指大動,學着小滿的樣子,抓起桌上的筷子夾了一只就往嘴裏送,可她不比小滿,抗不了熱,剛塞進去就燙了舌頭,于是眼淚嘩嘩的,雙手作小扇不停在嘴邊扇風。得了教訓,也就不敢了,淚眼朦胧中輕輕提起一只,生怕給戳破了,透過半透明的面皮,可以看到內裏的肉餡以及微微晃動的湯汁,輕咬一個小口,鮮美的肉汁順勢流出,伴着熱而不燙的溫度順喉而下,甘旨肥濃,滿口生津。
藺相思這會正熱火朝天地吃着,那廂,秦有榕卻對着一桌子的精致糕點提也提不起興致。你要問她在幹嘛?喏,埋着頭,豎着耳朵,聽戲呢。
別說她,就那一桌子的人,都是明面上輕松,看不出樣子,實則個個屏氣凝神,一個比一個聽得認真。
“誰?”
“盛家的千金,盛珠珠。”
“不娶。”
秦垚喝了口熱茶,神情悠哉,似乎并不在意秦笙的拒絕。
“理由?”
“名字太難聽了。”
話一出,秦有榕剛飲的一口茶水梗在喉間,嗆住了,猛烈的咳嗽引來秦垚的注視,她立刻乖乖捂住嘴巴,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着,從背後看上去确是有些滑稽。
“名字不好聽不要緊,出身漂亮就行。”秦垚說着聲音頓了頓,然後繼續開口:“既然也是要成家的人了,你也收斂着點,盛家現在不說什麽,不代表就沒意見了。畢竟也是大門大戶,面子還是要給的。”
“聽人說,你最近跟一個叫晏黎的歌女走得很近?”
“呵,行啊,晏黎您都知道了?”秦笙正把玩着一盞青瓷小杯,轉到掌中順勢将其置在桌上,嘴角一勾,漫應着,意有所指:“六姨娘,您可要當心了。”
齊芳沒料到話頭會突然拐到自己身上,立即紅了臉,微張着兩片朱唇,對着秦笙,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行了行了,該說的都說了,該見的也都見了,你們要回去的也都回去吧。”
秦垚出聲打斷,一句話說得不疾不徐,卻明顯添了幾絲不耐煩。秦笙也是早不願久留,餘音未落便拿着帽子起身,右手扣在帽檐上,行了個紳士禮。
“抱歉各位,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留下神色迥異的衆人,各懷心思。過不了多久,也就都散了。
一場家宴吃得分外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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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喝足,藺相思同小滿并肩躺在她的小木炕上,厚實的棉被蓋在圓滾滾的肚皮上,溫暖踏實。
藺相思覺得這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緊閉的門窗擋住了室外呼嘯的冷風,靜谧的夜裏,只有身側清脆的女聲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調。
“好聽嗎?”小滿轉頭問。
藺相思連連點頭。
真好聽。
“我們家小姐教我的。”小滿說得一臉得意,緩慢溫柔的調子接下來被她哼得分外歡快,藺相思聽着聽着,情緒被帶偏,終于忍不住,猛地笑了。
桌子上的餐盤已被收淨,只剩下一盞油燈靜靜燃燒着,映出牆面上朦胧的影子。
少女的歡愉是明亮的橙色,抵禦了冬夜的寒冷,與喧嚣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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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相思第一次遇見小滿的時候,她正在街頭流浪,身無分文,肚子餓得咕咕響。
她路過酒家,走過面攤,最後停在同她等身高的蒸籠前,蒸騰的熱氣從細密的竹縫間溢出來,細高挑兒的老板娘手裏攥着厚實的棉布方巾取下最上面兩屜,打開蒸籠蓋,香味立刻鋪天蓋地般彌散開來,香得相思兩條的小腿兒直打顫。
“阿牛,過來幫忙!”
“诶!”
“姑娘,買包子不?我們家的肉包子,皮薄餡厚,好吃的不得了,保準您啊吃了還想吃!”
皮膚黝黑的少年吆喝得熱情,咧開的大嘴露出明晃晃八顆牙齒,藺相思低頭看看包子,又擡頭看看少年,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窘迫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給我來個包子。”
她愣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冒出來的一只手,細白的手心裏還靜靜地躺着兩枚銅板,銅板的主人是個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聲音脆脆的,一下子就驚得她回過神來。
“好嘞!”
那名喚作阿牛的少年動作麻利地用油紙取出一只包子,接過銅板的同時遞了出去。
藺相思的目光就跟着那只手移動,怎麽都移不開眼。
“嚯,好燙!”
小姑娘兩手交替,來回捧着剛出籠的包子,即便有紙包着,依然有些燙手。似是有所察覺,她擡起頭,騰騰熱氣中,烏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藺相思,沿着她緊巴巴的視線一路跟到自己手裏的包子上。
“你也想吃?”
意識到自己的目光過于明顯,藺相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小哥,麻煩再給我張油紙。”
“好嘞。”
只見那姑娘一手一張油紙,從中間把包子掰成兩半,然後遞了一半過來。
沒有懷疑,沒有猶豫,沒有憐憫。
只有那句女聲,脆生生的,宛如風中風鈴。
“喏,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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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相思,你又一個人偷樂什麽呢?”
哎呦喂。
回憶戛然而止,藺相思捂住被撞到的鼻子,後退一步,無聲地控訴着秦笙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的行為。
自打筵席散後從廳堂出來,秦笙一句話不說,這冷不丁突然冒出一句來,倒是吓了她一跳。
“少爺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最見不得別人開心,”秦笙雙手插進口袋,彎下腰來直視着藺相思,黑色的眼睛沉得發亮,嘴角上揚,卻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獎勵你,回去練五十個字。”
“……”
花園小道的燈火自然不比其他地方的熱鬧,昏昏沉沉的,反倒是夜色占了上風。藺相思被吹來的寒風糊了眼,淚水湧上來,一切都變的朦胧模糊。她自然低下頭擡手揉揉眼,不想又被秦笙敲了下腦袋。
“走了。”
末了,也不管她作何反應,轉身便走。
藺相思心裏苦哈哈,卻也沒得辦法,只得加快了腳步跟上去。行至大宅門口,車子已經在那裏等着了,她走下臺階,又回頭瞧了眼身後的白牆青瓦,鑲嵌珠玉的匾額奢華至極,在黑夜裏愈發的流光溢彩,愈發的顯出它的不平凡來。
下次再來,恐怕又要是明年了。
藺相思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