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高俨一出大門口就直接躺倒了。
他的酒量很好,但抵不住喝得多。正叼根煙倚着車頭準備打發時間的司機見了,趕忙把煙丢了跑過來“拖屍”,剩下秦笙一個人,上半身只着單薄的白色襯衫,雙手插着褲兜,臂腕處卡着西裝外套,在建築霓虹的閃爍光影裏,走得悠閑恣意。
“三少出來了。”
小陳望着窗外,頓時驚喜出聲。
藺相思也看見了。
她比小陳晚一步下車,冷風吹起她耳邊的碎發,呼呼地從領口灌進衣服裏去,淩亂之中,她回身關上車門。卻不想突然被一股重力壓住。
藺相思一個腿軟,差點沒撲在車身上。
好不容易卯足了勁撐着站起來,男人一只手臂勾住她的脖子,颀長的身軀斜斜地倚着她。藺相思偏過頭去,後腦勺正抵着他的胸口,就見秦笙慢慢低下頭,腦袋垂落在她的頸邊。
小陳看見了,連忙小跑過來——撿起秦笙滑落在地上的外套,細心地擡手拂去灰塵。
少爺的衣服可都是名品貨,哪能擱地上糟蹋。
這麽想着,又有人從笙樂出來,送來秦笙落下的大衣,小陳一并接過,妥帖整理好挂在臂上,再回過頭,藺相思已經憋得小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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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笙很少醉酒,一來不貪杯,二來也從沒人敢給他勸酒,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喝醉的樣子。
就比方現在,秦笙笑眯眯地看着小陳停下車,笑眯眯地看他繞過車頭跑過來,又笑眯眯地看他幫着打開車門。
任誰看了,都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清醒模樣。
男人晃悠悠站起身,擡起手臂,“啪”的一聲,搭在小陳的肩膀上。
小陳一個悶哼,身型一頓,沉默了一會,不好意思地看向藺相思:“那個,相思姑娘,麻煩……搭把手。”
兩人一左一右架着秦笙,也顧不上身高差距帶來的困難,好不容易扛着人上了樓到了房門口,就看見鄒叔迎面走過來。
“少爺這是……?”
小陳空出一只手摸上後腦勺,憨憨一笑:“和高俨少爺在笙樂,喝多了些。”
鄒叔聽完,面上立時有些嗔色。
“先扶少爺進去休息吧。”
鄒叔幫忙開了房門,待到将秦笙安置在床邊坐下,小陳便跟着他一起出去了。走廊上隐約傳來鄒叔的幾句責備,大都是以後要勸少爺少喝些酒之類雲雲。
秦笙上半身傾斜着,手肘抵在膝蓋上,大約是覺得有些悶,他擡起手臂,不耐地扯了扯頸間。襯衣的領口被他揪得發皺,就連領帶也東倒西歪地挂在脖子上。
藺相思于是俯下身,先是幫他解開了頂上的一顆紐扣,然後又轉過領帶帶結,向下輕輕一拉,自然地抽出帶尾。
徘徊在胸前的雙手綿軟細膩,隔着輕薄的衣衫布料,微涼的指尖仿佛蜻蜓點水般掠過,安撫了煩躁之意,叫人呼吸都變得綿長。
秦笙垂眸,只能看見一顆黑乎乎的小腦袋,光潔的額頭,以及長長的,讓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勾起手指,輕輕撩拂的柔軟睫毛。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揚,眸光浮動,帶着一絲孩子氣的不懷好意。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他說。
然後張開手臂,仿佛投入海面的風帆,向後仰去。藺相思一個猝不及防,像是失了水擱淺在沙灘上的一條魚,雙腳在地面胡亂撲騰了兩下,掙紮着,卻只能順着力道壓在秦笙身上,不過須臾。她偏頭倚在他的胸口,聽着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須臾之間,是被她遺忘了的呼吸。
“笙哥哥,你終于回來啦!”
少女活潑的音調伴着房門的突然開啓逐漸明晰,藺相思的身體陡然一僵,只聽秦有榕“啊”的一聲驚叫,餘音剛落,似乎連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遂趕緊擡起手捂住嘴巴,一只手不夠,還要再加上另一只,剩下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無辜地眨呀眨,然後呆滞地轉過身,飛快跑出去了。
身下,男人的呼吸均勻平穩,俨然已是熟睡的模樣,藺相思看了眼還被攥在手裏的罪魁禍首,無聲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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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全部安置妥當,已經是後半夜了。沿着過道走廊的壁燈,藺相思回到自己的房間。
此刻的房門虛掩着,從門縫裏隐約傳出幾句人聲,光線溢出房間,投射在地板上,氲出暗黃一片。
她撫上把手,正準備推門進去,就聽到一句熟悉的聲音。
“你也好意思跟人藺丫頭比?一個自家的,一個別家的,也就你個缺根筋的,多大了還學別人吃味兒?你怎麽不想想你老娘我當初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為了生你半條命都沒了呢?我是瞧着藺丫頭一個人無依無靠,明明那麽好的一個姑娘,也是怪可憐的……”
花枝輕聲回了句什麽,傳至門外,已經不甚清晰。紅燭燈暖,母女兩人的對話溫馨體己,帶着自然尋常的親密。
那樣的親密,大抵她也曾有過。
藺相思垂眸靜靜伫立在門外。
未曾挪動,不敢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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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花媽媽依舊在和花枝談笑,只不過已是其他閑雜瑣事。
花枝窩在被窩裏,頭枕着媽媽的膝蓋,言語間盡是嬌憨。
“藺丫頭回來啦,忙到這麽晚,該累壞了吧!”花媽媽聽到聲音擡起頭,慈愛開口,眼角還殘留着未盡的笑意,“你們先休息吧,我也該回我那屋睡覺去了。”言罷就要起身,卻被花枝一把攔腰抱住,撒嬌挽留:“可我今天想跟娘親一起睡。”
“這丫頭……”花媽媽嫌棄地甩開胳膊,佯裝板着個臉:“都多大了還這樣,跟個小毛孩頭似的,也不嫌臊得慌!”
花枝不以為意,依舊呵呵傻笑,眼睛鼻子擠在一塊,燦爛的仿佛一朵向陽花。花媽媽只覺好笑,這丫頭情緒向來來得快去得也快,驟雨方歇就見陽,也不知該誇她天真可愛還是缺個心眼。默契地和相思對視一眼,後者靜立在一旁,也是笑得眉眼彎彎。
“對了藺丫頭,”花媽媽臨走時拍了拍桌上的漆盒,不好意思地回身開口:“原本這麽好的東西,該多留些還給你的,都怪我們家花枝貪吃,我一下沒看住她,就沒剩下幾塊,花媽媽對不住你,明早你來我這,我給你做你喜歡的粢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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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阒然寂靜。濃稠的暗色包裹着甜蜜的美夢,隔壁床花枝的鼾聲早已在低仄的空間裏回響許久,深夜的牆壁散發着陣陣叫人瑟縮的冷意。如此這般,又過了半晌,房間的另一角才漸漸傳出均勻清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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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的雨雪天終于有所收斂,盡管寒風依舊料峭,但好在這兩日都是大晴天。
庭院裏的山茶花開得正盛,大朵大朵迎風招展,紅的惹眼。另有幾簇臘梅傲立枝頭,亦是清秀的可愛。
鄒叔擒着一把鐵剪立于其中,一只手扶住一株臘梅枝幹,修剪着頂梢一側的枝子。側門口偶有三兩家仆進出,時不時傳出幾句輕聲的談笑。
秦笙今日起得要比平時晚些。
秦有榕左手撐着下巴,右手吊着根烏木筷,百無聊賴地扒拉着碟子裏的烤麸,見秦笙從樓上下來,立刻挺直了腰背,甜甜地叫出聲:“笙哥哥!”
秦笙扶着椅背坐下,開口問:“四姨娘知道你來這嗎?”
“放心吧,我早跟她報備過了。但母親說我不能呆太久,怕我會給你添麻煩,叫我明天玩夠了就回去。哦,對了,阿遙明天也會過來,只不過要等到她放課後。你知道她的,在課業上從來不肯有一絲馬虎。”
“你們是打算去看明天的燈會?”秦笙接過藺相思端來的一杯溫水,飲了一口放在桌上。
“對啊!”秦有榕激動地點點頭,“笙哥哥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不去。”
“啊……那好吧。”秦有榕失望地垂下眼,悶悶地夾起一塊烤麸往嘴裏送,筷子抵在齒間,慢吞吞吃起了早餐,可眼神卻是不住地往秦笙身後的藺相思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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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明媚,映得道路兩旁堆積的梧桐葉金黃一片。輕風起意,抖落下寂靜冬日裏的最後幾片枯葉,随着風向翩翩翻轉,跌落在平坦規整的青磚路面上,發出清絕的,生命最後的回響。
秦笙倚在沙發靠背上,一只手扶額,輕按着太陽穴。
昨日的宿醉未解,他依舊頭疼得厲害。
秦有榕獨坐在另一側,弓着背,面前又是果盤又是棋盤的,一人就占了大半張矮幾,左手揪下一粒葡萄右手夾起一枚棋子,黑子白子都是她一個人下,心不在焉也心安理得。
門廳處傳來走動的聲響,她放下手臂好奇地扭過頭去,兩名小厮正小心翼翼地擡着一盆白花蝴蝶蘭走近。
“少爺,萬春居那邊剛剛派人送來了您要的蝴蝶蘭,不知小的該将這花安置在何處?”
“就放書房吧。”秦笙依舊維持着原來的姿勢閉目養神,不鹹不淡地吩咐:“藺相思,你帶他們去。”
“我,我也去!”原本還在下棋的秦有榕此刻高舉着攥住幾粒葡萄的左手,陡然出聲。随即也不管秦笙的反應如何,一個起身快步追到樓梯口,蹬蹬蹬邁着小碎步就跟着藺相思他們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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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姑娘,您看就放這,成嗎?”其中一名小厮手指着案幾旁邊的空白角落,開口問。
藺相思左右思量了片刻,點點頭。
秦有榕原本在書架跟前徘徊,聞聲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轉身走過來,伸手拂上案幾,指尖在光滑的紫檀上流連,一路順暢,卻在一疊疊得齊整的宣紙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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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麽?”
秦笙單手插在褲兜裏,長身立于窗前。日光正暖,金色的光影落在他的頭頂發梢,融融一片。指腹微涼,是白瓷特有的細膩瑩潤,他低頭抿了口溫茶,看向門廳處的壁櫃。
花枝順着視線望過去,随即一副了然的模樣,解釋道:“回笙少爺,那是相思姐姐昨日在園中挑揀了幾株殘枝,擺在瓶中,作裝飾用的。”
秦笙聞言走近,曾經空落的壁格,如今置入了一盞淡青瓷瓶,裏頭斜插着三枝臘梅。雖為殘枝,但經過裁剪,依舊線型挺拔,姿态優雅。頂頭的枝桠上幾點黃花綻開,秦笙伸出手輕觸,凝神細嗅,只覺清香宜人,閑情滿腹。
直到一陣突兀的敲門聲響,打破了寧靜,那一點溫情戛然而止。守門的丫鬟開了門,引得陽光從開合的縫隙間漫入。
秦笙聞聲側過頭,光線強烈,他禁不住微微眯起眼,就見站在門外的那個女人輕揚起頭,露出白色寬大帽檐下的一雙明亮的眼,笑容明媚。
“你好,我是盛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