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一夜無夢,伊馮早上睡醒的時候,姿勢跟以往一樣仰躺着,只肩窩裏趴了個毛絨絨的腦袋。
阿卓亞娜此時伸手環摟着她的腰,半邊身子擠進她懷裏,側臉埋貼在她肩膀上睡得很香。
女妖睡着的時候看起來既溫順又乖巧,一點也不鬧人。
栗色的長卷發柔順蓬軟,在窗外映照進來的晨光裏有着綢緞一般的光澤。伴随着均勻芬芳的呼吸,此時的她披散着長發,就像一只匍匐依貼在主人懷裏熟睡的漂亮家養貓。
剛睡醒的伊馮思維還有些懵懂遲滞,看着懷中乖順的側顏,鬼使神差低頭湊了過去。
唇上的觸感有如布丁奶凍,細膩滑嫩且軟韌,她忍不住張嘴含咬了一下,纏繞腰間的手一緊,懷中人被擾了睡眠輕哼一聲,一點濕意從煉金術士唇角滑落,女妖哼哼唧唧将臉埋進了她頸側。
伊馮終于意識到這不是夢完全清醒了過來,感受着懷裏香柔的溫度與重量,僵着身子突然有些懊惱。
她掙脫柔軟的懷抱爬了起來,看着床上将醒未醒閉着眼擡手抱枕頭的女孩,走到衣櫃前,借拉開的櫃門擋住視線開始換衣服。
這間公寓真的太小了,規整的長方形布局,站在室內随便哪個位置都能一覽無餘看見任何角落……她昨晚應該把女妖趕去隔壁工作室睡扶手椅的!
“伊馮?”
煉金術士伸手扣上皮帶,冷臉關好衣櫃門,走到床邊将床底的手提箱拉出來打開,從裏頭暗格裏取出配槍和分裝有一些常用試劑的便攜工具包。
女妖趴到床邊側枕着手臂看她,長卷發鋪陳在肩頭順着她的動作沿床邊垂下。
因為生物鐘及工作的原因,伊馮總是随朝陽而起,所以窗簾大多數時候都是被她拉開的。
但對于習慣晚睡晚起的阿卓亞娜而言,晨光就不是很友好了。
被光線刺激得流淚,女妖一邊揉眼睛打哈欠,一邊探出手去摸她棕色手提箱外表的皮質紋理,“伊馮,你的床好硬啊……”
煉金術士擡眸看她一眼,将箱子扣好推進床底,起身把槍套和警徽都別在了腰間,伸手将遮光效果極差、聊勝于無的窗簾拉了下來。
“嫌硬就早點起來,出去找合你心意的房子。
我跟房東湯姆森太太說過了,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可以去請她幫忙,她認識一些附近的中介……”
話沒說完,阿卓亞娜掀開薄毯蒙住頭,打了一個滾就開始裝睡,伊馮話音停下,瞥了一眼枕頭邊四仰八叉還沒醒的卡洛,先将便攜工具包塞進門邊衣帽架上挂着的外套口袋中,随後拿上牙刷漱口杯和毛巾便出門洗漱去了。
等煉金術士再回來,走到床邊停留了一瞬後離開關上門,女妖睜眼,從薄毯下悄悄探頭,門邊衣帽架上的衣服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看向床旁邊的小木桌,桌上放着昨晚咖啡店老板找的零錢和一張白紙,女妖伸手拿起來,上面是伊馮留給她的字條,寫了一些在附近尋找出租公寓的注意事項。
她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将紙條放回桌上,拉起薄毯又躺了下來,享受地舒展身體伸了一個懶腰,用臉蹭蹭枕頭閉上了眼睛。
今天周三,特案科整個上午的行程都很忙。
伊馮先是接到了又一起兒童失蹤案的協查申請派摩根帶隊去接案調查,随後便趕去參加了警廳的高層會議。
會議結束後臨近中午,上樓回辦公室的途中,煉金術士偶遇了那位心理師娜絲琳女士。
娜絲琳今天沒戴眼鏡,跟在伊馮身邊和她一起下樓,“維吉哈特科長是剛參加完會議回來嗎?”
“對。”
“我聽說了,新的警政大樓工期提前交付,年後署長辦公室和包括特案科在內的幾個直轄部門就能搬進海灣區那棟帶電梯的敞亮玻璃大樓了,恭喜。
不過內務部應該不會過去,我們和警務督察局的人一樣都不怎麽受歡迎,估計以後都會留在舊址了……”
伊馮站在岔路口的臺階前停下了腳步,“大家只是因為暫時對你們還比較陌生所以有排斥心理,時間久了就會好很多。女士,你是要跟我一起上樓嗎?”
“不,我要去消防局的訓練場。
副局長告訴我他們的訓練場跟你們的靶場離得很近,在同一方向。
但你也看見了,我今天忘了帶眼鏡,看錯路标牌差點迷路,剛剛才被人指了正确的方向過來,正好就遇見了你。”
說着,娜絲琳抱着手裏的筆記本無奈道:“伊馮,你不用這麽抗拒我,那只是一份粗淺的初步評估報告,我交給署長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
伊馮喉嚨滾動了一瞬,“那你現在對我的評估依舊那麽糟糕嗎?‘自我欺騙’,‘掩飾’,‘對身邊的人造成威脅’?”
娜絲琳的表情有些驚訝,她抱緊手中的書本有些無措,“噢抱歉,我沒想到這些話會讓你耿耿于懷……”
“不是耿耿于懷,是難以接受。娜絲琳女士,在你眼裏,我難道是一個不穩定随時可能炸傷別人的炸彈?”
“不,當然不是。”
治療師的神情很誠懇,她走近了一步,解釋道:“伊馮,我不知道劉博士有沒有跟你提過,這種心理評估跟你自身的精神狀态是兩碼事,它代表的是你如果複職的話可能會需要的幫助和撫慰。”
“在壓力狀态下工作,任何一個正常人都可能出現心理問題,或許一部分人不需要心理師的介入就能自己排解掉那些壓力與障礙,但能适應不代表應該被忽視。
就比如說像你一樣因自衛或要保護他人而被迫開槍的警察,難道你們每一個都會患上心理疾病或發瘋去傷害別人嗎?
不是這樣的,你們依舊是正常人,正常交際、戀愛、生活、工作……但你們這裏有一部分是痛苦的。”
娜絲琳指着自己的心口,“大部分有創傷的人都是這樣,他們不會影響別人,只是默默承受着那份常人難以理解的痛苦。”
“身體上的創傷能被看見,但情感上的求助卻往往被視為懦弱。
約德郡警局過去不重視這個,但如果放在醫院,一個正常人說他身體某個部位疼痛,那麽哪怕他做過各項檢查後确認完好無損,疼痛也會被視作症狀重視起來,情感也是。
所以這就是我的工作,即使現在大多數警察還不以為然,但有一天他們受困于心靈上無法排解的迷茫與痛楚,在身邊人無法發現并理解撫慰,被迫求助于酒精、暴力以及其他更可怕的東西之前,他們還有另一個途徑來消解自己的痛苦。”
“是劉醫生告訴你的?”
迎着煉金術士幽冷深邃的目光,娜絲琳搖頭道:“維吉哈特少校,你誤會了,因為醫患保密協議的存在,即便我和他關系很不錯,他也不會告訴我關于你的任何事情。
你在我這裏不是病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咨詢者,跟其他開了槍的警察沒什麽不同,只不過你比他們更坦誠冷靜,但又更難以敞開心扉罷了。”
娜絲琳說着笑了起來,“好了,不和你聊了,再聊下去我就要遲到了。再見,少校。”
走了兩步,她回頭又對伊馮笑了笑,“說實話,如果再回到那天,那份交到署長辦公室的評估報告上的建議我肯定不會那麽寫。”
“伊馮,在跟那麽多警察及公職人員聊過以後,我對你的評價依舊不變。
‘情感壓抑與解離’、‘用自我欺騙的方式強行掩飾的疲憊與心碎’……但除此之外,你一切都很好。
如果換一個人,我肯定不建議他或她複職繼續從事這種強度與壓力的工作,可是你的話,我相信你能适應得很好。”
“你心裏藏着的東西并不多,一直壓着你的只是某種深晦的情緒,或許你需要的只是一個能理解你的人陪着聊聊而已……而你知道我的辦公室在哪兒。”
娜絲琳離開了,伊馮站在臺階前一動不動,摩根帶着卡爾回來,瞧見了前面那個最近在局裏挺有名的漂亮心理師的背影。
她頓時警惕起來,上前喚道:“長官,那個咨詢師又跑來跟你說什麽了嗎?”
伊馮眼中閃過淚光,她眨了眨眼睛,回過頭時神态已然恢複,甚至表情比以往還要更放松愉快了一些。
她接過摩根遞來的咖啡道謝,“沒事,娜絲琳女士只是路過跟我聊了幾句。署長說她很厲害,是政府合作雇傭的心理師中威望最高專業度最強的一個,我之前或許對她有偏見……”
這麽輕易便扭轉了當事人對她的态度,這位心理師看來的确很厲害。
摩根謹慎道:“還是再等等吧,看看她在國際同行那兒的口碑以及以前經受過的患者對她的評價——”
伊馮敏銳地看向她,摩根話語磕巴了一下,“怎、怎麽了長官?”
“你跟凱瑟琳私下還有聯系嗎?”
摩根心頭一驚,汗毛倒豎,“呃,沒有。為什麽這麽問?”
伊馮搖頭,了然道:“你不用瞞我,莉娅在坎德爾的畫展你和她都去了,肯定碰過面。她找你幫忙知道了娜絲琳女士的名字了對麽?”
“還請你見諒,我姐姐她稍微有一點……掌控欲。”
這點莉娅跟她也有些像,無論是什麽樣的親密關系,雖然不是公然的主導,但都喜歡在背地裏悄悄掌握控制權。
伊馮剛進入魔法煉金學院的時候,凱瑟琳擔心她被人欺負,還偷偷買通了幾個同學替自己通風報信。
當然,這些壞毛病後來都在明面上被佩吉女士下狠手掰過來了。
但控制狂不是說改就改的,只不過她們提前定好了規則,凱瑟琳在規則內有了分寸而已。
這也是伊馮當初知道怎麽體面處理與分手後依舊會在自己身邊出現的伯爵夫人的關系。
莉娅不是沒臉沒皮,也不是手伸太長,而是因為控制狂就是不懂得什麽叫邊界感。
尤其是對被她們劃進親近內圈的人來說,越關心越親近的人,她們就越想要控制掌握。
這樣的人堅強又脆弱,只有她們關心的人才會傷害到她們。
來硬的會讓她們受傷,從此在心裏對傷害到她的人豎起高牆防範,來軟的她們又不會當回事,那就只有一個辦法,提前制訂規則。
想到這兒,伊馮叮囑摩根道:“我會去跟她說的。下次她再這樣麻煩你打擾到你的話,你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理她,直接拒絕了就好。”
“好、好的。”
方才與娜絲琳的一番談話讓伊馮現在的心情很不錯,她領頭踏上臺階走進大樓,側頭道:“你們上午去接的那個案子什麽情況?”
見科長似乎沒發現什麽端倪,摩根莫名松了一口氣。
卡爾介紹道:“失蹤的是上東區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分局警察已經派人去找了。”
伊馮停步回頭,“然後你們就回來了?”
“長官,不是我們懈怠,而是那個叫林恩的孩子以前經常離家出走。
在周圍人眼裏,林恩可不是什麽聽話的好孩子。
他會剪掉鄰居家養的鹦鹉的腦袋,将流浪狗按進水裏溺死,他上個月還因為在校園販毒被帶進校長辦公室,然後趁校長還沒到之前在他椅子上大便被學校開除……”
看着伊馮一言難盡的表情,摩根心有戚戚點頭,“對,這是個有問題的男孩,而且問題很大,他爸爸媽媽根本管教不了他。”
“昨晚他偷偷把妹妹的寵物小倉鼠給燒死了,今天早上父母就發現二樓兒子卧室窗戶敞開,于是報了失蹤。
不過上東分局的警察和他父母一致都認為他是知道自己闖禍以後又偷偷離家出走跑了,要不是因為他未滿十四歲,按程序算是需要慎重對待的特殊案件,上東區的警察根本不會聯系我們協助調查……”
伊馮無言以對,這種情況,想讓手裏積壓了一堆要案的上東分局将這樁失蹤案優先級提高根本不可能。
而僅憑特案科幾個人手,想找這麽一個問題少年根本是天方夜譚。
她便只能叮囑卡爾跟上東分局的老同事們積極保持聯絡,及時得知失蹤案的進展。
拿着摩根給她買的咖啡回到辦公室,伊馮坐下整理了一會兒桌上需要簽字的文件,咖啡沒喝完電話就響了。
她接起來,只來得及報上名字,對面卡洛“吱吱”叫了幾聲,就換成了女妖軟甜柔糯的聲線,“日安警官,吃午飯了嗎?”
伊馮的舌頭比腦袋快,脫口而出:“吃過了。”
阿卓亞娜在電話那頭笑,“你最好是真的吃過了,回答這麽快,我又不會現在跑去警局堵你。”
“好奇怪,伊馮,昨晚你帶我去的那家咖啡館布丁的味道明明很不錯,但剛剛我又去了,卻覺得沒有昨晚好吃了,口感一點也不細膩……”
伊馮莫名想到早上她昏了頭咬住的那瓣飽滿如奶凍般的紅唇,臉頰發燙,聲音鎮定道:“找我什麽事?”
女妖在對面嘟着嘴,“我就不能打電話關心你吃了飯沒有,問問你上午過得怎麽樣嗎?”
伊馮不答,她癟癟嘴,用手指勾住電話亭的聽筒連接線,“好吧,我就是想說,謝謝你留下卡洛陪我。噢,還有那些錢!”
“不用謝,反正都是借你的。
對了,你房子找到了嗎?什麽時候搬?遺失的行李箱我已經吩咐巡邏組的警員幫忙找了,估計……”
“啊?喂喂,你說什麽?咦,怎麽聽不見了……
伊馮,那等你晚上回家後我們再聊哦~”
“你——”
女妖挂斷了電話。
伊馮:我撤回前言,她就是沒臉沒皮。
阿卓亞娜:誰早上偷親我的?
伊馮:......